章回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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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儿西木传(德)格里美尔斯豪森这是发生在德国三十年战争时期一个小人物的故事。主人公西木是个孤儿,从小被一农民收养,思想极其单纯。战乱中他逃入树林,夜遇隐士,隐士对他的无知感到惊讶,便教他种种知识。隐士去世后,西木离开树林,进入人间社会。他先当书童、小丑,后在军队服役。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应变能力,他屡建战功,成为一名智勇双全的猎兵,风云一时。后来,他受骗到了巴黎,陷入“爱神之堡”和“仙窟”。当他逃离巴黎回国途中,不幸得了天花,丧失了美貌和财物,最后沦落为兵痞、骗子、强盗和卖假药的人。经历了今日天堂明日地狱的种种曲折之后,西木万念俱灰,厌倦人生,决心返回树林,重过隐居生活。 -
名利场.杨绛点烦本萨克雷杨绛先生关于文学翻译的“点烦”论,曾在文学翻译界产生了重大的影响,引起众多学者的赞誉和争论。杨绛先生在其所撰的《翻译的技巧》一文中称:简掉可简的字,就是唐代刘知几《史通·外篇》所谓“点烦”。芟芜去杂,可减掉大批“废字”,把译文洗练得明快流畅。这是一道很细致、也很艰巨的工序。一方面得设法把一句话提炼得简洁而贴切;一方面得留神不删掉不可省的字。杨绛先生对胞妹杨必《名利场》译本的“点烦”,在杨必优秀译文的基础上又提升了一个档次,真正是精益求精,锦上添花。经过“点烦”的译文,融入了杨绛、杨必两位才女大师的智慧、才华和灵气,一字一句都经过杨氏姊妹的推敲、斟酌、打磨,整个行为十分紧凑、干净、流畅、明快、传神,质量达到了至臻的境界。 -
曲终人在周大新二、 采访录音整理稿(1) 妻子常小韫:我很感谢周先生能接受《欧阳万彤传》的写作委托。我和我女儿过去都读过你写的书,所以我们娘俩相信,你能把他的传记写好。当然,初稿完成之后,我们想先看一遍,认可之后,才能把第二笔酬金打给你。我们委托你做这件事的目的,就是想让世人通过你的文字了解他,让后人知道有欧阳万彤这样一个省长活过。……我认识他时他还在天全市当市长。要我把我俩相识交往的过程都说出来?那肯定涉及到一些个人隐私,公布出来是否合适?你将来动笔写时恐怕得确定哪些该写哪些不该写,好的,我相信你。我那时刚刚大学毕业分到天全市公安局工作,我几乎天天在《天全日报》和天全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上看见他,他那时气宇轩昂精力充沛,走路都是风风火火的。在我眼里,他是天全的政治明星,是人人敬畏的大官,我那时根本想不到有一天他和我这个小小的民警还会发生联系,根本不知道有一只手正胡乱地把一根丝线朝我俩的手上缠。我记得那是1988年1月份,1月18日,中国民航西南航空公司222号伊尔18型客机在从北京飞往重庆途中坠毁,10名机组人员和198名乘客全部遇难;仅仅6天之后的24日,由昆明开往上海的80次特快旅客列车发生严重颠覆事故,造成90人死亡,66人重伤。国务院针对这两起责任事故,下发了紧急通知,要求各地区立即查找本地存在的管理不善、规章制度不严、劳动纪律松弛问题。这份涉及公共安全的文件自然也发到了我们公安局,那天下午我和同事们正在听传达这份文件时,局办公室的一个同志走进会议室向我招手,我以为又是通知我去领办公用品,便随他出去了,没想到出门就看到了一辆拉上窗帘的普通面包车,他拉开车门就让我上车,我很吃惊,问他:这是要去哪里?先上车再说。车里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我朝车里一看,认出说话的是省公安厅的一位副厅长,穿着便衣,他的身旁还坐着省检察院的一位副检察长,都是我在报纸上看到过的人物。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是有特殊任务。果然,上车后我被告知,要去抓捕一个重要的犯人,我届时负责敲门。抓捕小组预先给我准备了一身便衣,车边行走我边在警服外边套上了那身普通城市姑娘的衣服。我当时心里很紧张。这是我第一次参与执行这样的任务,而且是跟省厅领导一起。看着车径向市政府的家属院里开,我就在心里判断,犯罪者可能就住在这个家属院里。我当时是第一次进这个院子,对院里住户的情况并不熟悉。车在一栋三层公寓楼前停下,省里的那位副厅长递给我一个信封说:你下车上楼,去敲302室的门,问你找谁时,就答是市府办公室的,来送一个通知。门敲开后,你闪在一边,其余的事就不用你管了。我点头答:明白。接过信封就下了车。跟在我身后下车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便衣,与我隔了两三米的距离向楼里走,见他俩手拉着手,我知道他们扮的是一对恋人。我们三个下车后,车就向楼房一头开走了。那会儿临近中午,楼道里有人上下,但都以为我们是这个单元住户的亲友,没谁询问我们。我走到302室门口,径直按响了门铃。门上安有门镜,里边的人能看见我,我估计所以派我来干这个是因为屋里的人认不得我,我毕业刚进局里,老家又不在市里,认识我的人极其有限。门铃按响了两遍还没人来开门,我有点慌起来,以为是自己的装束引起了屋里人的怀疑和警惕。还好,按第三遍时响起了脚步声和一句询问:哪位?我急忙照副厅长的交待作答,门跟着咔哒一声开了,出现在门里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一看就是保姆,保姆的身后,站着一位服饰讲究的中年妇女,那中年妇女向我问道:送什么通知?我怎么不认识你?这时已不需要我回答了,隐在一旁的一男一女两个便衣已经冲了进去,一下子抓住了那个中年妇女的两只胳臂。我这时才知道,抓捕对像就是这位女性。已完成任务的我为了掩护他们抓捕,此时就也已闪进了屋,并迅速关上了屋门。那中年妇女此时倒没有反抗,只是厉声喝问: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什么?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家吗?省里的那位男便衣一边给她戴上手铐一边说:知道,你叫林蔷薇,天全市土地局长,我们是省检察院的,有逮捕证!那女的一听这个,分明是愣住了。我们几个人带着林蔷薇正要出门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突然有人在门外用鈅匙开锁。显然是这家的男主人回来了。