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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妙的抑郁小溪一个被社会边缘化的中年人,事业失败,走投无路,又遭遇财物被骗,情感重创,患上了重度抑郁症,就连他精心设计的自杀计划也被一连串的囧事给搅黄了。毫无希望之际,他放弃了医生的治疗,决定独自面对囧境。在一位高人的指导下,他用古老而神秘的禅修进到了自己的内心,去寻找人生的答案,没想到,却开启了一段别具一格的心灵之旅…… -
紫雾周大新世上事难说难解处太多,譬如这柳镇丘洞的喷雾,就很有些怪。柳镇西有一石丘,方圆二百来米。柳镇位南阳盆地中心偏南,四周平川,独这石丘突兀,就已见怪。更怪的是丘上还有一洞,投石入内,从不闻落底声;洞壁光滑生苔,从无人下去过。洞内终年吐一缕白雾,无风时,升腾如柱,高可凌空;有风时雾柱弯而不断,或成三角,或成方框,或成圆环;下雨下雪时,雨点雪花,在离雾柱一两米处,全自动消失,干活人想避雨雪,只需往雾柱旁一站,雨点雪花就绝不沾身。这还不是其最怪处,最怪的是丘洞有时会突然喷出一团发光耀眼的紫雾,且在喷的同时发一闷重声响,似喊似叹,令人心惊。每逢这时,柳镇人就有些发慌,喷出紫雾的当晚,镇上肯定要出祸殃,或人伤人亡,或人疯人痴,或见血见泪,或见火见水。多年来镇上的诸多祸事,都是在丘洞喷出紫雾后发生的。别的不说,单是镇上周家和龚家的那几桩事,哪一桩不是如此?周家和龚家是北街对门的街坊。周家传至周龙坤他爹这代,已很是破败。周龙坤长成半大小伙时,书自然是读不起,就给一家茶馆挑水。挑水这活儿要说挺重,一天几十担水,井在镇外,往返折合几十里路,但龙坤身壮,且天性爱唱爱闹,依旧活得快活,常常站在井台上,抹一把汗,亮开嗓子唱柳镇男人们常唱的《娶媳妇》:“小伙子今年一十八,嘴上的胡子快黑了。媒人媒人啊你听着,给说个媳妇来家吧!媳妇进门你不要慌,先要磕头拜花堂。拜完花堂你不要急,轻轻拉她进洞房。进了洞房你不要忙,接下来还要闹新房……”他十九岁那年,龚家开鞭炮烟花作坊发了,要雇伙计,每月给六升包谷、八升高粱。周龙坤觉得干这比挑水强,就进了龚家作坊。龚家几代都做鞭炮烟花,不过只勉强糊口,直到龚老海这一代,才慢慢兴旺起来。那时候刚好北京城里热闹,一会儿这个当总统,一会儿那个坐金殿,换一个头头传一道令:放鞭炮烟花庆祝!所以邓州府和柳镇地界,就鞭炮不断响,烟花不停亮。这一来帮了龚老海,他的鞭炮烟花作坊便日趋红火,雇人多时能达七个,一天能做五百响鞭炮二十几挂、大小烟花十几筒。不久,龚老海就盖起了一溜七间带前廊的大瓦屋。那瓦屋坐东朝西,屋基是请邓州城里的阴阳师定的。据说那阴阳师在龚家住了三天,三天夜里阴阳师都看见一对白老鼠在龚家院中的一块空地上又跳又叫,于是就把房基定在了那片空地上。定好后阴阳师对龚老海说:住这屋准定家发财旺,只是人丁上怕要女多男少。龚老海想了两天才下决心:盖!只要不绝种就行!那瓦屋盖得可是排场,四个角全用青石板砌成,四面墙上的青砖都是一尺见方,房子进深有三丈,一色的杉木檩条柞木梁。房子盖好,领头的瓦工夸下口:包住五百年!这话还真不假,七八十年过去,如今那房子仍是砖没走缝、檩没变形,在柳镇一直是最为气派的。龚老海当年把这七间房子留下两间一家人住,其余五间当了作坊。宽大敞亮的作坊里整天忙忙活活。裁纸的哧哧啦啦,糊烟花泥筒的噗噗唧唧,试放鞭炮的乒乒乓乓,闹得半条街都不得安宁。龚老海跟他爹学到了祖传绝招,因此他家的鞭炮质量可靠,哑炮特少,响炮脆响,最小的也像枪子叫,倘在院子里放,带一点瓮声,能震得人耳朵疼。他家的烟花品种繁多,燃着后有的梨花、桃花交叉喷,有的既涌“黄金”又涌“白银”,也有的先喷火树一丛再喷青竹一竿,还有的喷出的珠花一会像牛一会像人。所以龚家作坊吸引的买主越来越多,南起襄樊,北到宛城,东达信阳,西至商洛,都有鞭炮烟花贩子远来购货。周龙坤进了龚家,龚老海分派他卷炮筒。鞭炮制作一共有七道工序:配药、裁纸、卷筒、装药、试放、编挂、包装。龙坤分在这道工序里,就和裁纸的人紧挨着干活。那裁纸的就是龚老海的闺女絮儿。絮儿也已十六七岁,长得很是耐看,眼睛黑明瓦亮,鼻子葱白,小嘴,两根粗辫子搭拉到了腰上,高挑个,模样在镇上是数得着的。这絮儿爱嬉闹、爱说话、爱唱歌,她只要一到姑娘群里,不是胳肢这个一指头,就是捶打那个一拳,再不就是两片薄嘴唇不停地同女伴们逗着笑,有时还压低嗓子唱几句《娶媳妇》:“帐子掀开沉住气,要把被褥铺仔细。床头摆好鸳鸯枕,慢慢抻开红绫被……”把姑娘们羞得咯咯咯地闭不拢嘴。她平日被爹逼着在作坊里裁纸,身边雇的人都是四五十岁的男的,很少跟她搭话,她便总觉着闷。周龙坤一去,她自然高兴,因为两家住对门,她和他自小就熟,知道他也爱闹、爱说、爱唱,和自己对脾气。周龙坤学卷炮筒学了七天,七天后他就可以单独干了。那时候卷炮筒没有机器,就是一条长凳,卷筒的人坐在长凳上,手中拿着一根光溜溜的小木棒,俯着在凳上卷,做多大的鞭炮,就用多粗的木棒,纸筒卷好,用浆粘罢,抽出木棒,一个炮筒就算做好。干这活不重,所以龙坤常常边干活边和絮儿扯东扯西,扯到高兴处,两人就一齐吃吃地笑。龚老海因为专管装药,在隔壁的屋里干活,也就听不见絮儿和龙坤的嬉闹。龙坤虽然调皮,可手艺上也不马虎,卷炮筒越来越熟,最后熟到不用眼看也能卷得又瓷实又整齐又快速,这样就能腾出眼睛看着絮儿和她闲扯。那絮儿是站在一条木案前裁纸的。因纸分两种,一种粗纸,一种彩纸,分别摆开了,而且因鞭炮大小不同,裁的纸宽度不一样,也要分别摆开,所以她不能坐,总是在木案前来回走动,扭动着纤长柔软的身子。周龙坤手上卷着炮筒,嘴上同絮儿说着话,眼睛随着絮儿那凹凸有致的身子来回转,这样转着转着就转出了毛病。偶有一日,他把目光盯牢絮儿那圆突突的臀上,絮儿回首,二人眸子一碰,当啷一声就迸出了火星。 -
