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帝

宣帝

【题解】

汉宣帝刘询(前91—前49),原名刘病已,是汉武帝刘彻曾孙,戾太子刘据之孙。巫蛊之祸中刘询受到牵连,在坎坷中度过了自己的少年时光。元平元年(前74),昌邑王刘贺被废黜,刘询在霍光的拥戴下登上皇位,并在霍光去世后开始亲政。他在位期间,政治较为清明、社会经济再现繁荣、四夷宾服,史称“孝宣之治”。

汉宣帝在位初期,霍光执掌实权,两人的关系甚为微妙。表面上,汉宣帝对霍光始终礼遇有加,但如芒在背的感觉如影随形,令宣帝对霍光充满戒惧之情,从而为霍光死后其家族遭遇灭门之祸埋下了伏笔。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指出,霍光之祸,源于他“久专大柄,不知避去”,王夫之则更进一步,指出“霍光之祸,萌于骖乘”,君臣之间的相互猜疑已然产生,霍光即使想抽身而退,也不可能化解祸患。霍光“立震世之功名,以社稷为己任”,其与汉宣帝君权之间的矛盾是固然存在而无可化解的。王夫之也批评了汉宣帝封赏霍光等人所谓“定策之功”的举措,指出此举只会变相鼓励心怀不轨者通过废立君主来“邀功以贸赏”,司马昭、萧道成、苗傅、刘正彦等人铤而走险的篡逆之举即为明证。

宣帝重视循吏在地方治理中的作用,他在位期间,各地郡守中涌现出龚遂、黄霸、尹翁归、赵广汉、张敞、韩延寿等著名循吏。王夫之考察这些人的政绩与作为,指出他们虽在施政风格中有宽严之别,但大多都以所谓“先王之礼教”,也就是儒术来缘饰法家手腕,这与宣帝所谓“霸王道杂之”的理念相当合拍。王夫之认为,在这些循吏中,赵广汉最为依赖法家之术,为政苛刻而敢于杀戮,以博得流俗的赞誉,对解决民众的疾苦却并无实质益处。王夫之由此指出,治国理政不能一味听信流俗之好恶。

宣帝在位时期,羌人部落逐渐强大起来,开始进犯汉朝西北边境。汉宣帝任用老将赵充国主持反击羌人的作战。赵充国采用持久作战的策略,不急于与羌人交锋,军事与政治手段双管齐下,历时一年多,最终拖垮了羌人。王夫之对于赵充国的策略非常欣赏,称赞他“老成熟虑”而能坚持己见。王夫之认为,中原王朝对付周边刚崛起的少数民族,“利于守而不利于攻”,不应贪图“速效”而急于主动与其交战,应当像赵充国这样持重对敌、拖垮对手,即使付出不菲的军费也要坚持此方略。他指出,汉宣帝以后,羌祸愈演愈烈,正是由于没能继续坚持赵充国的方略。

一 霍光立宣帝受封

爵赏者,人君驭下之柄,而非但以驭下也,即以正位而凝命也。辞受者,人臣自靖之节,而非但以自靖也,即以安上而远咎也。故赏有所不行,爵有所不受,而国家以宁。草昧之始,君与开国之臣,为天下而已乱。迨其中叶,外寇内奸,不逞于宗社,而殃及兆民,大臣代君行讨,底定以绥之,而天下蒙安。斯二者,君爵之而非私,下受之而无惭,霍光岂其然哉!

【注释】

①凝命:使教命、政令严整。

②草昧:蒙昧,本指天地初开时的混沌状态。此指国家草创。

【译文】

爵禄和赏赐,是国君驾驭臣下的把柄,而且不但用于驾驭臣下,还用以端正居位、使教命政令严整。辞让而不受命,是人臣洁身自好的节操,不但用以洁身自好,还能用以使君上安心,从而远离祸患。所以君王赏赐不应泛滥,臣子对于爵位也不一概接受,国家就可以和平安宁。国家草创时期,君主和开国之臣为了天下而平息战乱。等到王朝中叶,外有敌兵入侵,内有奸臣作乱,虽不能夺取江山社稷,但却使亿万民众遭殃,大臣代替君王征讨,彻底平定内忧外患,而天下人也因此得以安居乐业。这两种臣子,君王给予他们爵位不算是徇私情,他们接受爵位也心中无愧,霍光难道是这种情况吗?

昌邑之废,光之不幸也。始者废长立少,不择而立昌邑,光之罪也。始不慎而轻以天下授不肖,已而创非常之举,以臣废君,而行震世之威。若夫迎立宣帝,固以亲以贤,行其所无事者,非其论功之地也。宣帝纪定策功,加封光以二万户,侯者五人,关内侯者八人。宣帝之为此,失君道矣。己为武帝曾孙,遭家不造,以贤而立乎其位,所固有也。震矜以为非望之福,德戴己者而酬之,然则觊非望者,可县爵赏以贸天下之归,而天位亦危矣。爵赏行,而宣帝之立亦不正矣,以爵赏贸而得之者也。光不引咎以谢严延年之责,晏然受之而不辞,他日且为霍山请五等之荣,则光之废主,乃以邀功而贸赏,又何怪其妻之鸩后而子之谋逆乎?则抑何异司马昭、萧道成之因以篡,苗傅、刘正彦之敢于行险以徼幸乎

