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A

　　最近三年，克利莫夫经常陷入一种被医生称为挫败的状态，这种状态的产生有周期性，大概每月一次。挫败是一种失望、希望的破灭、毫无出路的感觉。总的来说，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失调，通常它的出现是由于人的生活所遵循的道德要求与他的实际行为之间的不协调。每—个人挫败的表现形式都不一样。一些人表现为忧郁、紧张，一些人具有侵略性的行为，还有一些人……还有一些人依赖酒精进入幻想世界。最后那一类人是最常见的。如果谁出现这样的情形，人们就称之为狂饮。“狂饮”这个词让克利莫夫觉得刺耳（不知为什么他把这个词和整天穿着同一件衣服、身上散发着鱼腥味的黑海边的渔夫联系起来），所以当同事看着他疲惫无神的脸（他的外表没有任何不妥：三粒纽扣的西装，雪白的衬衫，领带）询问他的自我感觉时，他通常会回答说：“兄弟，我挫败了。”并且那样忧郁、感伤地笑笑，以致于“兄弟”会以为，莫斯科刑事侦查局三处二科科长疯了，于是赶紧离开了。大约一点钟的时候，克利莫夫的副手斯莫罗德金少校冲进了克利莫夫的办公室。记者经常这样写道：世代的炼钢工人、世代的渔夫、世代的外科医生……表示他们尊重这些人，这些人从童年起，就钻研和吸收父辈们科学的全部精华，以后理所当然地、很称职地从事父辈们的事业。但当话题涉及到有些人的后代……比如说演员的儿子时，记者们立刻开始搔后脑勺。这时他们想到的只有一个：开后门。而如果他们听见：世代的赌徒……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会发出像牛哞哞叫之类的声音，或者完全说不出话来。他们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个词的组合。格里沙·布隆斯基就是个世代的赌徒，他祖父的前六代都是赌徒，他的祖父、父亲也是。他们赌得很狂热，根本不理会沙皇的禁令，不理会他们的官衔和所担任的职位。根据祖父的回忆，伊利亚·格里戈里耶维奇·布隆斯基帮科里亚·涅克拉索夫（是的，来，磴的读者，就是那个写“昨天，星期天，我去了谢纳亚，那里用鞭子抽打妇女、年轻的女农民……”的人）赌牌，把《现代人》杂志社赌输了，后来科里亚·涅克拉索夫逃跑了，跑到国外，长期受穷（靠作诗是很难生活下去的）。但将近四十岁的时候，他摆脱了困境，成了俄罗斯最富有的人之一。他买带酸橙树林的庄园，从英国订购猎狗和猎枪，抢别人漂亮的妻子，对财政部长阿巴兹先生本人进行金融诈骗。格里戈里·伊里奇·布隆斯基在萨拉托夫州输了祖传的庄园和有十二匹非常出色的奥廖尔大走马的马厩。格里戈里的祖父是一九一八至一九一九年邓尼金反革命白俄军的上校，在从新罗西斯克逃跑的时候，输了自己的船票，留在了俄罗斯，关于这，真的，以后他一点也没遗憾过。他父亲是个副博士，和伊戈尔·基奥、亚历山德罗夫、沃罗宁、绰号叫拜拜的尼古拉·古塔罗夫、马里克·拉比诺维奇和俄罗斯其他一些出名的赌牌者关系甚好。每天晚上，在白天认真的工作之后，他们聚在某个人的住宅里，沉湎于喜爱的游戏——赌牌中，一直玩到天亮。有一次沃罗宁“抢劫”了基奥，然后有传闻，说沃罗宁输给了亚历山德罗夫一百万（当时每个月的工资是一百二十至一百八十卢布）。过了一星期，绰号叫痛苦（每当输的时候，他总是说：“我多么痛苦！”）的布隆斯基“骗”了亚历山德罗夫的钱，后又输给了马里克·拉比诺维奇。马里克·拉比诺维奇拿了巨款，买了汽车，去索契纵酒作乐。在路上他被害了。