香魂女周大新一六月的那个空气潮润东天洇红的清晨,郜二嫂像往常一样,一边扣着衬衣纽扣一边匆匆出院门向隔壁的油坊走去。每天的这个时辰,香魂油坊要开始它的第一道工序:炒芝麻。二嫂进去时,偌大的油坊炒棚里已是热气滚动白烟飞腾,三十八口铁锅里全已倒上了芝麻,锅灶里都已有火苗乱爬,每口铁锅前都站着一个短裤赤膊的男人,手拿一柄大铁铲在锅里翻炒。随着铲起铲落,先是有缕缕白色水汽蹿出锅沿,渐渐便有一股熟芝麻的香味开始在棚里飘溢。身着短袖衫的二嫂在那些铁锅前巡视,这口锅前叮嘱一句烧火的:火小点!那口锅前催促一下掌铲的:翻快点!炒芝麻是做香油的重要工序,炒得不够和炒得太过都会影响油的颜色和香味,所以每天的这个时辰,作为老板的二嫂不管因算账、筹划熬夜多乏,也决不睡懒觉,总要亲自到炒棚里巡看。天本来就热,三十八口铁锅散发出的热量聚起来更是怕人,尽管有散热器嗡嗡转动,但二嫂的衬衫很快便被汗水湿透,然而二嫂浑然不觉,她的心思全在芝麻上:要正到火候!昨日就有一锅炒得过糊,结果香味不正!正当她从一口锅内抓一把芝麻查看时,炒棚门口突然响起闺女芝儿的尖声急叫:“娘,娘!快,快来!”二嫂闻声一惊,女儿是她的心尖上的肉,她慌慌张张朝棚门口跑:“怎么了,芝儿?”十三岁的芝儿见娘出来,并不说话,上前拉了娘的手就往香魂塘边跑。“出什么事了?”二嫂心中愈发慌,女儿仍不答,直到跑近塘岸,二嫂才明白女儿拉她来的原因:二十二岁的儿子——那个因得了癫痫病智力不全的墩墩,正站在塘水边上攥住一个洗菜姑娘的两只手腕,嘿嘿地傻笑着往自己身边拉。那姑娘恐骇至极地挣拒着,盛菜的竹筛子正缓缓向塘里漂。“墩子,放手!”二嫂一声断喝,惊得那墩墩一个激灵,手松了,他扭头看定他娘,一丝口水在嘴角上极悠闲地晃荡。“你想招打呀?还不快滚!”二嫂朝儿子斥道。但墩子不走,又歪头咧嘴笑盯着旁边双手捂脸仍在嘤嘤低泣的姑娘。直到二嫂扬起巴掌朝他肩上打了一下,他才扭头跳上塘岸跑开了。“娘,环环姐和我同时来这塘边洗菜,我俩正边洗边说着话,哥拎个毛巾来洗脸了,他到塘边先是嬉皮笑脸地直盯着环环姐,后来就上来攥人家的手腕!”芝儿在一旁气咻咻地告状。“哦,噢,”二嫂扶住那叫环环的姑娘,一边理顺她的头发,抻平她的衣襟,一边柔声劝慰:“好闺女,别哭,看我晚点打他给你出气!”过了好一阵,那环环才停了抽泣。“芝儿,送送你环环姐!”二嫂支使道。芝儿急忙把环环盛菜的竹筛捞起,扶环环上了塘岸。看着芝儿同环环走远,二嫂才重重往塘岸上一坐,望望碧青碧青的塘水,长长叹了一口气:唉,这个儿子,可拿他怎么办?他是因为癫痫连续复发引起的智力下降,男女间的事看来也懂,以后说不定还会去惹别的姑娘,怎么办?二嫂望着空旷的塘岸,坐那里默想。这当儿,一阵喜庆的唢呐声忽由村东飘来,二嫂蓦然记起,今天是村长家娶儿媳妇,村里人都要去送贺礼,自家也该送一份去。唉,人家在为儿子高兴,我却在为儿子发愁,什么时候我也能——倏地,她脑中一亮:娶个儿媳!这些年她把心思全放在办油坊上,加上总以为墩子不懂事,给墩子娶媳妇的念头还一直没有动过。就是,只要给墩子说个媳妇,两人一结婚,事情不就结了?不仅不用再为类似今早上的事操心,也会有人照顾儿子的饮食起居,岂不两全其美?墩子智力上差一点,无非是多花几个钱罢了!花钱怕啥?对,就娶一个和环环的相貌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做儿媳!就在这个早上,就在香魂塘边,二嫂娶儿媳的决心下了。二别看二嫂平日寡言少语不苟言笑,却是那种拿了主意就要按主意办的女人。她当初所以能办成油坊,且引得日本的新洋贞子自愿投资,也得益于这一点。她早上动了娶儿媳的念头,午后取水时,便向媒公五叔做了嘱咐。每天的午后,是油坊去塘中取水的时候。这时,炒熟的芝麻已经石磨磨成了芝麻糊糊,接下来的工序就是去塘里取水,然后把水用锅炉煮开,往芝麻糊糊里兑。按比例兑好之后,一沉淀,油便出了。因为是做油的水,来不得半点马虎,混不得一点脏东西,所以每天午后油坊的小型抽水机开始去塘中抽水时,二嫂总要拿一根细长竹竿,在竿头上绑一块白净纱布,站在塘岸上让纱布在取水处的塘水水面上轻拂,仔细拂走水面上漂着的浮萍、荷叶碎片、草屑和灰尘。郜二嫂这日就是正干这事时瞥见五叔拎一只水桶向塘边走来,便立时停了手中竹竿,急急喊住五叔,跑过去把要给墩子娶媳妇的事说了一遍。一辈子在媒场上混的五叔,看到这个富得流油的油坊主人来求自己,自然高兴,就眯了眼,拈着下巴上的短须说道:“放心,她二嫂,你交代的事儿我还能不办?你只管在屋里等,不出三天,我就领上姑娘到屋里让你相看!”“五叔,事成之后,我不会亏着你!”二嫂知道对五叔该有个许诺。“瞧你说到哪里去了?”五叔抑住欢喜急忙摆手,“墩子好歹是管我叫爷的,替他操心还不应该?”五叔倒是说到做到,第三天接近晌午时,便领了一个长得标致漂亮的姑娘来到油坊门前。二嫂被从油坊里喊出,看见那姑娘,觉着貌相与村中的环环不相上下,十分入眼,就急忙把两人往自家的院子里让,进屋又忙不迭地倒茶让糖。姑娘的高挑身个和银盘圆脸让二嫂很是满意:能娶上这样的儿媳妇,也是郜家的幸运。但二嫂是那种办事三思而行很有心计的女人,并不立刻在脸上露出什么,只淡淡地问些女方本人和家庭的情况。在得知姑娘高中毕业,父亲是柳镇上开茶馆的傅一延之后,二嫂心中生起一丝不安:姑娘这么好的条件,能会看上我的墩墩?是不是五叔向她隐了墩儿的情况?得弄清她图的究竟是什么?于是便说:“闺女,你既是来到我家,我就想把实话给你说了。俺墩儿其他方面都好,就是因为得过癫痫病,智力上略略低些——”“这个我知道,”那姑娘立时把二嫂的话拦住,“五爷爷已经都给我说了,我不在乎这个,智力上弱一点我可以照顾他!”二嫂听了这话,心中便已明白,这姑娘图的是钱,这倒使二嫂心安了不少。二嫂知道,一个女人跟一个男人成家,无非是四种情况:一个是图人,二个是图钱,三个是良心上舒展,再一个是图自己事业上有个靠头。这姑娘既是知道了墩儿的真实情况还愿意,显然是图钱。图钱二嫂不怕,一样东西不图来当你儿媳妇的姑娘没有,只要她不是那种大手大脚能喝能赌能挥霍的人就行。接下来二嫂就又不动声色地开口:“我这墩儿平日好玩,我也并不指望他干活,你将来到家,怕要常陪他玩乐。