【注释】

①昌邑:指昌邑王刘贺(前93?—前59),汉武帝刘彻之孙,昌邑哀王刘髆之子,生于昌邑(今山东巨野),西汉第九位皇帝。其父昌邑哀王刘髆去世嗣位昌邑王。元平元年(前74),汉昭帝驾崩,因无子,刘贺被霍光迎立为皇帝。在位第二十七天,其因荒淫无度、不保社稷而被废为庶人,史称汉废帝。上官太后诏令刘贺回到故地昌邑,赐其汤沐邑两千户。昌邑王国被废除。元康三年(前63),刘贺被汉宣帝封为海昏侯。神爵三年(前59)去世。传见《汉书·武五子传》。

②始者废长立少:元平元年(前74),汉昭帝驾崩,无子嗣继位。当时武帝的六个儿子只剩广陵王刘胥健在,众大臣议论主张广陵王继位,而霍光认为刘胥行为失道。当时有郎官以周太王、文王废长立幼之例上奏,认为废长立幼并无不可。霍光将奏书拿给丞相杨敞等人看,并迎立昌邑王刘贺继位。事见《汉书·霍光传》。

③不造:不幸。

④县:同“悬”。

⑤霍山:霍光之兄的孙子,被过继给没有子嗣的霍去病,封为侯。

⑥司马昭(211—265):字子上,河内温县(今河南温县)人。三国时期曹魏权臣,西晋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司马懿之子,晋武帝司马炎之父。正元二年(255),继兄司马师为大将军,专揽国政。甘露五年(260),司马昭弑杀魏帝曹髦,立曹奂为帝。景元四年(263),派兵灭亡蜀汉,受封晋公。次年,进爵晋王。咸熙二年(265)病逝。数月后,其子司马炎代魏称帝,建立晋朝,追尊司马昭为文帝,庙号太祖。事见《晋书·景帝纪》《晋书·文帝纪》。

⑦苗傅、刘正彦:原为宋高宗时禁军将领,于建炎三年(1129)发动“苗刘兵变”,诛杀宋高宗赵构宠幸的权臣王渊及宦官,并逼迫赵构将皇位禅让给三岁的皇太子赵旉(fū)。兵变消息传出后,各地将领纷纷采取勤王平乱的立场,出兵镇压,苗傅和刘正彦被迫奉赵构复辟,最后两人被打败,在建康闹市被处决。事见《宋史·高宗本纪》。

【译文】

昌邑王被废,是霍光的不幸。当初废长立少,不加选择而立昌邑王刘贺为皇帝,是霍光的罪过。最初不谨慎而轻率地把天下授给不肖之徒,不久又开创非常之举,以臣子身份废黜君王,从而树立了震动天下的威名。至于迎立宣帝,固然是符合“立亲”“立贤”的标准,但这只是顺应形势而处理问题的做法,不是他可以论功自显的依据。汉宣帝重赏定策之功,加封霍光两万户,封侯的有五人,封关内侯的有八人。汉宣帝这么做,丧失了为君之道。他自己作为汉武帝的曾孙,遭遇家庭不幸,因为贤能而被立为皇帝,从世系上看,他得到皇帝之位是理所当然、名正言顺的。可是他过于矜持,认为得到帝位是非分之福,对于推戴自己的人重重酬奖,这样一来,则觊觎非分之位的人,也可以悬赏爵位,以招揽豪杰来夺取天下,而宣帝的天子之位也就危险了。论功封赏爵位,宣帝的被拥立似乎也显得不正当了,好像皇位是用爵位、赏赐换来的一样。霍光不把过失归于自己而拒绝严延年的指责,却接受皇帝赏赐而不推辞,后来又为霍山请求封侯的荣耀,可见霍光废立皇帝,是为了邀功请赏,他的妻子毒杀皇后,儿子阴谋反叛,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这与司马昭、萧道成擅权而顺势篡位,苗傅、刘正彦铤而走险以图侥幸又有什么区别呢?

论者曰:“光不学无术。”学何为者也?非揽古今之成败而审趋避之术也。诸葛公有云:“非澹泊无以明志。”又云:“学须静也。”惟澹与静,以养廉耻之心,以明取舍之节,以昭忠孝之志,纯一于天性,终远于利名。故可贵、可贱、可履虎尾而不咥、可乘高墉而射隼,居震世之功,而不愧于屋漏。无他,无欲故静。皎然白其志于天下,流俗不能移,妻子不能乱。君以顺天休命而无私,臣以致命遂志而不困。光之不学,未能学乎此也。非此之学,而学于术,以巧为避就。曹操盖尝自言老而好学矣,曾不如金日之颛愚,暗合乎道也。

【注释】

①咥(dié):咬。乘高墉而射隼:语出《周易·解卦》爻辞:“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意思是王公登上高墙射下盘旋的恶隼,一举射获,无所不利。乘,登上。墉,城墙,高墙。隼,一种猛禽,被古人视为恶鸟。