我和另外两个便衣意外地对视了一眼,门开了,站在门外的竟是市长欧阳万彤,天哪,怎么会是市长?在门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万彤市长的脸上全是震惊。他直直地看着那位男便衣,省里来的那位男便衣倒没显出太意外的表情,他显然早知道他们抓的人是谁,只见他掏出逮捕证说:欧阳市长,我们是奉命行事,请你理解!我在吃惊之余注意到,万彤市长的脸上此刻已一变而为冷肃,他没看那张逮捕证,只是向门口摆了摆手,示意我们走。当我们带着林蔷薇出门时,林蔷薇喊了一句:万彤,替我伸冤哪——那是我此生听到的女人最慌张的喊声。走到楼下时,原来的那辆面包车已停在单元门口,我们动作很快地上了车……几天后我才知道,在市长夫人被捕之后,市长在美国留学的儿子欧阳千籽,在首都机场下飞机时也被逮捕,这母子俩被捕的原因是索贿,有人向省纪委实名举报他们母子索贿90万元,举报者拿出了市长夫人索要贿赂的照片和录音。那年头,90万元是一个很大的数字。省纪委经过秘密调查,确认情况属实,随后移交司法部门处置。老实说,这件事情给我精神上的冲击很大,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政界的风云变化,第一次看到地市一级官员的尴尬。一周后的一个傍晚下班时分,我们听到消息,万彤市长已被免职。公安局是归市府管的,平时大家说起万彤市长时,都是毕恭毕敬小心翼翼的,现在一听说他妻儿被抓他被免职,众人的态度立马变了,说起他有打趣的,有讽刺的,有挖苦的,有辱骂的,这让我很是惊异:人们对政治人物的恭敬和尊重竟然会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香魂女周大新一六月的那个空气潮润东天洇红的清晨,郜二嫂像往常一样,一边扣着衬衣纽扣一边匆匆出院门向隔壁的油坊走去。每天的这个时辰,香魂油坊要开始它的第一道工序:炒芝麻。二嫂进去时,偌大的油坊炒棚里已是热气滚动白烟飞腾,三十八口铁锅里全已倒上了芝麻,锅灶里都已有火苗乱爬,每口铁锅前都站着一个短裤赤膊的男人,手拿一柄大铁铲在锅里翻炒。随着铲起铲落,先是有缕缕白色水汽蹿出锅沿,渐渐便有一股熟芝麻的香味开始在棚里飘溢。身着短袖衫的二嫂在那些铁锅前巡视,这口锅前叮嘱一句烧火的:火小点!那口锅前催促一下掌铲的:翻快点!炒芝麻是做香油的重要工序,炒得不够和炒得太过都会影响油的颜色和香味,所以每天的这个时辰,作为老板的二嫂不管因算账、筹划熬夜多乏,也决不睡懒觉,总要亲自到炒棚里巡看。天本来就热,三十八口铁锅散发出的热量聚起来更是怕人,尽管有散热器嗡嗡转动,但二嫂的衬衫很快便被汗水湿透,然而二嫂浑然不觉,她的心思全在芝麻上:要正到火候!昨日就有一锅炒得过糊,结果香味不正!正当她从一口锅内抓一把芝麻查看时,炒棚门口突然响起闺女芝儿的尖声急叫:“娘,娘!快,快来!”二嫂闻声一惊,女儿是她的心尖上的肉,她慌慌张张朝棚门口跑:“怎么了,芝儿?”十三岁的芝儿见娘出来,并不说话,上前拉了娘的手就往香魂塘边跑。“出什么事了?”二嫂心中愈发慌,女儿仍不答,直到跑近塘岸,二嫂才明白女儿拉她来的原因:二十二岁的儿子——那个因得了癫痫病智力不全的墩墩,正站在塘水边上攥住一个洗菜姑娘的两只手腕,嘿嘿地傻笑着往自己身边拉。那姑娘恐骇至极地挣拒着,盛菜的竹筛子正缓缓向塘里漂。“墩子,放手!”二嫂一声断喝,惊得那墩墩一个激灵,手松了,他扭头看定他娘,一丝口水在嘴角上极悠闲地晃荡。“你想招打呀?还不快滚!”二嫂朝儿子斥道。但墩子不走,又歪头咧嘴笑盯着旁边双手捂脸仍在嘤嘤低泣的姑娘。直到二嫂扬起巴掌朝他肩上打了一下,他才扭头跳上塘岸跑开了。“娘,环环姐和我同时来这塘边洗菜,我俩正边洗边说着话,哥拎个毛巾来洗脸了,他到塘边先是嬉皮笑脸地直盯着环环姐,后来就上来攥人家的手腕!”芝儿在一旁气咻咻地告状。“哦,噢,”二嫂扶住那叫环环的姑娘,一边理顺她的头发,抻平她的衣襟,一边柔声劝慰:“好闺女,别哭,看我晚点打他给你出气!”过了好一阵,那环环才停了抽泣。“芝儿,送送你环环姐!”二嫂支使道。芝儿急忙把环环盛菜的竹筛捞起,扶环环上了塘岸。看着芝儿同环环走远,二嫂才重重往塘岸上一坐,望望碧青碧青的塘水,长长叹了一口气:唉,这个儿子,可拿他怎么办?他是因为癫痫连续复发引起的智力下降,男女间的事看来也懂,以后说不定还会去惹别的姑娘,怎么办?二嫂望着空旷的塘岸,坐那里默想。这当儿,一阵喜庆的唢呐声忽由村东飘来,二嫂蓦然记起,今天是村长家娶儿媳妇,村里人都要去送贺礼,自家也该送一份去。唉,人家在为儿子高兴,我却在为儿子发愁,什么时候我也能——倏地,她脑中一亮:娶个儿媳!这些年她把心思全放在办油坊上,加上总以为墩子不懂事,给墩子娶媳妇的念头还一直没有动过。就是,只要给墩子说个媳妇,两人一结婚,事情不就结了?不仅不用再为类似今早上的事操心,也会有人照顾儿子的饮食起居,岂不两全其美?墩子智力上差一点,无非是多花几个钱罢了!花钱怕啥?对,就娶一个和环环的相貌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做儿媳!就在这个早上,就在香魂塘边,二嫂娶儿媳的决心下了。二别看二嫂平日寡言少语不苟言笑,却是那种拿了主意就要按主意办的女人。她当初所以能办成油坊,且引得日本的新洋贞子自愿投资,也得益于这一点。她早上动了娶儿媳的念头,午后取水时,便向媒公五叔做了嘱咐。每天的午后,是油坊去塘中取水的时候。这时,炒熟的芝麻已经石磨磨成了芝麻糊糊,接下来的工序就是去塘里取水,然后把水用锅炉煮开,往芝麻糊糊里兑。按比例兑好之后,一沉淀,油便出了。因为是做油的水,来不得半点马虎,混不得一点脏东西,所以每天午后油坊的小型抽水机开始去塘中抽水时,二嫂总要拿一根细长竹竿,在竿头上绑一块白净纱布,站在塘岸上让纱布在取水处的塘水水面上轻拂,仔细拂走水面上漂着的浮萍、荷叶碎片、草屑和灰尘。郜二嫂这日就是正干这事时瞥见五叔拎一只水桶向塘边走来,便立时停了手中竹竿,急急喊住五叔,跑过去把要给墩子娶媳妇的事说了一遍。一辈子在媒场上混的五叔,看到这个富得流油的油坊主人来求自己,自然高兴,就眯了眼,拈着下巴上的短须说道:“放心,她二嫂,你交代的事儿我还能不办?你只管在屋里等,不出三天,我就领上姑娘到屋里让你相看!”“五叔,事成之后,我不会亏着你!”二嫂知道对五叔该有个许诺。“瞧你说到哪里去了?”五叔抑住欢喜急忙摆手,“墩子好歹是管我叫爷的,替他操心还不应该?”五叔倒是说到做到,第三天接近晌午时,便领了一个长得标致漂亮的姑娘来到油坊门前。二嫂被从油坊里喊出,看见那姑娘,觉着貌相与村中的环环不相上下,十分入眼,就急忙把两人往自家的院子里让,进屋又忙不迭地倒茶让糖。姑娘的高挑身个和银盘圆脸让二嫂很是满意:能娶上这样的儿媳妇,也是郜家的幸运。