有人说，柯一个输了钱的人追上他……格里沙继，承自己家族的光荣传统，没有辱没他们，可以这样说，他维护了他们家族的荣耀。这里所说的没有辱没，有足够的理由加上引号，因为格里沙总记得：生活中主要的是受教育和工作，所以他沿着父亲的足迹，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自动机械学院，然后是研究生班毕业，但很遗憾，他没来得及在实践中运用所学的知识，改革开始了，生活完全改变了。格里沙·布隆斯基的朋友中有三分之一左右去了国外——德国、美国，他们将脑子卖给真正懂他们价值的人，三分之一的人卷入了市场经济的车轮，做生意，但很快就失败了，还有一些人……还有一些人无所事事，因为他们讨厌钱生钱。有时他确实这样做了。早上准备早饭的时候，马林娜卖弄风情）曲司：“亲爱的，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你侵犯我，像个失去理智的人那样大吼……这真的是你吗？”如果列夫·鲍里索维奇承认了，马林娜感叹道：“我的上帝，大自然赐给了你多么神奇的玩具！”如果列夫·鲍里索维奇否认，马林娜的反应就有些不一样：“真可怕！有句话说得真对：如果你爱一个人，在梦里你也不会拒绝他！”但以后无论列夫·鲍里索维奇承认还是否认，出现的都是同一种情景：马林娜脱下睡衣，把丈夫拉到床上，她甚至能让死人奋起去建立功勋。列夫·鲍里索维奇想象着这整个情形，甜蜜地呻吟着，然后又大叫，不是因为情绪激动，而是觉得上帝对自己不公平：为什么有人休息、享福，而他，整个帝国无所不能的统治者，呆在这肮脏、落满灰尘、气味难闻的莫斯科，解决不时出现的问题，勉强挣一些钱？什么时候是个尽头？要知道，他已经累了。他不是三十岁，甚至也不是四十五岁，差不多六十岁了，但仍然在奔走，不停顿地跑，一圈又一圈，这个无边无际、该死的圈子……“没关系，要享福，就要吃苦，”列夫·鲍里索维奇安慰自己。“明天是个接待日，各种人都会来，会忙得团团转……所有的—切都会安排好的。现在吃两粒安眠药，睡觉！”“‘她爷爷也是在斯大林格勒附近牺牲的，’科里亚反驳道。‘但问题并不在这里……我不满足当历史教师的这点工资，一个月一百二十卢布，我连妻子都养不活。”外国人的养不活，自己的可以养活。”我们的女人和德国的女人有什么区别？怎么，她们嘴大一点吃得多？”但我一百八十卢布养活了你们四个！’爸爸跺着脚说。‘你占了公家的便宜，’科里亚回答，脖子上挨了一拳，然后听见爸爸在门外说：‘我会住在别墅，而你……总之，你记得自己的祖国，就放你去，不记得，就把你关着。’他走了，在门上上了三把锁。“晚上科尔卡往宿舍给我打了电话，说他被关起来了。他说了一个把他放出来的计划。他把这个计划中最不好的恫吓者的角色给了我。我应该去和他的父亲见面，给他看一些材料，从中可以看出他利用职务之便贪污了多少东西，然后对他说：‘亲爱的伊戈里·维亚切斯拉沃维奇，您要么放了自己的儿子，签署同意他去德国的文件，要么让这些材料出现在检察长的桌子上。’我这样做了。但……没想到伊戈里·维亚切斯拉沃维奇是个诚实的共产党员……”“你想说，他没有贪污？”克禾U莫夫问。“他胡里胡涂地被利用了，被陷害了。如果一个人被陷害，那就无路可逃了。他应该支持提拔他的政府，或者……进坟墓。老头想去天国，他选择了坟墓，中央里所有与他有关系的人都被清除了，谁会把家丑外扬？科尔卡结了婚，去了西方。而我，莫斯科大学历史系五年级的学生，被关进卢比扬卡，落入了现代禁卫兵的魔爪，亲身感受了从前在教科书和文学作品里看到的、只能用脑子来理解的东西……”“你在那儿得到中央委员会工作人员的黑材料的？”