不知你平日会哪些玩法,打牌?玩麻将?”“要说玩,不瞒你说,哪种玩法我都会!”姑娘听到二嫂这话,竟有些眉飞色舞起来,“光麻将,我就会五种打法!而且连打一天都行!”“输赢呢?一天能赢个多少?”二嫂脸上现出极感兴趣的笑容。“说不准,”姑娘身上原有的那点不多的拘束彻底消失,“有时一夜能赢个几十块钱。”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一丝冰冷的东西极快地在二嫂眼中一闪,但她脸上仍有笑容,她又同那姑娘说了一阵,便装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笑对五叔说:“五叔,油坊那边有桩急事,我先去办办,你陪傅姑娘在这里坐,晌午在这儿吃饭。”长期做媒的五叔,自然听得出这是逐客令,他其实早听出傅姑娘语失何处,只是因为这是给精明的油坊老板说儿媳,他不敢巧语代姑娘掩饰,于是就也站起来含了笑说:“她二嫂你快去忙吧,我领傅姑娘去我家坐坐,我们改日再来。”可怜傅姑娘临出门还没看出二嫂的真实态度,还在娇声说:“我也能陪墩子下跳棋、象棋、军棋!而且我也爱学日语!”二嫂努力让浮上眼中的鄙夷隐去…… -
曲终人在周大新二、 采访录音整理稿(1) 妻子常小韫:我很感谢周先生能接受《欧阳万彤传》的写作委托。我和我女儿过去都读过你写的书,所以我们娘俩相信,你能把他的传记写好。当然,初稿完成之后,我们想先看一遍,认可之后,才能把第二笔酬金打给你。我们委托你做这件事的目的,就是想让世人通过你的文字了解他,让后人知道有欧阳万彤这样一个省长活过。……我认识他时他还在天全市当市长。要我把我俩相识交往的过程都说出来?那肯定涉及到一些个人隐私,公布出来是否合适?你将来动笔写时恐怕得确定哪些该写哪些不该写,好的,我相信你。我那时刚刚大学毕业分到天全市公安局工作,我几乎天天在《天全日报》和天全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上看见他,他那时气宇轩昂精力充沛,走路都是风风火火的。在我眼里,他是天全的政治明星,是人人敬畏的大官,我那时根本想不到有一天他和我这个小小的民警还会发生联系,根本不知道有一只手正胡乱地把一根丝线朝我俩的手上缠。我记得那是1988年1月份,1月18日,中国民航西南航空公司222号伊尔18型客机在从北京飞往重庆途中坠毁,10名机组人员和198名乘客全部遇难;仅仅6天之后的24日,由昆明开往上海的80次特快旅客列车发生严重颠覆事故,造成90人死亡,66人重伤。国务院针对这两起责任事故,下发了紧急通知,要求各地区立即查找本地存在的管理不善、规章制度不严、劳动纪律松弛问题。这份涉及公共安全的文件自然也发到了我们公安局,那天下午我和同事们正在听传达这份文件时,局办公室的一个同志走进会议室向我招手,我以为又是通知我去领办公用品,便随他出去了,没想到出门就看到了一辆拉上窗帘的普通面包车,他拉开车门就让我上车,我很吃惊,问他:这是要去哪里?先上车再说。车里传来了一个男子的声音,我朝车里一看,认出说话的是省公安厅的一位副厅长,穿着便衣,他的身旁还坐着省检察院的一位副检察长,都是我在报纸上看到过的人物。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是有特殊任务。果然,上车后我被告知,要去抓捕一个重要的犯人,我届时负责敲门。抓捕小组预先给我准备了一身便衣,车边行走我边在警服外边套上了那身普通城市姑娘的衣服。我当时心里很紧张。这是我第一次参与执行这样的任务,而且是跟省厅领导一起。看着车径向市政府的家属院里开,我就在心里判断,犯罪者可能就住在这个家属院里。我当时是第一次进这个院子,对院里住户的情况并不熟悉。车在一栋三层公寓楼前停下,省里的那位副厅长递给我一个信封说:你下车上楼,去敲302室的门,问你找谁时,就答是市府办公室的,来送一个通知。门敲开后,你闪在一边,其余的事就不用你管了。我点头答:明白。接过信封就下了车。跟在我身后下车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便衣,与我隔了两三米的距离向楼里走,见他俩手拉着手,我知道他们扮的是一对恋人。我们三个下车后,车就向楼房一头开走了。那会儿临近中午,楼道里有人上下,但都以为我们是这个单元住户的亲友,没谁询问我们。我走到302室门口,径直按响了门铃。门上安有门镜,里边的人能看见我,我估计所以派我来干这个是因为屋里的人认不得我,我毕业刚进局里,老家又不在市里,认识我的人极其有限。门铃按响了两遍还没人来开门,我有点慌起来,以为是自己的装束引起了屋里人的怀疑和警惕。还好,按第三遍时响起了脚步声和一句询问:哪位?我急忙照副厅长的交待作答,门跟着咔哒一声开了,出现在门里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一看就是保姆,保姆的身后,站着一位服饰讲究的中年妇女,那中年妇女向我问道:送什么通知?我怎么不认识你?这时已不需要我回答了,隐在一旁的一男一女两个便衣已经冲了进去,一下子抓住了那个中年妇女的两只胳臂。我这时才知道,抓捕对像就是这位女性。已完成任务的我为了掩护他们抓捕,此时就也已闪进了屋,并迅速关上了屋门。那中年妇女此时倒没有反抗,只是厉声喝问: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什么?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家吗?省里的那位男便衣一边给她戴上手铐一边说:知道,你叫林蔷薇,天全市土地局长,我们是省检察院的,有逮捕证!那女的一听这个,分明是愣住了。我们几个人带着林蔷薇正要出门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突然有人在门外用鈅匙开锁。