②屋漏:古代在室内西北隅施设小帐,安藏神主,是为人所不见的地方。后来以“不愧屋漏”指虽在宗庙里,但无愧畏之心。也比喻即使在暗中也不做坏事,不起坏念头。

③颛(zhuān)愚:愚昧,笨拙。

【译文】

评论的人说:“霍光不学无术。”学是为了什么呢?并不是为了根据古今成败的经验教训,来审视、思考趋避之术。诸葛亮曾说:“如果不恬淡寡欲,就没有办法明确自己的志向。”又说:“学必须心静。”只有淡泊和心静,才能培养廉耻之心,明确取舍的节操,昭显忠孝的志向,使天性纯粹单一,最终远离名与利。所以可以富贵,也可以安于贫贱,可以跟在老虎后面而不被老虎咬,可以登上高墙射中盘踞的恶隼,可以立下震动世人的大功却在宗庙里也没有畏惧、惭愧之心。这没有别的原因,无欲自然可以心静。光明磊落地将自己的志向公布于天下,流俗不能使自己动摇,妻子儿女不能扰乱自己的心志。国君因为顺应上天的意旨而无私,臣子因为舍弃生命来实现理想而不困扰。霍光的不学无术,实际上是没有学到以上这些高贵的精神品质。他不学习这些,而学习术,学习如何避祸就福。曹操大概曾经说过自己老而好学的话,可是他还远远不及金日的貌似谨慎愚昧,实则暗合于大道。

二 夏侯胜数武帝之恶为无礼

宣帝欲尊武帝为世宗,荐盛乐,过矣。然其过也,所谓君子之过,失于厚也。夏侯胜讼言讦之,如将加诸钺者。子贡曰:“恶讦以为直者。”殆是谓乎!《春秋》之法,“为尊者讳,为亲者讳”。《春秋》以正乱臣贼子之罪,垂诸万世者也。桓、宣弑立而微其辞,尊则君,亲则祖,未有不自敬爱其尊亲而可以持天下之公论者也。

【注释】

①盛乐:盛大的音乐。这里指用于祭祀和颂德的隆重盛大的宗庙音乐。

②夏侯胜:字长公,宁阳侯国(今山东宁阳)人。西汉经学家。宣帝时立为博士,创今文《尚书》“大夏侯学”。曾官光禄大夫、太子太傅等职。为人忠直,敢于犯颜直谏。汉宣帝欲为汉武帝上尊号、奏盛乐,夏侯胜上疏直言武帝的失误,并提出不应在武帝巡狩过的郡国立庙,因此触怒宣帝而被下狱,两年后才被赦免。事见《汉书·夏侯胜传》。

③恶讦(jié)以为直者:语出《论语·阳货》:“恶徼以为知者,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意思是:子贡说:“我憎恨剽窃别人的成绩却作为自己的聪明的人,憎恨毫不谦虚却自以为勇敢的人,憎恨揭发别人隐私却自以为直率的人。”

④桓、宣:指鲁桓公和鲁宣公。二人皆弑君自立。

【译文】

汉宣帝想要尊奉汉武帝为“世宗”,在其宗庙中奏盛大隆重的音乐,这是错误的。然而这种错误,是所谓君子之过,错在太厚道。夏侯胜以恶言攻讦汉武帝,似乎要将他用斧钺诛戮一样。子贡说:“恶言攻讦别人而自以为正直。”大概说的就是这种人吧!《春秋》的笔法是“为尊者讳,为亲者讳”。《春秋》是以指明、鞭挞乱臣贼子的罪行而流传万世的。可是,鲁桓公、鲁宣公都弑君自立而《春秋》中不直书其事,却使用隐晦的文辞,因为他们从“尊”的角度看是国君,从“亲”的角度看是作者的先祖,没有不敬爱自己的尊上、祖先而能够在天下秉持公论的人。

宣帝者,武帝之曾孙也。假令有人数夏侯胜乃祖乃父之恶于胜前,而胜晏然乐听之,其与禽兽奚择哉!而胜以加诸其君而无忌,是证父攘羊之直也,而天理灭矣。苟其曰武帝之奢纵而泽不及民,万世之公论,不可泯也。则异代以后,何患无按事迹而核功罪者?鲧不以配帝而掩圮族之恶,吾弗从臾以效尤可尔。留直道以待后人,全恩礼以尽臣道,各有攸宜,倒行则乱。恶武帝之无恩于天下,而己顾无礼于上,宣帝按不道之诛,不亦宜乎!

【注释】

①证父攘羊:指儿子告发父亲偷羊。典出《论语·子路》:“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②配帝:配祭于天帝。

【译文】

汉宣帝是汉武帝的曾孙。假如有人在夏侯胜面前毫不掩饰地数落其祖父、父亲的恶行,而夏侯胜安然自若地乐意听着,他与禽兽还有什么区别呢?而夏侯胜在君王面前数落其祖先罪过而无所顾忌,这是儿子告发父亲偷羊的“正直”,而天理在此已经灭绝了。如果他说汉武帝骄奢放纵而没有将恩德广布于百姓,这是万世的公论,不可以被泯灭。则改朝换代以后,何愁没有按照事迹核查功过的人?鲧并不因为配祭天帝而能掩盖自己使宗族覆灭的恶行,只要我们不对此奉承、效仿就可以了。将直道留给后人,保全恩德、礼数以尽臣子的职责,各得其所,反之则会引起混乱。夏侯胜憎恶汉武帝对天下没有恩德,而自己却对君王无礼,汉宣帝用大逆不道的罪名处置他,不也很恰当吗?