但二嫂是那种办事三思而行很有心计的女人,并不立刻在脸上露出什么,只淡淡地问些女方本人和家庭的情况。在得知姑娘高中毕业,父亲是柳镇上开茶馆的傅一延之后,二嫂心中生起一丝不安:姑娘这么好的条件,能会看上我的墩墩?是不是五叔向她隐了墩儿的情况?得弄清她图的究竟是什么?于是便说:“闺女,你既是来到我家,我就想把实话给你说了。俺墩儿其他方面都好,就是因为得过癫痫病,智力上略略低些——”“这个我知道,”那姑娘立时把二嫂的话拦住,“五爷爷已经都给我说了,我不在乎这个,智力上弱一点我可以照顾他!”二嫂听了这话,心中便已明白,这姑娘图的是钱,这倒使二嫂心安了不少。二嫂知道,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成家,无非是四种情况:一个是图人,二个是图钱,三个是良心上舒展,再一个是图自己事业上有个靠头。这姑娘既是知道了墩儿的真实情况还愿意,显然是图钱。图钱二嫂不怕,一样东西不图来当你儿媳妇的姑娘没有,只要她不是那种大手大脚能喝能赌能挥霍的人就行。接下来二嫂就又不动声色地开口:“我这墩儿平日好玩,我也并不指望他干活,你将来到家,怕要常陪他玩乐。不知你平日会哪些玩法,打牌?玩麻将?”“要说玩,不瞒你说,哪种玩法我都会!”姑娘听到二嫂这话,竟有些眉飞色舞起来,“光麻将,我就会五种打法!而且连打一天都行!”“输赢呢?一天能赢个多少?”二嫂脸上现出极感兴趣的笑容。“说不准,”姑娘身上原有的那点不多的拘束彻底消失,“有时一夜能赢个几十块钱。”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一丝冰冷的东西极快地在二嫂眼中一闪,但她脸上仍有笑容,她又同那姑娘说了一阵,便装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笑对五叔说:“五叔,油坊那边有桩急事,我先去办办,你陪傅姑娘在这里坐,晌午在这儿吃饭。”长期做媒的五叔,自然听得出这是逐客令,他其实早听出傅姑娘语失何处,只是因为这是给精明的油坊老板说儿媳,他不敢巧语代姑娘掩饰,于是就也站起来含了笑说:“她二嫂你快去忙吧,我领傅姑娘去我家坐坐,我们改日再来。”可怜傅姑娘临出门还没看出二嫂的真实态度,还在娇声说:“我也能陪墩子下跳棋、象棋、军棋!而且我也爱学日语!”二嫂努力让浮上眼中的鄙夷隐去…… -
紫雾周大新世上事难说难解处太多,譬如这柳镇丘洞的喷雾,就很有些怪。柳镇西有一石丘,方圆二百来米。柳镇位南阳盆地中心偏南,四周平川,独这石丘突兀,就已见怪。更怪的是丘上还有一洞,投石入内,从不闻落底声;洞壁光滑生苔,从无人下去过。洞内终年吐一缕白雾,无风时,升腾如柱,高可凌空;有风时雾柱弯而不断,或成三角,或成方框,或成圆环;下雨下雪时,雨点雪花,在离雾柱一两米处,全自动消失,干活人想避雨雪,只需往雾柱旁一站,雨点雪花就绝不沾身。这还不是其最怪处,最怪的是丘洞有时会突然喷出一团发光耀眼的紫雾,且在喷的同时发一闷重声响,似喊似叹,令人心惊。每逢这时,柳镇人就有些发慌,喷出紫雾的当晚,镇上肯定要出祸殃,或人伤人亡,或人疯人痴,或见血见泪,或见火见水。多年来镇上的诸多祸事,都是在丘洞喷出紫雾后发生的。别的不说,单是镇上周家和龚家的那几桩事,哪一桩不是如此?周家和龚家是北街对门的街坊。周家传至周龙坤他爹这代,已很是破败。周龙坤长成半大小伙时,书自然是读不起,就给一家茶馆挑水。挑水这活儿要说挺重,一天几十担水,井在镇外,往返折合几十里路,但龙坤身壮,且天性爱唱爱闹,依旧活得快活,常常站在井台上,抹一把汗,亮开嗓子唱柳镇男人们常唱的《娶媳妇》:“小伙子今年一十八,嘴上的胡子快黑了。媒人媒人啊你听着,给说个媳妇来家吧!媳妇进门你不要慌,先要磕头拜花堂。拜完花堂你不要急,轻轻拉她进洞房。进了洞房你不要忙,接下来还要闹新房……”他十九岁那年,龚家开鞭炮烟花作坊发了,要雇伙计,每月给六升包谷、八升高粱。周龙坤觉得干这比挑水强,就进了龚家作坊。龚家几代都做鞭炮烟花,不过只勉强糊口,直到龚老海这一代,才慢慢兴旺起来。那时候刚好北京城里热闹,一会儿这个当总统,一会儿那个坐金殿,换一个头头传一道令:放鞭炮烟花庆祝!所以邓州府和柳镇地界,就鞭炮不断响,烟花不停亮。这一来帮了龚老海,他的鞭炮烟花作坊便日趋红火,雇人多时能达七个,一天能做五百响鞭炮二十几挂、大小烟花十几筒。不久,龚老海就盖起了一溜七间带前廊的大瓦屋。那瓦屋坐东朝西,屋基是请邓州城里的阴阳师定的。据说那阴阳师在龚家住了三天,三天夜里阴阳师都看见一对白老鼠在龚家院中的一块空地上又跳又叫,于是就把房基定在了那片空地上。定好后阴阳师对龚老海说:住这屋准定家发财旺,只是人丁上怕要女多男少。龚老海想了两天才下决心:盖!只要不绝种就行!那瓦屋盖得可是排场,四个角全用青石板砌成,四面墙上的青砖都是一尺见方,房子进深有三丈,一色的杉木檩条柞木梁。房子盖好,领头的瓦工夸下口:包住五百年!这话还真不假,七八十年过去,如今那房子仍是砖没走缝、檩没变形,在柳镇一直是最为气派的。龚老海当年把这七间房子留下两间一家人住,其余五间当了作坊。宽大敞亮的作坊里整天忙忙活活。裁纸的哧哧啦啦,糊烟花泥筒的噗噗唧唧,试放鞭炮的乒乒乓乓,闹得半条街都不得安宁。龚老海跟他爹学到了祖传绝招,因此他家的鞭炮质量可靠,哑炮特少,响炮脆响,最小的也像枪子叫,倘在院子里放,带一点瓮声,能震得人耳朵疼。他家的烟花品种繁多,燃着后有的梨花、桃花交叉喷,有的既涌“黄金”又涌“白银”,也有的先喷火树一丛再喷青竹一竿,还有的喷出的珠花一会像牛一会像人。所以龚家作坊吸引的买主越来越多,南起襄樊,北到宛城,东达信阳,西至商洛,都有鞭炮烟花贩子远来购货。周龙坤进了龚家,龚老海分派他卷炮筒。鞭炮制作一共有七道工序:配药、裁纸、卷筒、装药、试放、编挂、包装。龙坤分在这道工序里,就和裁纸的人紧挨着干活。那裁纸的就是龚老海的闺女絮儿。絮儿也已十六七岁,长得很是耐看,眼睛黑明瓦亮,鼻子葱白,小嘴,两根粗辫子搭拉到了腰上,高挑个,模样在镇上是数得着的。这絮儿爱嬉闹、爱说话、爱唱歌,她只要一到姑娘群里,不是胳肢这个一指头,就是捶打那个一拳,再不就是两片薄嘴唇不停地同女伴们逗着笑,有时还压低嗓子唱几句《娶媳妇》:“帐子掀开沉住气,要把被褥铺仔细。床头摆好鸳鸯枕,慢慢抻开红绫被……”把姑娘们羞得咯咯咯地闭不拢嘴。她平日被爹逼着在作坊里裁纸,身边雇的人都是四五十岁的男的,很少跟她搭话,她便总觉着闷。周龙坤一去,她自然高兴,因为两家住对门,她和他自小就熟,知道他也爱闹、爱说、爱唱,和自己对脾气。周龙坤学卷炮筒学了七天,七天后他就可以单独干了。那时候卷炮筒没有机器,就是一条长凳,卷筒的人坐在长凳上,手中拿着一根光溜溜的小木棒,俯着在凳上卷,做多大的鞭炮,就用多粗的木棒,纸筒卷好,用浆粘罢,抽出木棒,一个炮筒就算做好。干这活不重,所以龙坤常常边干活边和絮儿扯东扯西,扯到高兴处,两人就一齐吃吃地笑。龚老海因为专管装药,在隔壁的屋里干活,也就听不见絮儿和龙坤的嬉闹。龙坤虽然调皮,可手艺上也不马虎,卷炮筒越来越熟,最后熟到不用眼看也能卷得又瓷实又整齐又快速,这样就能腾出眼睛看着絮儿和她闲扯。那絮儿是站在一条木案前裁纸的。因纸分两种,一种粗纸,一种彩纸,分别摆开了,而且因鞭炮大小不同,裁的纸宽度不一样,也要分别摆开,所以她不能坐,总是在木案前来回走动,扭动着纤长柔软的身子。周龙坤手上卷着炮筒,嘴上同絮儿说着话,眼睛随着絮儿那凹凸有致的身子来回转,这样转着转着就转出了毛病。偶有一日,他把目光盯牢絮儿那圆突突的臀上,絮儿回首,二人眸子一碰,当啷一声就迸出了火星。 -