显然是这家的男主人回来了。我和另外两个便衣意外地对视了一眼,门开了,站在门外的竟是市长欧阳万彤,天哪,怎么会是市长?在门开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万彤市长的脸上全是震惊。他直直地看着那位男便衣,省里来的那位男便衣倒没显出太意外的表情,他显然早知道他们抓的人是谁,只见他掏出逮捕证说:欧阳市长,我们是奉命行事,请你理解!我在吃惊之余注意到,万彤市长的脸上此刻已一变而为冷肃,他没看那张逮捕证,只是向门口摆了摆手,示意我们走。当我们带着林蔷薇出门时,林蔷薇喊了一句:万彤,替我伸冤哪——那是我此生听到的女人最慌张的喊声。走到楼下时,原来的那辆面包车已停在单元门口,我们动作很快地上了车……几天后我才知道,在市长夫人被捕之后,市长在美国留学的儿子欧阳千籽,在首都机场下飞机时也被逮捕,这母子俩被捕的原因是索贿,有人向省纪委实名举报他们母子索贿90万元,举报者拿出了市长夫人索要贿赂的照片和录音。那年头,90万元是一个很大的数字。省纪委经过秘密调查,确认情况属实,随后移交司法部门处置。老实说,这件事情给我精神上的冲击很大,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政界的风云变化,第一次看到地市一级官员的尴尬。一周后的一个傍晚下班时分,我们听到消息,万彤市长已被免职。公安局是归市府管的,平时大家说起万彤市长时,都是毕恭毕敬小心翼翼的,现在一听说他妻儿被抓他被免职,众人的态度立马变了,说起他有打趣的,有讽刺的,有挖苦的,有辱骂的,这让我很是惊异:人们对政治人物的恭敬和尊重竟然会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亲和力(德)歌德《亲和力》出版于1809年,是继《少年维特的烦恼》之后另一部内涵深沉丰富的杰作。本书主要讲述了两对男女的情感纠葛,爱德华与夏洛蒂夫妇历尽波折,直到中年终成眷属,婚后在乡间过着宁静而幸福的生活。一天因丈夫朋友与妻子侄女的先后到来,打破了平静,四人之间竟产生了意想不到的重新组合,*终导致男人们的放逐,女人们的孤寂这一悲惨结局。**匠心的细节安排,严谨的逻辑推理,浪漫主义的神秘色彩和象征手法,被作者成功地糅合在了一起。尤其是作者将自然科学原理运用到人文社会中,以化学术语“亲和力”比喻主人公之间的各种关系,贯穿整部小说的人物关系和情节始终。 -
长在中原十八年周大新长在中原十八年在中原长到十八岁,之后,方去山东当了兵。十八年的中原生活,前三年的情景在我脑子里是个空白。只能从娘片段的话语中知道,我身子皮实,学会走路比较早;能吃,总是吃得肚子滚圆,被邻居们称为小胖子;黑,尤其是夏天出了汗,又黑又滑像泥鳅;胆小,怕黑,天一黑就不敢乱跑。村里的老人们喜欢喊我:黑蛋。这三年是在懵懵懂懂过日子,会哭,但不记得苦和恼;会笑,但不记得欢和乐。第四年的日子在我脑子里划了些很浅的刻痕。我如今还能记住的,是奶奶把白馍掰碎泡在碗里,放点盐沫和香油喂我,我记得那东西很好吃。再就是一件事中的一个场景和两句对话:奶奶去世入殓时,我被人抱起去看奶奶躺在棺材里的样子。只听见一个人说,娃子太小,看了怕会做噩梦。另一个人说:他奶奶亲他,让他看看吧……连奶奶的长相也没能记清楚。这一年我模糊感觉到了,我可以依靠的亲人会和我分离。长到第五年,记忆变得连贯了。这一年发生的大事是舅舅娶亲。舅妈家在十里地之外的一个村子,早上空轿去迎舅妈,让我坐在轿里压轿。童子压轿是我们那儿的规矩。不知道是抬轿的那些人故意捣蛋还是轿有问题,反正我在轿里被弄得左右乱晃,没有我原来猜想的舒服,下轿撒尿时提出不坐轿,结果被训了一顿。这一年,我正式开始了我快乐的童年生活。我们那儿的地势算是平原,平原上的田野有一种空阔之美。春天,鸟在天上翻飞,大人们在麦田里锄草,我和伙伴们就在田埂上疯跑玩闹;夏天,蝉鸣蛙叫,大人们在雨后的田里疏通水道排水,我和伙伴们则脱光了衣裳在田头的河沟里戏水欢笑;秋天,大人们在挥着钉耙挖红薯,我们则在红薯堆里找那种芯甜皮薄的啃着吃;冬天,雪花飘飞,我们会跟在打兔子的人身后跑着听他的枪响……就是从这时候起,我开始感到人离不开土地。没有田地,人活得会很乏味。那时家里吃得最多的是红薯。早上吃红薯稀饭和红薯面饼,中午吃蒸红薯和凉拌红薯丝,晚上吃红薯干稀粥和红薯面窝头。夏天的中午,娘有时也蒸点红薯面面条或拌点红薯粉凉粉,总之,差不多顿顿离不开红薯。尽管娘不时给我点优待,变着法子让我吃点别的,可我还是一听见“红薯”肚子里就难受,就想哭。也是因此,我的第一个理想开始出现:此生不吃红薯。这一年我开始跟着大人们上街去赶集。离我们家最近的集镇是构林镇,我们村离镇六华里,这段路程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个不短的距离,可我跑得兴致勃勃,只有实在跑不动了才会爬上大人们的脊背让背了走。到街上就会看到好多好多的人,就会在商店里见到好多没有见过的好东西,就会看到耍猴的,就会喝一碗好喝的糊辣汤,啃一根甜甘蔗,如果父亲能卖出些鸡蛋和两只鸡,我还能吃到包有玻璃纸的糖块。也是从这时我开始觉得:外边的世界比村子里好。六岁时我开始上小学读书。这一年国家开始了大跃进,村里人们干活时总插些红旗,还经常听到锣鼓声;看到有人挨家挨户地收铁器,说是要炼铁;全村人开始在一起用很大的锅做饭,每顿饭都在一块儿吃。这样吃饭的好处是,我和我的那些伙伴们可以边吃饭边在一起玩。早饭后我要背个书包,步行四华里去河湾小学上课,中午再跑回来吃饭,午饭后再去上课,下午课上完再往回赶。一天十六华里地,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的确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每每走累时,就很羡慕天上的鸟,就在心里想:人要能飞那该多好!