三 魏相劾霍光于死后

霍光死而魏相兴,此后世大臣兴废,而国政变更、人材进退之始也。霍光非尽不可与言者也,严延年廷劾之而勿罪,田延年所与共废立者而不阿,悍妻行弑,欲自举发,特荏苒而不能自胜耳。上书者以副封先达领尚书者而后奏,光亦惩昌邑之失而正少主之视听,特未深知宣帝之明而持之太过耳。相当光之时,奏记于光,俾去副封可也;昌言于廷,俾宣帝敕光去之可也。为人臣者,言苟当于纪纲之大,难有所不避,况光之犹可与言而无挟以不相听从者乎!待光之死而后言之,相之心不纯乎忠。而后世翘故相以树新党者,相实为之倡。是殆授兴革之权于大臣,而人主幸大臣之死以行己意。上下睽,朋党兴,国事数变。至于宋,而宰相易,天子为之改元。因是而权臣有感于此,则恋位以免祸,树党以支亡,迭虚迭盈而国为之敝。斯其为害,三代亡有也;高、文、景、武之世,亦亡有也。故曰:自相始也。

【注释】

①魏相(?—前59):字弱翁,济阴定陶(今山东菏泽)人。汉宣帝即位后,被征为大司农,后任御史大夫,霍光死后官至丞相,封高平侯。任相期间,整顿吏治,抑制豪强,选贤任能,平昭冤狱,颇有作为。传见《汉书·魏相传》。

②田延年:字子宾,阳陵(今陕西高陵西南)人。西汉大臣。受到霍光的信任,任长史等职。霍光犹豫是否罢黜刘贺时,田延年坚定支持霍光主张,因功出任大司农。后因修建昭帝刘弗陵墓圹,租赁民间车辆,贪污三千万钱被揭发,在狱中自刎而死。事见《汉书·酷吏传》。

③荏苒(rěn rǎn):蹉跎,犹豫。

④副封:副本。领尚书:指领尚书事,西汉官职名。汉昭帝时开始设置,由霍光、上官桀、金日共同出任。后来凡当权重臣都援此先例而领尚书事。

⑤奏记:以书面形式向上级长官陈述意见。

【译文】

霍光死而魏相得到重用,这就是后世大臣兴复废毁,而国家大政随之变更、人才随之进退的开端。霍光并不是完全不可以接受别人的意见的人,严延年曾在朝廷上弹劾他而他没有怪罪;田延年曾与霍光一起参与废立皇帝,但田延年犯罪后霍光并没有徇私袒护他;他骄横凶悍的妻子霍显弑杀皇后,霍光想要自己举报,只是因为于心不忍、犹豫不决而不能自胜,才没有举报。他规定向皇帝上书的人必须先将副本呈送给领尚书事的大臣然后才能上奏,这是吸取昌邑王失德的教训而想匡正年轻皇帝的视听,只是他没有深入了解汉宣帝的贤明睿智而做得有点太过罢了。如果魏相在霍光活着的时候,向他上奏记,要求废除副本制度,这是正当的;或者直接在朝廷上提出这个问题,让汉宣帝敕令霍光废除副本制度,也是可以的。做臣子的,如果有涉及国家纲纪大事的言论,很难不有所回避,何况霍光尚且可以听取意见,而不会倚仗权势而不接受正确的意见!等到霍光死后才说,可见魏相的心是不够纯粹忠诚的。而后世百般挑剔前宰相作为而树立新党的做法,就是魏相首倡的。这几乎就是将兴革的大权交给大臣,而君主希望大臣死亡以便实现自己的意旨。于是君臣上下相违背,朋党兴起,国家政策屡屡变更。到了宋代,宰相换人,皇帝竟然为此改变年号。因而权臣有感于此,更加贪恋权位以求免祸,树立党羽以求免于灭亡,他们的势力时消时长,而国家为之凋敝。这种情况,三代是没有的,汉高祖、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时期也没有。所以说:这是从魏相开始的。

抑相之进也,言正而心诐,迹贞而行诡,所因者许广汉也,听起伏于外戚而莫能自遂也。司马温公奉宣仁太后改新法,而章惇、邢恕犹指宫闱以为口实,况缘外戚以取相乎?君子之慎始进也,枉尺而直寻不为也。春秋之世,不因大夫而立功名者,颜、曾、冉、闵而已。汉之不因外戚,后世之不因宦寺者,鲜矣。此风俗邪正、国事治乱之大辨也。

【注释】

①诐(bì):偏颇,不正。

②许广汉(前117—前61):昌邑(今山东巨野)人。汉宣帝皇后许平君的父亲。因保护、抚养汉宣帝有功,又因女儿许平君为皇后而受到宣帝宠信。初封昌成君,后加封平恩侯。事见《汉书·外戚传》。

③宣仁太后:指高太后(1032—1093),小名滔滔,亳州蒙城(今安徽蒙城)人。北宋英宗皇后,宋神宗之母。元丰八年(1085)神宗死后,继位的哲宗年幼,她以太皇太后身份临朝称制,起用司马光等,废除王安石所立新法,恢复旧法。传见《宋史·后妃列传》。

④章惇(1035—1105):字子厚,浦城(今福建浦城)人。曾参与熙宁变法。旧党掌权后,章惇因反对废除新法而被贬。元祐八年(1093),章惇拜相,贬斥旧党,重新恢复新法。事见《宋史·奸臣列传》。邢恕:字和叔,郑州原武(今河南原阳)人。宋哲宗时大臣,善于逢迎,为人反复无常。章惇执政时,曾罗织罪名攻击高太后和司马光等人。事见《宋史·奸臣列传》。宫闱:帝王后宫、后妃住所。这里指代后妃。