向上的台阶周大新一1廖老七从儿子怀宝三岁起,就开始教他识字。这是廖家的规矩,孩子从三岁始就要“学写”,这倒不是因为廖家是书香门第有这种家教传统,实在是因为这是谋生的需要。廖家的祖产除去三间草房和几床破被,就是一方砚台和几管毛笔,此外再无别的。廖家几辈子都是靠在街上代人写点柬帖状纸为生,作为廖家的长子,不识字怎么能行?这小怀宝倒也聪明,四岁时就能把“上下左右天地大小金木水火”等字,用他爹那杆狼毫毛笔在老刀牌香烟纸上写了,而且写得很有几分样子。七岁时,便已能用小楷抄完《论语》。九岁时,小怀宝已把常用的柬帖格式全都学会。这时,廖老七出摊时,便把儿子带上,老七在前边一肩挂着那个装有笔墨纸砚的小木箱,一肩扛着那个窄窄的条桌走;小怀宝则抱着一条歪七扭八的长条凳在后边紧跟。父子俩到了小镇邮局门口,先将桌凳摆好,后把笔墨纸砚放开,再把托放在邮局门后那个写有“代写柬帖对联一应文书廖”的布幌在桌后的墙缝里插好,父子俩便在桌后坐了。小怀宝就开始研墨,用长条的墨块在大石砚上一圈圈旋转,不一会儿就有乌亮沁香的墨汁在砚里洇出来。这时老七就叫一声:宝,行了。小怀宝也就住手,坐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爹写,同时用手指在自己的腿上跟着照样描画,偶尔也帮爹挪挪纸。若是信封需要封上的,怀宝便伸出细细的手指,从一个瓶里抹些娘用高粱面打成的糨糊,小心翼翼地按爹交代的方法把信封粘好。遇到一些简单的请帖,如“请过重阳节”和“订婚请媒人”一类的帖子,廖老七便放下笔,手捋着下巴上的短须说:宝儿,你来!父子俩就互换位置,小怀宝拈笔蘸墨,先问一声来人姓啥名谁所请何人,而后小嘴巴一鼓,低首便在信封和信纸上写:光临丁振西鞠躬冰驾恭雅谨择十四日寒舍丁宅订婚洁治嘉筵大红叶冯老先生阁下梁洪生鞠躬光候十七日登高萸觞郑德忠老夫子文几上乞小怀宝每次写完,桌旁站的人看了,都要说声:好!怀宝这时脸就羞得通红。遇到来求写帖写联的人,不是立等就要的,廖老七就一边忙一边嘱怀宝:宝儿,把这位大叔要写的东西记下来!怀宝就摸出一个用旧纸装订的本子,把来人要写的内容和写讫的日期一一记下,而后收下润笔费。润笔费不高。有时父子俩一天不停地写下来,所得的钱扣去纸墨费用,只够买二升包谷,够全家人吃两天。当然也有好的时候,逢到急等寄信的人或慷慨而稍有钱的顾客,父子俩的中午饭就常由人家买来,或是几个烧饼或是两碗面条,这就省下一小笔饭钱。还有更好的时候,那就是大户们的“请写”,也就是富户们家里有事时把廖老七和儿子请到家里写字。每逢这时,所得润笔费就比平日多出许多,而且父子俩可以饱饱地吃几顿。但是,这样的好机会不多,怀宝记得最清的,是他十一岁那年到镇南头有两顷地的富户裴仲公的家里写字,整整写了三天,三天里顿顿可以吃到白馍、豆芽和猪肉,而且写完后整整得到了三斗包谷,使全家人吃了许多日子,更重要的是,他就在那次认识了裴仲公的小女儿姁姁。那是怀宝第一次走进富人家里,真是开了眼界,第一次知道人竟可以住这么宽敞的屋子。裴家有三进院子,前院住的都是长工佣人,中院住的裴仲公和夫人,后院住的是裴家老人和孩子,光是两个女佣住的那间屋子,就比他全家住的房子宽出一倍。写字桌就摆在两个女佣的房里。那次是裴仲公为大女儿举办婚礼请客,裴家的亲戚朋友真多,不说对联,光各式请帖就有几百封。怀宝那时已可正式执笔,父子俩一人一桌一砚,不停地写,不停地封,当然,中间,廖老七也暗示怀宝放慢点速度,以免少吃几顿饱饭。怀宝记得,在他们到裴家写字的第二天后晌,他正按爹给他的“婚娶喜联选”往红纸上写着:“鸳妆并倚人如玉,燕婉同歌韵似琴”;“缘种百年双璧白,姻牵千里寸丝红”,忽听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进屋来。怀宝停笔抬头,只见一个穿粉红绣花衣裳的俊俏小姑娘正站在桌前,歪了头看他写好晾放在地上的喜联,边看边小声念着,念毕,抬头瞪了漆亮的眸子问:你们这是为我姐姐出嫁写的吗?廖老七这时认出这小姑娘是裴仲公的掌上明珠——小闺女姁姁,忙起身答:是的,小姐!那姁姁这时就又说:给我也写一副好吗?你呀?廖老七笑了,还早哪。——我是女的,也是要出嫁的呀,为什么不给我写?姁姁依旧坚持。好,好,给你也写一副。怀宝,你给姁姁也写一副!廖老七呵呵地笑了。怀宝就按爹的话,看一眼那婚娶喜联选,为姁姁写了一副:双飞不羡关雎鸟,并蒂还生连理枝。姁姁嫌一副太少,怀宝就又照着那喜联选上的顺序写了:且看淑女成人妇,从此奇男已丈夫。怀宝刚写完,那姁姁就高兴地提着两副喜联跑出了门。这是怀宝第一次见到姁姁。姁姁给他的小脑袋里留下了一个聪明漂亮的印象。不过,仅仅是一个很淡的印象,没过几天,他就把她和那两副喜联忘了。他根本不曾料到,姁姁今后还会介入他的生活。多年后,当他回忆旧事重想起那两副喜联时,他才意识到,那第二副喜联选得不当。怀宝十二岁那年冬天,一直卧病在床的廖老七的爹也就是怀宝的爷爷去世。这个为人写了一辈子字的老人是在傍黑掌灯时分咽气的,像所有知道自己要远走西天的老人一样,枯瘦如柴的怀宝爷爷在咽气之前,也要把自己在人世上弄明白的最重要的事理留给后代,他那刻望着儿子、孙子断断续续地叮嘱:……不能总写字……要想法子做官!……人世上做啥都不如做官……人只要做了官……世上的福就都能享了……就会有……名誉……房子……女人……钱财……官人都识字,识字该做官,咱写字与做官只差一步……要想法子做官……官……廖老七和怀宝那阵子都含泪连连点头。仿佛要证明老人的遗嘱正确,第二年廖家就被一场官司推入到灾难之中。官司的起因很简单,镇公所长新娶一妾,让廖老七给写喜联,廖老七写的是:好鸟双栖嘉鱼比目,仙葩并蒂瑞木交枝。廖老七写罢喜联,又紧忙为另一丧家写挽联,喜联和挽联放在一处。也是不巧,镇公所长派人来取喜联时,廖老七和怀宝都不在家,派来的人不愿久等,就问怀宝娘哪一副是给所长家写的。怀宝娘不识字,就顺手指了摊放在那儿的对联说:你自己拿吧。不想那人也不识字,而且多少还有些呆,胡乱动手挑了一副八个字的对联就走,回去就贴,岂不知那是一副挽联,上边写的是:绣阁花残悲随鹤泪,妆台月冷梦觉鹃啼。所长一看就叫了起来,说这是故意毁人名声和家庭,当即告到了县法院。廖老七再三出庭辩解,法院仍判廖家赔款三十块大洋。可怜廖老七四处喊冤,终因原告是镇公所长而未得改判。廖家只好卖了两间房子把款赔上。廖老七因此气病在床,整整躺了一年。廖老七病好起床时含泪对儿子怀宝叹道:还是你爷爷说得对,只要有一点门路就去当官,这世道只有当了官才能不受欺负……怀宝当时听了也不过是苦苦一笑,心想谁会让咱去当官?他那时根本没有料到,一个巨大的变动正在中国的土地上发生,一个重要的机会正向他快步走来! -