那年代疟疾多发,学校里的学生差不多是轮着得这种病,轮到我时,娘并不惊慌,只在院中的太阳下铺个席子铺床被子,让我躺下,再在我身上盖两床被子,让我度过冷得发抖的那段时间。发完疟疾我常常双腿很软无力走路,但又怕不能听课学习跟不上同学们,便要坚持到校。逢了这时,常常是在同校高年级读书的一个堂姑背着我走,她岁数大些,个子也高,有些力气,但我会把她压得呼呼喘息。这一年我开始隐约明白,人活着大约必须得吃苦。长到第七年,我已经要正式干活了。学校放暑假之后,我的主要任务是照看弟弟加上喂家里偷养的一只山羊,每天都要割些青草喂那家伙。放寒假时主要是拾柴。去田里拣拾遗留下来的玉米秆和棉花根子,去河堤上和河滩里用竹耙子撸树叶撸干草,总之,把能烧锅的东西尽可能多地弄回家,以满足家里整个冬天做饭用,这时,村里的食堂已半死不活,吃饭差不多要靠自家做了。这个时期,我最盼望的是有亲戚来,一来了亲戚,娘便会改善伙食,或者做一回鸡蛋臊子面,或是烙一张葱油饼,我会跟着解解馋。我那时想,人要是天天都能吃到臊子面和葱油饼,那该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呀!我开始有了第二个理想:天天能吃臊子面和葱油饼。八岁那年,饥馑突然到来了。我从来没想到饥馑的面目是那样狰狞可怕。先是家里的红薯吃完了,后是红薯干和萝卜吃完了,再后是萝卜缨和野菜吃完了,跟着是难吃的糠和包谷棒芯吃完了,接下来是更难吃的红薯秧吃完了,最后是把榆树皮剥下来捣碎熬成稀汤喝,把棉籽炒熟后吃籽仁。全家人那时的全部任务是找吃的,所有可能拿来填饱肚子的东西都被娘放进了锅里煮。村里那时除了耕牛,再也见不到任何家禽和家畜。我那时什么别的事也不再想,读书、写字、做游戏,早忘到爪哇国了,唯一想的事情就是把肚子填饱。我那时才算知道了饥饿的全部滋味,无论看到什么,先想它能不能吃,能吃,就是有用的,就生尽法子要填进嘴里。村子里开始饿死人了,我也全身浮肿,所幸国家的救济粮到了,我得以活了下来。这场饥馑让我觉得世上最好的东西其实就是粮食,所以后来养成了储粮备饥的习惯,不管粮店离家多近,都想买点米、面放在家里,看到有米面在家才觉得心里踏实。也是因此,我倘是看见有人浪费粮食,就特别难以忍受。当了军官之后,我一直不敢把发的粮票全部吃完,每月都要节省下来一些准备应付饥荒。储粮备荒是我觉得最重要最正确的口号。这场饥馑让我体验到了绝望的滋味:当我看到娘再也没有东西下锅站到灶前发呆时,我小小的胸腔里都是慌张、疼痛和恐惧。高小、初中是在构林镇读的,我那时已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考上大学,过天天能吃饱饭的日子。村里的大人一再教导我:你娃子只有考上大学才能当官,只有当官才能吃香的喝辣的,你只有吃香的喝辣的才能让你的爹娘跟着享福。我于是暗下了考大学当官的决心。我学得很刻苦,我的每门课业在班里都排在前列,我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冬天上早自习时,我走六华里赶到学校,天还没有亮,点上煤油灯便开始读书;夏天下大雨,没有伞,蓑衣也会淋透,淋透就淋透,到学校把衣裤拧干了穿上就是。没料到的是,文化革命在我读初中时突然爆发了,我的大学梦只做了一小截。“文化大革命”初期,我和同学们一起去“破四旧立四新斗争牛鬼蛇神”。我们把班里的学生分成红五类和黑五类,把有地主富农亲戚的同学当作黑五类,对他们极尽蔑视和奚落。我们把离过婚的一位女教师视为坏分子,在她的脖子里挂上了一双破鞋。我们把民国和民国以前的所有东西都视为旧东西,把一些好瓷器砰砰砸碎。后来,大串连开始,我随同学们步行去了韶山,看完毛主席的家乡后,又坐车去了长沙、株州和上海。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看见构林镇以外的世界。坐船过洞庭湖时天在下雨,我望着烟雨迷茫的湖面在心里想,湖南出过那么多的大人物,这块土地可能真有灵气,来走走看看也许会有好处,只不知自己此生会走出一条啥样的道路……因为学校不上课,又少有我喜欢的小说读,串连回校后,我便迷上了拉胡琴和打篮球。白天的很多时间,我都是在篮球场上度过的。打篮球原本只为打发无书读的时间,没想到倒为自己打通了连接另一条道路的阻隔。一九七零年的冬天,驻守山东的一支部队来我们邓县招兵,领队的是一个姓李的连长,这连长酷爱打篮球且是团篮球队的队长,他这次来招兵还带有一个任务,就是为团篮球队再带回几个队员。他站在我们学校的球场边上看我们打球,偶尔也下场和我们一起打。我的球技不数一流,但身高一米七八,可能有点培养前途,他的目光因此注意到了我,于是,另一条道路便在我眼前展开了——这年的十二月下旬,我去山东当了兵。这一年,我十八岁。 多年后,当我回想当兵这件事时我才明白:一个人,可以影响另一个人的命运;一个机会,可以使一个人的人生发生重大改变。我坐上了东去的运兵闷罐列车,我隔着列车门缝望着疾速后退的中原大地,心里有依恋,有不舍,但都很轻微,心中鼓荡着的,多是欢喜。我终于可以独自外出闯荡了…… -
边城本书编写组暂缺简介... -