⑤寻:古代长度单位。一寻等于八尺。

⑥颜、曾、冉、闵:指颜回、曾参、冉求和闵子骞。皆为孔子弟子。

【译文】

魏相得到赏识重用,是因为他言辞端正而内心奸邪,表面坚贞而行事诡诈,他所倚仗的是许广汉,其命运起伏完全掌握在外戚手中,而无法自主行动。司马光尊奉宣仁太后而废除新法,章惇、邢恕等人尚且将倚仗后妃作为攻击他的口实,何况是魏相这样倚仗外戚支持而做宰相的呢?君主重视最初的进身之道,小处委屈而能得到较大好处的事是不会做的。春秋时期,不借助大夫而能够立功名的,只有颜回、曾参、冉求和闵子骞数人而已。汉朝进身不借助外戚的,后世进身不借助宦官的,真是太少了。这是区分风俗的正与邪、国家的治与乱的主要依据。

四 缓刑不如定律

路温舒之言缓刑,不如郑昌之言定律也。宣帝下宽大之诏,而言刑者益淆,上有以召之也。律令繁,而狱吏得所缘饰以文其滥,虽天子日清问之,而民固受罔以死。律之设也多门,于彼于此而皆可坐,意为重轻,贿为出入,坚执其一说而固不可夺。于是吏与有司争法,有司与廷尉争法,廷尉与天子争法,辨莫能折,威莫能制也。巧而强者持之,天子虽明,廷尉虽慎,卒无以胜一狱吏之奸,而脱无辜于阱。即令遣使岁省而钦恤之,抑惟大凶巨猾因缘请属以逃于法,于贫弱之冤民亡益也。唯如郑昌之说,斩然定律而不可移,则一人制之于上,而酷与贿之弊绝于四海,此昌之说所以为万世祥刑之经也

【注释】

①路温舒:字长君,钜鹿(今河北广宗)人。曾任廷尉奏曹掾、守廷尉史、郡太守等职。宣帝即位,他上疏请求改变重刑罚、重用治狱官吏的政策,主张“尚德缓刑”,“省法制,宽刑罚”,还提出废除诽谤罪,以便广开言路。传见《汉书·路温舒传》。

②郑昌:字长公,刚县(今山东宁阳)人。曾任涿郡太守、谏大夫等职。宣帝时曾上书劝谏皇帝与其亲自听取案件,不如删定律令,垂范后世。事见《汉书·刑法志》。

③祥刑:指善用刑罚。

【译文】

路温舒建议放宽刑罚,不如郑昌建议删定律令高明。汉宣帝颁布宽大处置的诏令,于是谈论刑罚的人日益淆杂,这是皇帝自己招致的。律令繁杂,则掌管讼案、刑狱的官吏可以轻而易举地文饰其滥用刑罚的行为,即使天子每日清查核问,百姓也难免蒙冤而死。律令的制定不统一,政出多门,此法与彼法皆可适用,私情可以影响刑罚轻重,贿赂可以使刑罚有所出入,掌管刑狱的官吏如果坚持使用法令中的一种,谁也没办法使他改变判决。于是掌管刑狱的官吏与有关部门争法,有关部门与廷尉争法,廷尉与皇帝争法,论辩不能使他们停止争执,威权也不能制服他们。机巧且强横的小吏如果钻法律的空子,那么即使皇帝贤明、廷尉审慎,也终究无法战胜一个狱吏的奸邪,而使无辜的百姓脱离牢狱之灾。即使朝廷每年都派使臣到各地省视,安抚百姓,也只能使大奸巨猾之辈千方百计逃脱法律惩处,而对贫弱的冤民是没什么好处的。只有像郑昌所说的那样,断然删定律令而从此不可轻易更改,则皇帝一人在上掌管,而残酷与贿赂的弊病就在天下绝迹了,这就是后代万世为什么把郑昌的主张当成善用刑罚准则的原因。

夫法之立也有限,而人之犯也无方。以有限之法,尽无方之慝,是诚有所不能该矣。于是而律外有例,例外有奏准之令,皆求以尽无方之慝,而胜天下之残。于是律之旁出也日增,而犹患其未备。夫先王以有限之法治无方之罪者,岂不审于此哉?以为国之蠹、民之贼、风俗之蜚蜮,去其甚者,如此律焉足矣,即是可以已天下之乱矣。若意外无方之慝,世不恒有,苟不比于律,亦可姑俟其恶之已稔而后诛。固不忍取同生并育之民,逆亿揣度,刻画其不轨而豫谋操蹙也。律简则刑清,刑清则罪允,罪允则民知畏忌,如是焉足矣。

【注释】

①蜚蜮(yù):蜚和蜮,两种害人的虫。

【译文】

法律的设立是有限的,而人们犯法的情形是各种各样的。以有限的法律,去应付无穷的奸邪,这确实是有不完备之处,无法包容一切。于是在律法之外,又有判例,判例之外又有奏准施行的令,都是想以此囊括无穷的奸邪情形,从而制伏残害天下的恶徒。于是法律的旁支与日俱增,却仍然担忧其不完备。先王用有限的法律惩治无穷的罪行时,难道没有考虑到这一问题吗?只要把危害国家的蠹虫、残害人民的奸贼、败坏风俗的害虫,去掉其最严重的,这样法律就足够了,完全可以消弭天下之乱了。至于意料之外、无法穷尽的奸邪行为,世上不常有,即使不列入法律,也可以等这些罪恶发展得比较显著时予以严厉惩处。先王本来就不忍心将同生同长的百姓作为对象,凭借主观的想象和揣度,推测其不轨行为,而预先设计好应付的措施。法律简明则刑罚清晰,刑罚清晰则定罪公允,定罪公允则百姓知道敬畏、忌讳,如此就足够了。

抑先王之将纳民于轨物而弭其无方之奸顽者,尤自有教化以先之,爱养以成之,而不专恃乎此。则虽欲详备之,而有所不用,非其智虑弗及而待后起之增益也。乃后之儒者,恶恶已甚,不审而流于申、韩。无知之民,苟快泄一时之忿,称颂其擿发之神明,而不知其行自及也。呜呼!可悲矣夫!