湖光山色周大新暖暖那时最大的愿望,是挣到一万元钱。存折上的数字正在缓慢地向一万靠近,有几个夜晚,暖暖已在梦中设计这一万元的用法了。没想到就在这当儿接到了娘病重的电话,其时她正在北京朝阳区的一栋高楼里,给一套新装修的房子保洁。新房里有一股浓烈的香蕉水味,熏得暖暖有些头疼,可她仍咬了牙手脚不停地忙着:刮去地板砖上的污迹、擦亮门窗上的玻璃、抹掉洁具上的污点、背走装修垃圾……保洁公司把这家的活包给她和另外两个姑娘,早干完就可以早拿到属于她的九十块钱。可能是楼高离天太近的缘故,从窗外扑进来的八月的阳光像开水一样滚烫滚烫,使得暖暖前胸后背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她记得自己正停了拖把抹汗时,女伴的“神州行”响了,女伴接通后把“神州行”朝她递过来:找你的。暖暖有些诧异:谁?及至看清号码是家乡的,才有些紧张起来,因为她给爹交代过,电话是同事的,没有急事不要打。果然,爹的声音里全是慌张,爹说:暖暖,我是在聚香街上的邮电所给你打的电话,你快回来,你娘病得厉害……暖暖当时的腿一软,急忙将身子倚住了就近的窗台,她对着话筒说:爹,快送乡上的医院,我立马回去……暖暖坐火车返到南府市再换汽车赶到丹湖东岸时,已是第二天的正午了。她下了汽车就向湖岸跑,只要赶上去西岸的那艘班船,黄昏时分就能到家了。可跑到湖边一看,班船已走得没了踪影,码头上剩下的都是渔船和供游人们在近处戏水的小划子。她不死心地奔到卖船票的屋子窗口问:大叔,还有没有去西岸的船?没了,姑娘,明天走吧。那人边说边把窗上的木板拉了下去。这可咋办?暖暖站在水边向西岸望着,几十里的湖面根本望不到边,可她知道楚王庄所在的大致位置,她焦躁至极地望着那个方向。这一刻,她对丹湖不由得生出了恨意:谁让你这样子大呀?!住在丹湖西岸的暖暖从小就觉得丹湖太大,要去南府城就得过湖,可过一趟湖真是不易。暖暖知道这全是丰阳江造出的麻烦。丰阳江在经过秦岭的长期娇惯和伏牛山的低首逢迎之后,抵达这一带时显得骄横无比,动不动就大发脾气,差不多每两年就要跟百姓捣蛋一回,仅光绪年间那回发水,就将八万多人的性命生生掠走。丹湖,便是在历次的大水之后,慢慢在一片江滩和一处阔大的凹地上形成的。不过那时的湖水面积有限,使它变得烟波浩淼一望无际的契机,是为了向北方调水在下游修起了截流江水的大坝。从那以后,它的湖水就越来越多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沿岸的百姓们也渐渐习惯了大湖的存在,只是间或的,暖暖还能听到村里老人们的感叹:过去这丹湖身个小时,从东岸到西岸,也就顿饭工夫,哪像现在,小船得摇上近一天,当年李闯王领兵由此处过湖,据说马是直接游过来的,如今水面这样宽,哪一匹马能游过湖?……嗨,小妮子,来船上玩玩?近处的一条渔船里钻出一个赤臂的汉子,朝暖暖边喊边做了个搂抱的动作。暖暖狠狠剜了对方一眼,厉声道:回去叫你姐来跟你玩吧!那汉子一听,讪讪一笑又钻进了舱里。难道还要在这湖边住上一晚么?暖暖沮丧地扔下提包,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在坐下的那一刻,她的手碰到了腰间那个鼓鼓的衣袋,那里边装着她打工两年来所挣的八千多块钱。娘,你别怕,女儿如今有钱给你治病了……就在暖暖坐在那儿直盯着水面发愁的时候,一艘摩托艇呼呼地由湖里驶来,很快到了岸边,跟着就见几个公安揪着一个带了手铐的男人由艇里跳上了岸,快步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警车走去。这男的犯了啥事?有人在问开摩托艇的小伙。暖暖这时就也侧了耳朵去听。盗挖楚墓!楚墓?啥楚墓?问的人显然没有听懂。就是楚国人的墓,前不久西岸上的聚香街附近,因为打井发现了两座古墓,县上和南府市的人不让乱动,可这小子夜里去偷偷掘开了,从墓里弄到了一些锈得不成样子的铜器,这就犯了法。墓是楚国的?是呀,县上和市上的人都说,咱们丹湖这一带,古时候都归楚国……暖暖扭过了脸。她现在可没心情没兴趣去听楚国里的事,她现在最需要一只船,一只能去西岸的船,哪怕是小划子也行。就在暖暖愁眉紧锁的时候,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喊:老黑豆,下次记住多带点辛夷花蕾来。老黑豆?她急忙扭头去看,原来被喊的人正是同村常到东岸卖药材的黑豆叔,暖暖忙起身拎了提包踉踉跄跄地跑过去叫:黑豆叔,你是摇船来的?黑瘦的矮个子中年男人哎了一声回头一看:嗨呀,暖暖,你回来了?巧,快,正好坐叔的船回去。黑豆叔的船小得可怜,可他给船装了机器,呜呜呜的,走得挺快。今天湖里无风,浪不大,蓝莹莹的水面上,除了几只白色的水鸟在翻飞之外,还不时能看见小鱼一跳一跃。远处,有几只渔船在悠然地收着渔网。暖暖,我有好几天没见你爹下湖捕鱼了。他可能是在忙俺娘的病,俺娘的病加重了。你娘究竟得的是啥病?总见她到梅家药铺里抓药,气色也不大好。我也不知道。暖暖叹口气。暖暖,你在北京打工一月能挣多少钱?五百多吧。管不管饭?中午让吃一顿一块五的盒饭。睡的地方呐?和几个打工的姐妹在一起租。比俺家你萝萝妹妹强,她在省城打工,一个月才三百八十块,刨去吃喝,净落不到二百。萝萝妹妹也出去了?暖暖记得黑豆叔的女儿萝萝还小哩。出去了,和魏家的魏良他们几个人一起走的,出去多少能挣个活钱,比在家种地好,种地只能挣个肚圆……船靠岸时太阳早滚到了后山的那一边,村子里已是炊烟四起了。暖暖谢了黑豆叔,下船快步向村里走,走到那个风化得很厉害的刻有“楚王庄”仨字的石柱子前,望着离开两年的村庄里那些高高低低的房屋,她突然间觉得,往日感到很大很威风的村子,变小变旧了;记忆里很高很漂亮的屋子,变低变破了;印象里很宽很平的村路,变窄变难看了;只有自家屋前的那棵老辛夷树,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又粗又高,树冠像把巨伞;再就是那些鸟,还像过去那样,在老辛夷树的树枝上飞起落下,叽叽喳喳地进行归宿前的最后唠叨。家里只有妹妹禾禾和奶奶。奶奶正习惯地赤着上身坐在灶前烧火,边向灶膛里填着柴草边大声地咳嗽着,胸前两只干枯的奶子在不停地左右摇晃;禾禾在向锅里砍着红薯,每一块红薯落进锅里时都能溅起一些小小的水星落到奶奶的身上。