金色的麦田周大新据说天夫的脐带被产婆剪断的那一刻,一股小麦新熟的香味在全村弥漫开来,除了鼻子有病的七爷之外,满村人都闻到了那股麦香。当时正是寒冬腊月,离麦熟的夏季还隔着一段日子。这件事让全村人惊奇了许久,人们都说齐家人世代种麦与麦子打交道,弄得连胎儿身上也带了麦子味,保不准又是一个种麦高手来了。天夫头一回跟他爹学种麦是在他过罢六岁生日不久。他记得是一个阴云重重的早晨,他正费力地在一碗清汤稀饭里捞一块不大的红薯,他爹走过来扯了扯剃头匠在他头顶留下的那撮头发说:今儿个跟我去学种麦!他当时多少有点意外,因为饭前娘交代给他的任务是头晌割草,而且他自己也还另有点安排———去邻居家看昨日刚得的一只狗崽。他怯怯地说完他的打算,他爹就瞪了他一眼:看你娘那个屁狗,看狗能顶饭吃?咱种庄稼的要紧的是早学种庄稼的手艺!他自然不敢再犟,紧忙把碗里的稀饭吸溜进肚里,出门跟爹向地里走……多年后天夫告诉我,他头一回跟他爹下地学的是种麦的头一道工序:整地。他爹让他站在地头,看如何用耙把犁好的地耙得平坦如镜,再看怎样用镢头把稍大的土块砸碎,后看如何把土肥均匀地撒进土里。他爹让他记住六个字:地平、土细、肥足。天夫说,他接下来学的是牵牛拉耧,牵牛讲究脚走一条线,这样才能麦垄不打弯;牵牛人要走得不紧不慢像新郎去见岳丈,被牵的牛要走得不慌不忙像新娘去入洞房。天夫说,待他把选种、摇耧播种、查苗补缺、苗期施肥、锄草松土、浇水保墒、防倒伏、估产量、确定收割日期这全套的种麦手艺学会,已经整整十二岁,蛋包子上都长了小毛毛了。天夫说,学种麦最关键的是先学会敬土地爷,土地爷是所有神灵中脾气最古怪的一个,你要稍有不敬,他就会给你点颜色瞧瞧,弄不好就会叫你颗粒无收。天夫说他曾亲自给村北的土地庙庙门里外各贴过一副对联:庙小神通大,威灵震四方;土能生万物,地可发千祥。天夫说最好的敬法是每年种麦前在自家地头摆点香火,让他老人家知道你要动耧下种了,请他从种子落地时就开始关照。到我能记事的时候,天夫已经是闻名四乡的种麦好手了。每到种麦时节,天夫很难闲下来,不是这家请就是那家叫,这时的天夫,常常扛起他家那个种麦的耧,跟着邀请的人得意洋洋地向田野里走。他倘是碰巧看见我站在俺家的门前,就会高喊一声:嗨,跟我吃肉包子去!我知道肉包子的香味,有时会跟上他跑出一段不短的距离,但最后总是被娘或姐姐喊回来。有一些傍晚,如果我没有早睡,天夫帮人种罢麦从俺门前过时,常能真的塞几个肉包子到我手里,且低声交代:记住让你姐也尝尝!可我很少照他的叮嘱办事,总是三下五去二就把几个包子全塞进嘴里,之后才跑到姐姐面前解释:天夫给的包子太小!姐姐这时常要咯咯一笑,用指头弹一下我的肚子叫:馋猫!天夫那时闲下来常怂恿我要学会种麦这门手艺,一再对我说:你娃子这辈子只要有了种麦的本领,你保准就能吃香的喝辣的,永远不会饿肚子。他还常教我背一些种麦的谚语,比如:肥田种稀,薄田种密。比如:寒露到霜降,种麦莫慌张,霜降到立冬,种麦莫放松。比如:麦子浇五水,馍馍送到嘴;芒种夏至麦穗黄,快收快打快进仓。天夫教得非常认真,但我却学得心不在焉。一句谚语有时要背一天还背不下来。天夫这时就有些生气,就屈起指头敲我的头说:你太不成器,你的脑子比你姐差远了!逢这时我也会生气,会朝他突然吼起来:我姐脑子好使你找她教去,缠住我干啥?!他见我发了火,又会带了笑说:好,好,不训你了,没想到你个小狗娃,脾气还挺大哩。天夫的种麦技艺到他爹下世时已趋炉火纯青,凡经他手种、管、收的麦子,总能比别人种、管、收的麦子在产量上高出二到三成。不过我爹对天夫并不服气,我爹认为自己的种麦本领并不比天夫这个晚辈低,倘不是那一年我爹被驴踢断了一条腿,我们家和天夫在种麦上就不会发生联系。我爹被驴踢伤时已近霜降,别人家都在忙着整地种麦,我们家则忙着给爹找接骨大夫,待大夫把爹的骨头茬对齐打好石膏时,别人家的麦子都快种完了。爹忍住疼叫住他的长女也就是我的姐姐说:小米,今年这麦子我是种不成了,你赶紧去找天夫,一定请他来帮忙,帮工费咱出最高的!姐姐小米于是拉上我去找天夫。那是一个正午,天夫和他妈还有两个妹妹正在他家的灶屋里吃着午饭,饭是面条,天夫吞面条时发出的响声有点惊天动地。姐和我站在门口时,天夫正在全心吃饭,姐有些惊奇地注视着天夫吃饭的样子,直到眼睛有些毛病的天夫娘问了一声:谁?天夫兄妹几个吸溜面条的声音才戛然而止,天夫才意外而惊喜地站起来叫:小米,是你?!姐说了来意后,天夫立刻放下碗应允。行,后晌我就去帮你家种,反正俺家的地已经种过了,只是谁帮我牵牛?牵牛?姐诧异了,姐对种麦一窍不通。播种的耧是要用牛来拉的,牛套上耧后,需要一个人在旁边牵了它走。牵牛的人必须保证牛笔直匀步向前走,这样才能使播出的麦垄直溜漂亮不缺苗断垄。天夫比划着说明。那,我来牵吧!姐说。我们家在齐村是外姓人,没有别的亲戚,爹躺倒之后,就只有娘和姐两个劳力了。那天后晌,天夫扛着他家的耧,拉着他家的牛和姐姐一起向俺家的地里走,姐姐胳膊上挎着麦种,我则跟在后边用一根柳枝不时去打牛的屁股。到地头之后,天夫先把麦种倒进耧里,然后从怀里掏出四个鸡蛋外加一把敬神的香点燃了插进地头的土中,跟着就跪下去面朝着麦地磕了个头。我有些惊奇,问:磕头干啥?姐急忙用手捂住我的嘴,俯耳告诉我说:这是在求告土地爷,让他老人家保佑播下去的麦种都能出苗!接下来天夫开始套牛,他把牛往耧上套好之后,笑着对姐说:我得摸一下你的额头。姐吃了一惊,后退了一步问:干啥?天夫说:你没有牵牛的本领,在一侧牵着它的缰绳走还不如你在前边领着它走,这样才能保证垄不打弯;可要想让牛顺从你领路,得让它先闻闻你的汗味,让它和你熟络起来。姐有点半信半疑,但为了种麦,她最后还是把脸朝天夫伸去,天夫在姐的额头上慢腾腾抹了一把,临撒开手前还碰了碰姐的两个脸蛋,使得姐的脸红了个透。然后他把手伸到牛鼻子前停了一霎,这才开始让姐在前边走,他吆牛拉耧跟在后边种了。天夫的话似乎不假,那牛果然老老实实地跟在姐姐身后走,种出的麦垄笔直笔直。我站在地头看守着麦种,有两个外乡男人这时从地头过,看见地里的耧印后赞叹道:这小两口种麦的本领还行。我听了也很高兴,待姐引领着牛从地那头走过来时,我兴奋地向她报告了那两个人的夸赞,我说:姐,他们在夸你和天夫哥哩,说你们小两口种麦的本领还行!天夫听见,快活得眉毛都飞走了,他一边看着姐姐一边扶着耧问我:他们是咋说的?我刚想重复那句话,姐就红了脸朝我叫:小豆,你个傻东西,不能胡说!那天晚上照雇人种麦的规矩,也包了肉包子要招待天夫,但天夫执意不来吃饭,天夫说:把肉包子给小豆吃吧!其实娘只舍得包了五个包子,我两顿就把五个包子吃完了。麦种完那天,姐舀了五升绿豆给天夫家送去算是帮工费,但姐姐送去后又被天夫原样提了来。天夫对姐说:绿豆俺家有的是,你要真想谢我,就麻烦给我纳一双鞋底,俺妈眼不好,纳鞋底太吃力。姐听了笑笑说:行。姐当下就找来一块黑布,让天夫在布上踩了个脚印。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姐让我把一双黑帮布鞋给天夫送去。天夫接了鞋笑道:我说是要双鞋底,怎么做了一双鞋来?好,好,我也得谢谢你姐和你。说完走进里间屋,摸出一块花布和几块冰糖送到我手里交代:冰糖你吃,花布给你姐,只是别叫你娘和你爹看见。我当然答应,这点事我能办成,我先把那块花布塞进俺家门前的柴堆,待吃罢晚饭爹娘在睡屋里说话的当儿,我轻步走进姐的睡屋把花布交给了她。她又意外又高兴,把花布披到身上比试来比试去,还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我那天没有告诉她天夫哥给我冰糖的事,我想我得到的东西其实比她的好。 -