【注释】

①申、韩:指申不害和韩非。二人皆为战国时期法家代表人物。

【译文】

先王在准备将民众纳入法律的轨则而消弭其无穷的奸诈不法行为时,尤其会以教化先行,爱护养育以使他们成熟,而不会完全凭恃律法。即使想要使法律详备,并且有不采用的,并不是智慧和思虑达不到,而是等待后起之人来增益。后世的儒者,非常憎恶罪恶行为,没有经过审慎思虑就趋向于申不害、韩非的法家学说。无知的愚昧民众,只想痛快发泄一时的愤怒,称颂其揭发罪恶的英明,却不知道自己将身受其害。唉!真可悲啊!

五 霍光祸萌骖乘

霍光之祸,萌于骖乘。司马温公曰:“光久专大柄,不知避去。”固也。虽然,骖乘于初谒高庙之时,非归政之日也,而祸已伏。虽避去,且有疑其谖者。而谗贼间起,同朝离贰,子弟不谨,窦融所以不免,而奚救于祸?夫骖乘之始,宣帝之疑畏,胡为而使然邪?张安世亦与于废立,而宣帝亡猜。无他,声音笑貌之间,神若相逼,而光不知,帝亦情夺意动而不知所以然也。

【注释】

①骖乘:古时乘车,尊者在左,御者在中,又一人在右,称车右或骖乘。这里指霍光作为骖乘陪同汉宣帝谒见高庙一事,事见《汉书·霍光传》。

②谖(xuān):欺诈,欺骗。

③窦融(前16—62):字周公,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新莽末年,被推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据境自保。刘秀称帝后,窦融归附东汉,授职凉州牧,封安丰侯。建武十二年(36)入朝,历任大司空等职。晚年因家族子弟放纵不法而遭到刘秀责让。事见《后汉书·窦融列传》。

④张安世(?—前62):字子儒,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西汉麒麟阁十一功臣之一。汉昭帝时封富平侯。汉宣帝时,累官至大司马卫将军、领尚书事。生性谨慎,以为官廉洁著称。传见《汉书·张安世传》。

【译文】

霍光的灾祸,萌生于作为骖乘陪同宣帝谒见高庙的时候。司马光说:“霍光长期独揽大权,不知道退避以免祸。”这话说得很对。尽管如此,霍光作为宣帝骖乘是在初次谒见高庙之时,而不是归政之日,可是祸根已经埋下了。即使他交出权力而离开,也会有人怀疑他是欺诈。而诽谤中伤的谗言趁机而起,同朝大臣也纷纷叛离,自己子弟们的言行也不检点,窦融因此而不能免于祸,霍光又怎能够挽救自己而免于灾祸呢?在霍光开始作为宣帝骖乘的时候,宣帝对他非常疑虑、畏惧,为什么会这样呢?张安世也曾参与过废立皇帝的大计,而宣帝对他没有猜忌。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霍光在音容笑貌之间,神色似乎有相逼迫的意思,而他自己没有意识到,宣帝也情夺意动却不知道造成这样局面的原因。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岂徒子之于父母哉!上之使民,朋友之相结,宾主之相酬,言未宣,事未接,而早有以移民之情。惟神与气,不可强制之俄顷而获人心者也。《诗》云:“温温恭人,惟德之基。”德之用大矣,而温恭为之基。温恭者,仁之荣也,仁荣内达而德资以行,岂浅鲜哉!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谓士矣。”非便辟之谓也。其气静者,貌不期而恭;其量远者,色不期而温。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宽以居之,仁以守之,学问以养之,然后和气中涵而英华外顺。呜呼!此岂霍光之所及哉!立震世之功名,以社稷为己任,恃其气以行其志,志气动而猝无以持,非必骄而神已溢,是以君子难言之也。

【注释】

①子夏:卜氏,名商,字子夏,春秋末晋国温(今河南温县)人。孔子弟子。曾向孔子请教孝道,孔子认为和颜悦色地侍奉父母是很难的,有事则年轻人效劳,而年长之人吃喝酒肴,这并非是孝道。孔子死后,子夏到魏国西河讲学。李悝、吴起、商鞅皆其门人。

②温温恭人,惟德之基:语出《诗经·大雅·抑》。意思是温和谦恭,是高尚道德的基础。

③“切切偲偲(sī)”几句:语出《论语·子路》。意思是相互敬重、切磋勉励,和顺相处,就可以称为“士”了。切切偲偲,亦作“切切节节”,相互敬重、切磋勉励的样子。

【译文】

子夏向孔子请教孝道,孔子说:“和颜悦色地侍奉父母是很难的。”这难道只限于子女对父母吗!君主役使百姓,朋友相互交往,主客之间相互应酬,话还没有说,事情还未交接,就早已经有可以打动人们情感的事物了。只有神情与气色,是不能稍微强制一会儿而可以获得人心的。《诗经》中说:“温温恭人,惟德之基。”德的用处太大了,而温和谦恭是德的基础。温和谦恭就是仁的荣耀,仁之荣耀从内在开始通达于外,而德也借此而行,哪里是很肤浅的呢!孔子说:“相互敬重、切磋勉励,和顺相处,就可以称为‘士’了。”他说的不是逢迎谄媚他人。神气悠闲安静的人,面貌无须刻意就会显得恭敬;宽宏大量的人,脸色不必刻意就显得很温和。为善于世而不自夸,德行广博而以之教化世人,以宽容居处其中,以仁义保守其道,以学问来涵养自身,然后和气蕴含于身体中而英华之气自然流露于外。唉!这难道是霍光所能达到的境界吗!立下震动世人的功劳,以江山社稷为己任,凭恃自己的气势来实现自己的志向,志气已动而猝然没有自持之法,并非一定要骄横但得意之情已经不由自主地外露出来,因此君子很难对此说什么。