禾禾听见脚步声扭头看见姐姐进屋,停了刀,先是叫了一声:姐——跟着就流出了眼泪。暖暖的心一紧,上前喊了声:奶奶。弯下腰在奶奶那多皱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才又回头问禾禾:爹呢?爹送娘去了聚香街乡上医院,让我和奶奶看家。病咋样?暖暖连着声问。听说今天后晌动手术。究竟定的啥病?奶子癌。奶子癌?暖暖吸了一口冷气。就是娘的一只奶子上生了癌。禾禾解释着。暖暖扑通一声坐到了奶奶身旁的一把椅子上,双手抱住了头。都怨你爹!奶奶这时开口道:他总是在湖里逮鱼、网虾、捉蟹,鱼虾蟹是啥?鱼虾蟹不是湖神的东西?总从人家那里拿东西人家能高兴?我让他每个月敬一回湖神,他总是忘记总是不听,总说去凌岩寺烧香就行了,寺里供的是谁?是佛祖,湖神不会住那里,这路神管不了那路神,谁的香火也不能少,他就是不听,这下子好了,罚到你娘身上了,奶子癌!暖暖没应奶奶的话,半晌,才抬头问禾禾:咱家的自行车在吗?禾禾答:爹是用自行车驮娘去聚香街上的。暖暖说:那你去青葱嫂家一趟,就说我要借他们家的自行车用用。天都黑了,这会儿借车干啥?禾禾瞪大了眼。去医院,我要去医院看看娘,我放不下心。那样远,你一个人—— -
预警周大新人生的每个年龄段,都有需要谨慎对待的事情。过了五十岁之后,大校孔德武在和年轻女人们打交道时,变得格外谨慎起来。这其中的原因,大概有三,其一,是他的夫人樊怡有点神经过敏。每逢有女人来电话找他,不管是上级还是下级亦或是地方上有工作联系的同志,她都要屏了息听他们说话,末了,还要问一句:她是谁?我怎么听着挺年轻的?!弄得他常常要解释半天。他知道这是樊怡进入更年期以后的正常心理反映,也是她开始不自信的表现,所以他得小心,对年轻女人,他一般不给对方留电话,也很少参加她们所办的活动,更不和谁单独相处,免得妻子疑神疑鬼。其二,是他注意到,这些年因与年轻女人有亲密关系而下台甚至进监狱、判死刑的中年官员越来越多了。那其中有多少原本很优秀的男人,因为没能控制住自己,和年轻女人搅在了一起,为了她们而贪污受贿,从而使半生的奋斗成果付之东流,太亏了。自己由一个小兵一级一级干起,直干到了大校,当上了998部队的作战局长,其间付出了多少努力,决不能让哪个年轻女人毁掉自己的前途。其三,是他暗中发现,自己内心里愿和年轻女人接触的愿望变得强烈了。有时在大街上看见一个长得靓丽的年轻女人,都想停下步盯住人家多看几眼;工作场所若来了漂亮的年轻女人,自己总会没来由的情绪高涨很是兴奋;酒桌上要是有了漂亮女人,就止不住地想显示自己的酒量,每每都会喝多。这是一个危险的变化,是五十岁之前所没有的现象。过去,若是看见一个漂亮女人,总会悄悄拿她和樊怡比一比,比完总是很满足。如今这是怎么了?是人在老去过程中出现的正常补偿心理?是害怕自己再也引不起年轻女性的注意?是受那些影视剧影响想单纯追求新鲜刺激?有人说人老了容易好色,果真如此吗?你孔德武老了么?德武因此对自己提高了警惕。他常常在心里警告自己,孔德武,你得小心些,少让你的眼睛朝年轻女人身上瞄!别动歪念头,你得把持住自己!他的生活因而变得很规律,只要是不下部队不开会,他的活动轨迹差不多就是两点一线:从家里到办公楼,再从办公楼到家里。作战局是998这支部队机关的核心局,平日和军队、地方上的很多单位打交道,需要应酬的人也很多,可他很少参加那些应酬性的活动,对因工作而有的饭局,他也多是借口忙,让副局长们顶替他参加。他最近的工作也的确忙,陆基作战值班部队的轮替,战略核潜艇部队的出航巡逻,可执行空投核武任务的飞行部队的检查,新型导弹的列装,各种当量核弹头的查验,陆基移动发射阵地的变换,他都要一一操心,常常晚上还要加班。他一直记着刚上任时何司令对他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作战局长是我们这支部队的核心人物,将来仗打不好,我一定要拿你是问!正因为忙,当他在周五下午接到家乡驻京办主任的电话,说陈市长来京,今晚想请一些在京工作的同乡们吃饭时,他没有立刻答应,握住话茼犹豫着找什么回绝的借口,后来想想家乡的父母官来了,自己不去也不好,人家会说咱官小架子大,最后改口应道:好吧,我按时到。金城驻京办就在京城四环路的边上,是一栋不大的八层小楼,装修也很一般,但每次来到这里,因接待人员说的都是家乡话,吃的又是拌荆芥、蒸苋菜和芝麻叶面条这些地道的豫西南饭菜,便使他有了一种回到老家的感觉。在进入办事处大门之前,他向作战值班室报告了自己所在的方位和地点,又检查了一遍那部专用于作战指挥的保密手机的通话状态,给司机交待了不要远离小车。身为核打击部队主管作战的局长,他必须让作战值班员知道自己当下所在的位置,和值班员保持电话畅通,并随时准备返回作战指挥室,以应付可能发生的任何意外事情。必要时,他可以在自己专用的作战指挥座车里,用先进而保密的无线通信方式与最高首长及作战部队保持联系指挥作战。他和陈市长还有几个金城籍的国家机关的副部长、司局长们见面寒暄之后,便向宴会厅走,就在这时,德武突然觉得眼睛一亮,只见前边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西装套裙的年轻女子,那女子面孔漂亮身材曼妙举止高雅,一看而知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物。德武不自主地把目光朝她贴过去,在心中暗暗称奇:办事处还能招聘到这样优秀的女子?诸位领导,晚上好!那女子见他们一行人走近,边躬身施礼边用标准的普通话打了声招呼,声音极是柔美。你是——陈市长停下了脚步,他显然也是第一次看见她。办事处主任这时急忙趋前介绍:陈市长,这是我们从亚洲大饭店为员工们请来的礼仪老师方韵女士。嗬,我说嘛,这气质和我们办事处的接待人员就是不一样。陈市长一笑,与她握了握手,就向前走了。德武却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在心里暗暗惊叹:上天竟能造出这样美妙的女人。不过他很快就让自己扭开了眼,并在心里提醒自己:你看什么?别心猿意马的!像什么话?酒过三巡之后,陈市长向请来的各方官员们说起了家乡下一步的发展打算,德武开始认真去听,他的职业特点使他很难在经济建设上帮上家乡的忙,但他愿意说些自己的看法以供父母官们去参考。一桌人正说得热闹,忽然门一开,只见刚才见过的那位方韵女士,端着一杯红酒走进来盈盈笑道:各位领导,今天是个难得见你们的机会,我就大着胆子进来了,我要代表我们亚洲大饭店公关部的全体员工向你们敬一杯酒,同时向你们发出邀请,欢迎你们以后到我们饭店去举办会议、宴请宾客,我们是五星级饭店,会给你们最大的折扣和优惠!让你们享受到最好的服务。好,好。众位官员都急忙礼貌地站了起来。陈市长笑道:你真是亚洲大饭店的好员工,什么时候都在记着饭店的利益。她很大方地和大家一一碰杯。她碰杯的时候,办事处的主任就向她一个一个地介绍着这些官员,介绍到德武时,她朗声道:孔局长,我们饭店离你们部队大院可是不远,咱们可以说是邻居,希望以后多多关照。见过各种大场面的德武面对这个浑身散发着诱人气息的美女,一时竟有些慌乱,端酒杯时竟然把杯子碰倒了。看看看看,美女一到身边,我们的孔大局长激动得酒杯都端不好了。有人在说笑。德武多少有些狼狈,急忙又让服务小姐加了酒喝下去。他临坐下时,注意到方韵朝他灿烂地一笑。他见状急忙扭开了脸。那方韵敬完酒就又娇笑着说道:冒昧地提个要求,各位领导能否给我留个联系电话?有一个司长就开玩笑说:这么漂亮的女士要电话,我们当然是求之不得了,行,行,快拿笔来! -