21大厦周大新餐字019餐字019也从此进入了我的观察范围。眼睛跟着一个漂亮女人移动是一件令人快活的事情,它有助于我把那么多的时间没有痛苦地打发走。再说,她的故乡南阳和我的家乡被巨大的丹江口水库连在一起,我们喝的是同一个水库里的水。019到底是大学毕业生,她和其她的餐厅服务员有很多不同。她从不高声说话,连笑也是无声的;她从不画浓妆,发型也不是三天两头地改;她不吃零食,更不去没完没了地嚼口香糖。更重要的是,她有一个奇怪的习惯,总在工作服口袋里装一个本子,每当开饭时,她常常忘了给客人端饭,而是掏出那个本子边看着大厅里的食客边在上边做着什么记号。起初我以为她是在统计进餐的人数,后来发现不像,她只留意人们的面孔和动作,却并未去点查人数。她这样做自然要耽误对食客的服务,可餐厅经理也没有对她表示不满,有时还帮她指指点点,似乎预先就经过了默许,这让我很是诧异。她这是在搞什么名堂?好奇心使我很想弄个清楚。一天中午开饭时,我见她又拿出了本子在那儿边看边做着记号,就走过去问道:在忙啥事?做一项调查。她抬脸笑答。调查啥?人与人。人与人?具体点说,就是调查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状况。信任状况?如果一个社会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状况不好或出现了危机,比如上个世纪的“文化大革命”时期,一家人的家常话甚至两口子的枕边话都成为了告密的内容,那人的勇气和友善就会被销蚀,社会的凝聚力就会降低,慢慢变成一盘散沙或渐渐解体。也因此,我对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状况产生了调查的兴趣。餐厅也是一个社会交往场所,这个场所里的人与人之间也存在着一种信任关系,我就是想调查这种信任关系的现状。怎么调查?我来了兴趣。我主要是观察和记录五个方面的情况:人与人接触时的目光热度、面部表情、身体姿势、手势和用语。嗬,这样细?我把目光热度分成七个等级:赤热、温热、温和、戒备、阴沉、冷漠、冰冷。我的任务是,弄清在快餐厅这种环境里,人们在看他人时经常使用的是哪几种目光,把它作为研究目前人们信任状况的一个参数。你怎么能弄得清餐厅里这么多人的目光热度?我惊奇了。我每次都随机确定5个人作为观察的对像,记录下他们的目光热度。这样一次次的记录之后,就会得出平均值。你现在得出平均值了吗?差不多吧。是多少?大约有74%的人经常使用戒备、阴沉、冷漠的目光去看他人。这个数字说明──说明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比上个世纪下降了4个百分点。是吗?上个世纪初,也就是二十世纪初,法国有个叫布朗的人做过这类调查和研究,当时的结论是,二十世纪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比十九世纪降低了2个百分点。我默望着她,这个女人懂得的还真不少。布朗的结论和我的调查结果一比,使我很不安。为什么?好像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人类社会的变化,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却在成倍数的降低。我注视着她那两条向下弯曲的细眉,那里边分明地隐含着忧虑。我的心不知何故也忽然一沉。我调查的另一个指数也表明,现在生活在大城市的人,有一种强烈的想寻找可信任的人的心理需要。人们现在买大米,会担心卖大米的卖给掺了工业用油的有毒大米;买小米,会担心卖小米的在米中加了细沙子;买牛奶,会担心牛奶公司在奶中掺了水;买香烟,会担心卖烟的卖的是假烟;买酒喝,会担心卖酒的卖的是假酒;买变蛋,会担心谷糠里包着的是土豆;买油条,会担心买到用下水道里的废油炸的脏油条;买电池,会担心买的是用过的旧电池;买房子,担心房产公司少给面积;你给出租车司机车钱的时候,他怀疑你给的是假钞,他找零钱的时候,你又怀疑找给你的是假钱;晚上在路上碰见警察,你怀疑这警察不是真的;你看见一个腿上打了石膏的病人向你寻求帮助,你有心相帮,可你又怀疑他那腿上的石膏是故意打上的。我也害怕被骗。信任度的降低,会使人们觉得生活越来越可疑。吃饭,不敢放心吃,怕吃到有毒的东西;穿衣,不敢放心穿,怕穿到假牌子的衣服;出行,怕坐上该报废的随时会出车祸的车子;和人擦肩而过,怕对方行窃;和人并肩而行,怕遭暗算。生活不再充满乐趣而变成了一种负累。有点道理。这使我想起乡村,我在乡村里也做过调查。我就是从乡村里来的。我告诉她。乡村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也有变化,但变化的幅度没有城市大,这让我开始去想现代性的后果……她那天说了很多,有些是我不太懂的。我望着她那光洁的额头,在心里想,和这样聪明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海军中尉大概会变得更加聪明。 -