周公处危疑而几几,孔子事暗主而与与,则虽功覆天下,终其身以任人之社稷而固无忧。夫周、孔不可及矣,德不逮而欲庶几焉者,其在曾子之告孟敬子乎!敬其身以远暴慢,心御气而道御心。有惴惴之小心,斯有温温之恭德。虽有雄猜之主、忮害之小人,亦意消而情得。故君子所自治者身也,非色庄以求合于物也。量不弘,志不持,求不为霍光而不可得,岂易言哉!

【注释】

①几几:安重貌。

②与与:威仪合度的样子。

③曾子之告孟敬子:据《论语·泰伯》所载: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曾子,即曾参,孔子的弟子。孟敬子,即仲孙捷,鲁国大夫。

【译文】

周公身处危疑之中却依然安然自若,孔子侍奉昏君而依然威仪合度,这样,虽然功盖天下,却终生为国君江山社稷出力而不会有忧患。周公和孔子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德行不足而想接近这种境界的,需要做的大概就蕴含于曾子告诉孟敬子的话里了!敬重自身而远离粗暴和傲慢,以心来驾驭气,以道来驾驭心。有惴惴不安的小心,就会有柔和的恭敬之德。即使有多疑的君主和喜欢妒忌、残害人的小人,也会安然自得。所以君子所修养的是自身内心,而不是神色庄重地追求与外物相合。如果气量不够宏大,志向不够坚韧,即使想不做霍光那样的人也不可能,这难道是容易做到的吗?

六 赵广汉以刻核得民誉

流俗之毁誉,其可徇乎?赵广汉,虔矫刻覈之吏也,怀私怨以杀荣畜而动摇宰相。国有此臣,以剥丧国脉而坏民风俗也,不可复救。乃下狱而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流俗趋小喜而昧大体,蜂涌相煽以群迷,诚乱世之风哉!

【注释】

①赵广汉:字子都,涿郡蠡吾(今河北博野)人。西汉中期大臣。由郡吏而逐步升迁为郡太守、京兆尹,执法不避权贵,以强有力的手腕治理治安、处置豪强。后因处理丞相魏相夫人杀婢女一案被弹劾而下狱,又被人告发有其他罪行,最终遭腰斩处死。传见《汉书·赵广汉传》。

②怀私怨以杀荣畜而动摇宰相:赵广汉门客在长安市场私自酤酒,被丞相属吏逐去,门客怀疑是军中骑士苏贤告发,赵广汉于是令长安丞拘留审查苏贤,苏贤因此无法去军中履职,遭弹劾。其父上书鸣冤,告发赵广汉,赵广汉因此被贬秩一等。赵广汉怀疑苏父上书是受同乡荣畜指使,怀恨在心,寻机制造罪名杀了荣畜。此事被告发,由丞相、御史负责审查,追查甚急,赵广汉唯恐事发,于是派人侦查丞相府的不法行为。侦查得知丞相府有婢女死亡,怀疑是被丞相夫人所杀,赵广汉乘机上书弹劾丞相,带人突击搜查丞相府。丞相魏相上书辩解,宣帝命廷尉调查,最终认定婢女是因犯错被丞相夫人鞭笞,逐出府外后才死去的,赵广汉因此被认定犯了欺诈之罪。事见《汉书·赵广汉传》。

【译文】

世俗之人的称赞和贬斥,难道可以轻信吗?赵广汉,是个凶残、虚伪、苛刻的官吏,他怀着私怨杀害了荣畜,而且通过诬告想动摇宰相的地位。国家有这样的臣子,动摇、破坏了国脉并且败坏了人民风俗,是不可以再挽救的。可是赵广汉被下狱后,守在宫门号哭的有数万人。流俗之人趋小利而昧于大体,蜂拥鼓噪、相互煽动以至于集体迷惑,这实在是乱世之风啊!

小民之无知也,贫疾富,弱疾强,忌人之盈而乐其祸,古者谓之罢民。夫富且强者之不恤贫弱,而以气凌之,诚有罪矣。乃骄以横,求以忮,互相妨而相怨,其恶惟均。循吏拊其弱而教其强,勉贫者以自存,而富者之势自戢,岂无道哉?然治定俗移而民不见德。酷吏起而乐持之以示威福,鸷击富强,而贫弱不自力之罢民为之一快。广汉得是术也。任无藉之少年,遇事蜂起,敢于杀戮,以取罢民之祝颂。于是而民且以贫弱为安荣,而不知其幸灾乐祸,偷以即于疲慵,而不救其死亡。其黠者,抑习为阴憯,伺人之过而龁啮之,相仇相杀,不至于大乱而不止。愚民何知焉!酷吏之饵,酷吏之阱也。而鼓动竞起,若恃之以为父母。非父母也,是其嗾以噬人之猛犬而已矣