审问时侦查员问他。他问得索然乏味，懒懒的、无精打采的，好像想睡觉。西多罗夫明白，侦查员和他坐在窗台上听着收音机里的音乐、玩着橡皮棍的助手，对他绝对是漠不关心的。他们向他提问题，绝对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在执行公务，在奉命办事。“这些材料是科里亚·克雷科夫给我的……”西多罗夫没来得及说完，左颧骨已经挨了一拳，摔倒在地，有几秒钟失去了知觉。“你没有太用力吧？”侦查员问。“这么瘦小，可别死了。”“有些人看上去瘦弱，但筋骨硬着呢，”侦查员的助手笑了笑，把脚尖踩在受审者的肋骨上。“起来！”西多罗夫用两手稍微支起身子，靠在墙上，吐了一口唾沫。吐到地上的除了唾沫，还有被打落的牙齿。他想，看来无论如何我要坐牢了，这是命运：为了不抗拒命运，应当以牙还牙，要不然会死在牢里。想到这里，他假装是犯罪团伙的人：“头儿，我要坦白罪行，可以减刑吗？”“法官会考虑的，”侦查员很意外。“怎么，你也干过？”在巷子的尽头“伏尔力口”朝左转弯。克利莫夫正想关窗，突然听见发动机刚刚起动的声音，看见一辆停着的“日古利”倏地行驶起来。它驶到巷子尽头，也朝左转。“有人跟踪秋比科夫，是仍们自己人。”克利莫夫奔到电话前，拿起话筒，想了想，哐当一声扔下了话筒。他明白时间已经错过，在这个时候甚至连上帝也帮不了秋比科夫。他坐到圈椅上，开始抽烟，竭力想象着亚库宁的线人在哪儿，在什么时候和怎么露出破绽的。“大概，事情是这样的……一个警察，比如说，那个用犯罪团伙钱财库的钱养家的舒帕科夫，他在自己的账户上没有发现说定的那笔钱，就和曾经招募他的人，比如说，‘丰田’联系。‘丰田’采取了措施：把秋比科夫叫来训了一顿，仔细听了他的陈述，给了他一星期时间还钱。为以防万一，安排了人跟着他，看看小伙子是不是背叛？今天他会得到答案。用什么方式？我住在什么地方，舒帕科夫很清楚。如果‘丰田’打电话问他，哪个警察住在这个地址，那就要抓人了，明天就会下一道命令：干掉秋比科夫！不，”克利莫夫想了想，推翻了自己的假设。“他们首先让他找‘大款’——他们非常感兴趣，这是哪座林子的鸟，不过，我也很感兴趣，当他找到‘大款’的时候……非常有意思的情形！”克利莫夫哼了一声，拨了斯科科夫的电话号码。“谢苗·季莫费耶维奇，钱已经还了，”当对方拿起话筒的时候，克利莫夫说。“很艮好。”‘拉基京娜认出了斯列普尼奥夫？好像是斯列普尼奥夫？”“认出了。”“得找到他，保护他。要不然……总之，安排人跟着他。”“罗金明天会做这件事的。给我安排了人？”“很不顺利。他们早上十点到您这儿。”“晚安！”“晚安！”有人敲门的时候，克利莫夫已经睡着了，确切点说，已经进入了梦乡，他还没来得及读完当天的报纸。一下，二下，三下……“好像是来勾我的魂的，”这种想法刺痛了他。“太早了吧？我还不到四十岁呢。”他立刻穿上运动裤，从枪套子里拿出手枪，走到过道上，背靠着墙，声音洪亮地问：“谁？”“克利莫夫，开门！”传来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克利莫夫打开了门，看见塔季扬娜·布拉贡拉沃娃因疼痛而抽搐的脸，就好像她刚刚被人打过。“你怎么了？”“克利莫夫！……”塔季扬娜没有说完，就扑向他的肩头，号哭起来。“原谅我！请原谅……”“为什么？”“我怕，我想会有灾难！”“谁？”“你！”……

暂缺《3、7、A》作者简介

引子
第一部 冲向南方
第二部 大款
尾声
译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