21大厦周大新餐字019餐字019也从此进入了我的观察范围。眼睛跟着一个漂亮女人移动是一件令人快活的事情,它有助于我把那么多的时间没有痛苦地打发走。再说,她的故乡南阳和我的家乡被巨大的丹江口水库连在一起,我们喝的是同一个水库里的水。019到底是大学毕业生,她和其她的餐厅服务员有很多不同。她从不高声说话,连笑也是无声的;她从不画浓妆,发型也不是三天两头地改;她不吃零食,更不去没完没了地嚼口香糖。更重要的是,她有一个奇怪的习惯,总在工作服口袋里装一个本子,每当开饭时,她常常忘了给客人端饭,而是掏出那个本子边看着大厅里的食客边在上边做着什么记号。起初我以为她是在统计进餐的人数,后来发现不像,她只留意人们的面孔和动作,却并未去点查人数。她这样做自然要耽误对食客的服务,可餐厅经理也没有对她表示不满,有时还帮她指指点点,似乎预先就经过了默许,这让我很是诧异。她这是在搞什么名堂?好奇心使我很想弄个清楚。一天中午开饭时,我见她又拿出了本子在那儿边看边做着记号,就走过去问道:在忙啥事?做一项调查。她抬脸笑答。调查啥?人与人。人与人?具体点说,就是调查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状况。信任状况?如果一个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状况不好或出现了危机,比如上个世纪的“文化大革命”时期,一家人的家常话甚至两口子的枕边话都成为了告密的内容,那人的勇气和友善就会被销蚀,社会的凝聚力就会降低,慢慢变成一盘散沙或渐渐解体。也因此,我对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状况产生了调查的兴趣。餐厅也是一个社会交往场所,这个场所里的人与人之间也存在着一种信任关系,我就是想调查这种信任关系的现状。怎么调查?我来了兴趣。我主要是观察和记录五个方面的情况:人与人接触时的目光热度、面部表情、身体姿势、手势和用语。嗬,这样细?我把目光热度分成七个等级:赤热、温热、温和、戒备、阴沉、冷漠、冰冷。我的任务是,弄清在快餐厅这种环境里,人们在看他人时经常使用的是哪几种目光,把它作为研究目前人们信任状况的一个参数。你怎么能弄得清餐厅里这么多人的目光热度?我惊奇了。我每次都随机确定5个人作为观察的对像,记录下他们的目光热度。这样一次次的记录之后,就会得出平均值。你现在得出平均值了吗?差不多吧。是多少?大约有74%的人经常使用戒备、阴沉、冷漠的目光去看他人。这个数字说明──说明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比上个世纪下降了4个百分点。是吗?上个世纪初,也就是二十世纪初,法国有个叫布朗的人做过这类调查和研究,当时的结论是,二十世纪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比十九世纪降低了2个百分点。我默望着她,这个女人懂得的还真不少。布朗的结论和我的调查结果一比,使我很不安。为什么?好像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人类社会的变化,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却在成倍数的降低。我注视着她那两条向下弯曲的细眉,那里边分明地隐含着忧虑。我的心不知何故也忽然一沉。我调查的另一个指数也表明,现在生活在大城市的人,有一种强烈的想寻找可信任的人的心理需要。人们现在买大米,会担心卖大米的卖给掺了工业用油的有毒大米;买小米,会担心卖小米的在米中加了细沙子;买牛奶,会担心牛奶公司在奶中掺了水;买香烟,会担心卖烟的卖的是假烟;买酒喝,会担心卖酒的卖的是假酒;买变蛋,会担心谷糠里包着的是土豆;买油条,会担心买到用下水道里的废油炸的脏油条;买电池,会担心买的是用过的旧电池;买房子,担心房产公司少给面积;你给出租车司机车钱的时候,他怀疑你给的是假钞,他找零钱的时候,你又怀疑找给你的是假钱;晚上在路上碰见警察,你怀疑这警察不是真的;你看见一个腿上打了石膏的病人向你寻求帮助,你有心相帮,可你又怀疑他那腿上的石膏是故意打上的。我也害怕被骗。信任度的降低,会使人们觉得生活越来越可疑。吃饭,不敢放心吃,怕吃到有毒的东西;穿衣,不敢放心穿,怕穿到假牌子的衣服;出行,怕坐上该报废的随时会出车祸的车子;和人擦肩而过,怕对方行窃;和人并肩而行,怕遭暗算。生活不再充满乐趣而变成了一种负累。有点道理。这使我想起乡村,我在乡村里也做过调查。我就是从乡村里来的。我告诉她。乡村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也有变化,但变化的幅度没有城市大,这让我开始去想现代性的后果……她那天说了很多,有些是我不太懂的。我望着她那光洁的额头,在心里想,和这样聪明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海军中尉大概会变得更加聪明。 -