走出盆地周大新我们一同分到外科,先当卫生员,协助护士们工作,负责打扫厕所、走廊、病房、学习护理业务,给病员送水、送饭、送药。我当时心里明白:我如今可以和你们干部子女比的,也只能是工作成绩,我一定要在这点上把你们比下去!我有一个好身体,我在家学过医,我自信能把你们比输!每天上班,当你们还在宿舍梳妆打扮时,我已经提前走进科里,拿起笤帚、拖把和抹布,打扫厕所、走廊、病房。我在家干过的那些农活,使我对脏并不十分怕,当然也不是一点不怕,每当我走进厕所打扫时,我总是屏住气,我怕看那些秽物,怕闻那股气味。那次,我端了一个盛满病人呕吐物的痰盂去厕所里倒,刚走进去,就觉到了一股翻肠倒肚的恶心,便哇一下吐了,把早饭时吃的那点东西全呕了出来,但我没吭,我只是定了定神,漱漱嘴,又接着干起来。我知道我必须这样干下去,我没有退路,我既然出来,就要干出个名堂,我不能复员,复员之后等待我的只能是农村户口。我明白一个人要想得到,就必须付出,得到的和付出的,通常成正比。我定下的第一个目标,是当护士,只要提了我当护士,就意味着我已经成了国家干部,就意味着我永远抛弃了农村户口。我当时只让自己记住这一个目标,不让自己去想更多的东西。我晓得走路只能一步一步,一开始不要先看那些离得很远的踏脚石,只管迈出第一步,站稳脚跟后再迈另一步。每当我听到一次护士长的表扬时,我身上的疲劳就消去了不少,就觉得离那个目标近了一些。那次,医院里号召战士们利用业余时间去帮助洗衣房和炊事班工作,我第一个去了。我把宿舍里的那个闹钟悄悄放在我的床头,每天早晨比你们早起四十分钟,跑到厨房里择菜、洗菜。午饭后你们休息、晚饭后你们散步时,我又跑到洗衣房里帮助她们晾晒、收叠病员服。由于连轴转着干,有几次我正在择菜时就趴在膝上睡过去了,炊事班的师傅们劝我:小邹,累了就回去歇歇。我每次都是摇摇头。我内心里盼望着能得到一封表扬信。果然,一个月之后,炊事班和洗衣房几乎同时向科里送来了表扬我的信,当我看到科主任和护士长拿着那两封信向全科同志宣读时,我觉得所有的辛劳都已经得到了补偿。尽管你和另外两个女兵望着那表扬信直撇嘴,我还是觉到了一种得胜了的欢喜。我终于让领导知道,邹艾是一个能干的人!我以为我凭着这样的干法,凭着比你们熟得多的护理业务,提护士时第一个名单肯定是我。一年之后的那个上午,我突然听说,下午要公布提升的第一批护士的命令,我的身子一颤,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哦,我终于盼到了这一天!当科主任宣布那纸命令时,我怀了怎样的激动等着他念出自己的名字呀,我甚至能听出自己的心跳声,我双眼紧紧地盯着他的双唇,看着他的口型,第一个名字,是你,我有些吃惊,怎么会是你?但立刻又怀了希望,下一个就是我!下一个念完,不是,又一阵沮丧,但仍怀了希望:下一个就是!第三个念完,仍不是。我仍等着,但是,没了!我听到科主任说:这次就三个。我呆了,怔了,有一刹那我真想站起来问一句:主任,你是不是念错了?但我站不起了,我只觉得两腿在晃,身子在抖,而且一道水雾,已经从眼中涌起,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只是在心里喊:我打针、配药、护理病人比她们三个都熟练,我做的勤务工作比她们都多,为什么不提我?为什么?当最初的那阵痛苦过去之后,我开始注意观察你,观察你何以能在第一批就被提起,我要找到你成功的原因。慢慢地我才发现和知道,你在业余时间常往护士长和科主任的家里跑,到他们两家后你都十分勤快,不是帮助择菜就是帮忙照顾孩子,你还让你爸给科主任买了一辆当时很难买的凤凰牌二六自行车,给护士长买了一台当时市场上很少见的蜜蜂牌缝纫机,你让你哥用火车托运来,直送到他们家里,来时还一家给捎了一桶小磨香油,是用五斤塑料桶装的。你不要脸红,你听我说下去!当我了解了这些之后,我真是又气、又恨,我真想向医院领导写封匿名信告你们。但我再三想了之后,还是决定咽下这口气,我不能拿我的前途胡来,倘万一告不赢,我一个新兵在这个科就别想呆下去。我没有后退的路,后退一步就是农业户口,我应该争取下一批提。我依旧像往日一样地干,没有人看出我的情绪波动,尽管我有时在夜里能把眼睛哭肿。那次,四师七团一个连长因抢救战士被手榴弹炸伤,手术后科里要成立特护组,恰巧那天护士不够,护士长知道我护理技术行,就找到我说:小艾,你去。那天,刚好是我来例假的第二天,早晨上班时浑身就酸软得没有一点劲,身子的不适和原本压在心里的气恼,使我听了护士长的话后差点张口说出:现在你想起我了?但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行!于是我就拖着酸软的双腿走进了病房,和夜班护士交接之后便开始照料伤员,端饭,端水,端尿,换药,打针,服药,半天时间几乎一刻没停,一直忙到午饭后。我觉到了身上的卫生纸已经湿透,温热的液体开始顺腿向下流,我慌慌地想去厕所换换纸,不料刚一转身,伤员却涨红着脸艰难而害羞地开口说:他想大便。我听了只好停步,费力地弯腰从床下端起便盆,想不到他恰恰又是便秘,直憋得满头大汗都未能解出。于是我只好伸出手去,一点一点地帮他抠,我觉得腿上的液体越来越多,下身沉得厉害,脸上的汗珠不断涌出,集聚,落地,我已经看到有一簇金星在眼前晃,但我咬咬牙,坚持着让自己站稳了。当我终于帮助伤员解完大便又安顿他躺下之后,便觉得浑身已没有一点点力气了。可我那一刻又必须要到厕所去,一方面因为要为伤员倒便盆,更重要的是想为自己换换纸,我感觉到有一只袜子已被浸湿。我手扶着走廊的墙壁慢慢地向厕所里移,我希望快点走进去,我不愿让人看到我的这副狼狈样子。我刚刚走进厕所的门,刚想弯腰去倒便盆,突然觉得一团金星在眼前一闪,便猛地向地上扑去,我模模糊糊听到当啷一声,我在心里做出了最后一个判断:是便盆落地。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