金色的麦田周大新据说天夫的脐带被产婆剪断的那一刻,一股小麦新熟的香味在全村弥漫开来,除了鼻子有病的七爷之外,满村人都闻到了那股麦香。当时正是寒冬腊月,离麦熟的夏季还隔着一段日子。这件事让全村人惊奇了许久,人们都说齐家人世代种麦与麦子打交道,弄得连胎儿身上也带了麦子味,保不准又是一个种麦高手来了。天夫头一回跟他爹学种麦是在他过罢六岁生日不久。他记得是一个阴云重重的早晨,他正费力地在一碗清汤稀饭里捞一块不大的红薯,他爹走过来扯了扯剃头匠在他头顶留下的那撮头发说:今儿个跟我去学种麦!他当时多少有点意外,因为饭前娘交代给他的任务是头晌割草,而且他自己也还另有点安排———去邻居家看昨日刚得的一只狗崽。他怯怯地说完他的打算,他爹就瞪了他一眼:看你娘那个屁狗,看狗能顶饭吃?咱种庄稼的要紧的是早学种庄稼的手艺!他自然不敢再犟,紧忙把碗里的稀饭吸溜进肚里,出门跟爹向地里走……多年后天夫告诉我,他头一回跟他爹下地学的是种麦的头一道工序:整地。他爹让他站在地头,看如何用耙把犁好的地耙得平坦如镜,再看怎样用镢头把稍大的土块砸碎,后看如何把土肥均匀地撒进土里。他爹让他记住六个字:地平、土细、肥足。天夫说,他接下来学的是牵牛拉耧,牵牛讲究脚走一条线,这样才能麦垄不打弯;牵牛人要走得不紧不慢像新郎去见岳丈,被牵的牛要走得不慌不忙像新娘去入洞房。天夫说,待他把选种、摇耧播种、查苗补缺、苗期施肥、锄草松土、浇水保墒、防倒伏、估产量、确定收割日期这全套的种麦手艺学会,已经整整十二岁,蛋包子上都长了小毛毛了。天夫说,学种麦最关键的是先学会敬土地爷,土地爷是所有神灵中脾气最古怪的一个,你要稍有不敬,他就会给你点颜色瞧瞧,弄不好就会叫你颗粒无收。天夫说他曾亲自给村北的土地庙庙门里外各贴过一副对联:庙小神通大,威灵震四方;土能生万物,地可发千祥。天夫说最好的敬法是每年种麦前在自家地头摆点香火,让他老人家知道你要动耧下种了,请他从种子落地时就开始关照。到我能记事的时候,天夫已经是闻名四乡的种麦好手了。每到种麦时节,天夫很难闲下来,不是这家请就是那家叫,这时的天夫,常常扛起他家那个种麦的耧,跟着邀请的人得意洋洋地向田野里走。他倘是碰巧看见我站在俺家的门前,就会高喊一声:嗨,跟我吃肉包子去!我知道肉包子的香味,有时会跟上他跑出一段不短的距离,但最后总是被娘或姐姐喊回来。有一些傍晚,如果我没有早睡,天夫帮人种罢麦从俺门前过时,常能真的塞几个肉包子到我手里,且低声交代:记住让你姐也尝尝!可我很少照他的叮嘱办事,总是三下五去二就把几个包子全塞进嘴里,之后才跑到姐姐面前解释:天夫给的包子太小!姐姐这时常要咯咯一笑,用指头弹一下我的肚子叫:馋猫!天夫那时闲下来常怂恿我要学会种麦这门手艺,一再对我说:你娃子这辈子只要有了种麦的本领,你保准就能吃香的喝辣的,永远不会饿肚子。他还常教我背一些种麦的谚语,比如:肥田种稀,薄田种密。比如:寒露到霜降,种麦莫慌张,霜降到立冬,种麦莫放松。比如:麦子浇五水,馍馍送到嘴;芒种夏至麦穗黄,快收快打快进仓。天夫教得非常认真,但我却学得心不在焉。一句谚语有时要背一天还背不下来。天夫这时就有些生气,就屈起指头敲我的头说:你太不成器,你的脑子比你姐差远了!逢这时我也会生气,会朝他突然吼起来:我姐脑子好使你找她教去,缠住我干啥?!他见我发了火,又会带了笑说:好,好,不训你了,没想到你个小狗娃,脾气还挺大哩。天夫的种麦技艺到他爹下世时已趋炉火纯青,凡经他手种、管、收的麦子,总能比别人种、管、收的麦子在产量上高出二到三成。不过我爹对天夫并不服气,我爹认为自己的种麦本领并不比天夫这个晚辈低,倘不是那一年我爹被驴踢断了一条腿,我们家和天夫在种麦上就不会发生联系。我爹被驴踢伤时已近霜降,别人家都在忙着整地种麦,我们家则忙着给爹找接骨大夫,待大夫把爹的骨头茬对齐打好石膏时,别人家的麦子都快种完了。爹忍住疼叫住他的长女也就是我的姐姐说:小米,今年这麦子我是种不成了,你赶紧去找天夫,一定请他来帮忙,帮工费咱出最高的!姐姐小米于是拉上我去找天夫。那是一个正午,天夫和他妈还有两个妹妹正在他家的灶屋里吃着午饭,饭是面条,天夫吞面条时发出的响声有点惊天动地。姐和我站在门口时,天夫正在全心吃饭,姐有些惊奇地注视着天夫吃饭的样子,直到眼睛有些毛病的天夫娘问了一声:谁?天夫兄妹几个吸溜面条的声音才戛然而止,天夫才意外而惊喜地站起来叫:小米,是你?!姐说了来意后,天夫立刻放下碗应允。行,后晌我就去帮你家种,反正俺家的地已经种过了,只是谁帮我牵牛?牵牛?姐诧异了,姐对种麦一窍不通。播种的耧是要用牛来拉的,牛套上耧后,需要一个人在旁边牵了它走。牵牛的人必须保证牛笔直匀步向前走,这样才能使播出的麦垄直溜漂亮不缺苗断垄。天夫比划着说明。那,我来牵吧!姐说。我们家在齐村是外姓人,没有别的亲戚,爹躺倒之后,就只有娘和姐两个劳力了。那天后晌,天夫扛着他家的耧,拉着他家的牛和姐姐一起向俺家的地里走,姐姐胳膊上挎着麦种,我则跟在后边用一根柳枝不时去打牛的屁股。到地头之后,天夫先把麦种倒进耧里,然后从怀里掏出四个鸡蛋外加一把敬神的香点燃了插进地头的土中,跟着就跪下去面朝着麦地磕了个头。我有些惊奇,问:磕头干啥?姐急忙用手捂住我的嘴,俯耳告诉我说:这是在求告土地爷,让他老人家保佑播下去的麦种都能出苗!接下来天夫开始套牛,他把牛往耧上套好之后,笑着对姐说:我得摸一下你的额头。姐吃了一惊,后退了一步问:干啥?天夫说:你没有牵牛的本领,在一侧牵着它的缰绳走还不如你在前边领着它走,这样才能保证垄不打弯;可要想让牛顺从你领路,得让它先闻闻你的汗味,让它和你熟络起来。姐有点半信半疑,但为了种麦,她最后还是把脸朝天夫伸去,天夫在姐的额头上慢腾腾抹了一把,临撒开手前还碰了碰姐的两个脸蛋,使得姐的脸红了个透。然后他把手伸到牛鼻子前停了一霎,这才开始让姐在前边走,他吆牛拉耧跟在后边种了。天夫的话似乎不假,那牛果然老老实实地跟在姐姐身后走,种出的麦垄笔直笔直。我站在地头看守着麦种,有两个外乡男人这时从地头过,看见地里的耧印后赞叹道:这小两口种麦的本领还行。我听了也很高兴,待姐引领着牛从地那头走过来时,我兴奋地向她报告了那两个人的夸赞,我说:姐,他们在夸你和天夫哥哩,说你们小两口种麦的本领还行!天夫听见,快活得眉毛都飞走了,他一边看着姐姐一边扶着耧问我:他们是咋说的?我刚想重复那句话,姐就红了脸朝我叫:小豆,你个傻东西,不能胡说!那天晚上照雇人种麦的规矩,也包了肉包子要招待天夫,但天夫执意不来吃饭,天夫说:把肉包子给小豆吃吧!其实娘只舍得包了五个包子,我两顿就把五个包子吃完了。麦种完那天,姐舀了五升绿豆给天夫家送去算是帮工费,但姐姐送去后又被天夫原样提了来。天夫对姐说:绿豆俺家有的是,你要真想谢我,就麻烦给我纳一双鞋底,俺妈眼不好,纳鞋底太吃力。姐听了笑笑说:行。姐当下就找来一块黑布,让天夫在布上踩了个脚印。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姐让我把一双黑帮布鞋给天夫送去。天夫接了鞋笑道:我说是要双鞋底,怎么做了一双鞋来?好,好,我也得谢谢你姐和你。说完走进里间屋,摸出一块花布和几块冰糖送到我手里交代:冰糖你吃,花布给你姐,只是别叫你娘和你爹看见。我当然答应,这点事我能办成,我先把那块花布塞进俺家门前的柴堆,待吃罢晚饭爹娘在睡屋里说话的当儿,我轻步走进姐的睡屋把花布交给了她。她又意外又高兴,把花布披到身上比试来比试去,还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那天没有告诉她天夫哥给我冰糖的事,我想我得到的东西其实比她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