【注释】

①循吏:守法循理的官吏。

②嗾(sǒu):教唆、指使别人做坏事。

【译文】

小民无知,穷的憎恨富的,弱的憎恨强的,嫉妒别人的圆满而乐于看到别人的灾祸,古时候称这种人为“罢民”。那些富有而强大的人不知道抚恤贫弱的民众,反而以气势凌辱他们,实在是有罪。至于那些骄横不法、嫉害贪求、相互妨碍而相互怨恨的人,他们的罪也是相同的。循吏爱抚弱民而教化强民,勉励穷人自强自存,而富人的气焰自然收敛,这难道是没有办法吗?然而这样一来,秩序安定、世风渐渐转变而民众却不能直接看见其德惠。酷吏趁机而起,乐于用强硬的手段显示威福,严厉地打击豪强,贫弱懒惰的罢民为之拍手称快。赵广汉就深谙此术。他任用游手好闲的少年,遇事就蜂起向前,敢于杀戮,以博取罢民的称颂,于是百姓将以贫弱作为安乐荣耀的资本,而不知道其幸灾乐祸、苟且偷生至于疲懒的程度,就没有人能够挽救其灭亡了。其中狡黠的人,或许习惯于暗中害人,千方百计刺探别人的过失,伺机告发他们,疯狂地撕咬他们,相互仇视、残杀,不搞成大乱就不停止。愚民哪里知道啊!酷吏的诱饵,就是酷吏的陷阱。而百姓们却受鼓动而竞相起来,依赖酷吏好像依赖父母一样。实际上酷吏不是父母,而是他们唆使的、咬人的猛狗罢了。

宣帝以刻覈称,而首诛广汉刻核之吏,论者犹或冤之。甚矣流俗之惑人,千年而未已,亦至此乎!包拯用而识者忧其致乱,君子之远识,非庸人之所能测久矣。

【注释】

①包拯(999—1062):字希仁,庐州合肥(今安徽合肥)人。曾任权知开封府、权御史中丞、三司使、枢密副使等职。以廉洁公正、不附权贵、铁面无私而著称。传见《宋史·包拯列传》。

【译文】

汉宣帝以苛刻著称,而他首先诛杀赵广汉这样的苛刻官吏,评论历史的人中竟然还有为赵广汉喊冤的。流俗迷惑人也太严重了,千年之后其影响竟然还在!包拯得到重用,有见识的人担心他会招致祸乱,君子的远见卓识,根本不是庸人所能揣测的。

七 萧望之不肯出为左冯翊

萧望之之不终也,宜哉!宣帝欲任之为宰相,而试以吏事,出为左冯翊,遂愤然谢病。帝使金安上谕其意,乃就。望之而有耻之心也,闻安上之谕,可愧死矣。

【注释】

①萧望之(前114—前47):字长倩,东海兰陵(今山东兰陵)人。西汉中期大臣、经学家。主治齐《诗》,兼学诸经,是汉代鲁《论语》的知名传人。曾受命在长安未央宫殿北石渠阁召集诸儒讲“五经”同异,并加以评议。汉元帝为太子时,萧望之曾教授其儒家经典,元帝即位后,他以前将军光禄勋身份领尚书事,辅佐朝政。后遭弘恭、石显等诬告而下狱,愤而自杀。传见《汉书·萧望之传》。

②左冯翊(píng yì):官名,同时也是政区名。汉太初元年(前104)改左内史置左冯翊,与京兆尹、右扶风并列为拱卫都城长安的三辅。治所在长安(今陕西西安),辖境约当今陕西渭河以北、泾河以东、洛河中下游地区。

③金安上:字子侯。金日之侄,年少时任侍中,受宣帝宠爱,曾揭发楚王刘延寿反叛阴谋,赐爵关内侯。后因平定霍氏之乱有功,封都成侯。去世后,谥号为敬侯。传见《汉书·金日传附金安上传》。

【译文】

萧望之不得善终,是应该的呀!汉宣帝想任命他为丞相,用政务来测试他,让他出任左冯翊,他竟然愤怒地称病不就任。汉宣帝派金安上去传达自己的意思,萧望之才就任。萧望之如果有羞耻之心,听到金安上的话,就应该羞愧而死了。

世之衰也,名为君子者,外矜廉洁而内贪荣宠,位高则就之,位下则辞之。夫爵禄者,天之秩而人君制之者也。恃其经术奏议之长,择尊荣以为己所固得。充此志也,临大节而不以死易生,不以贱易贵,以卫社稷也,能乎?处己卑而高视禄位,揽非所得以为己据,诚患失之鄙夫,则亦何所不可哉!其或以伉直见也,徒畏名义以气矜自雄耳,非心所固耻而不为者也。人主轻之,小人持之,而终不免于祸,不亦宜乎!武帝以此薄汲黯而终不用,黯得以令终,武帝可谓善驭矣。宣帝温谕以骄望之,非望之之福也。

【注释】

①伉直:刚直。

【译文】

在衰落之世,名为君子的人,表面上注重廉洁而内心贪图荣耀和恩宠,官位高则就任,官位低则推辞。爵禄,是上天安排的秩序,而由君主来控制。萧望之自恃精通经学和奏议的长处,选择尊崇和荣耀的职位,好像是自己本来就应该得到的一样。心中怀有这样的志向,面临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时,不用死亡去换得生存,不用卑贱来换取高贵,以保卫社稷,能行吗?处在卑微的位置上而企慕俸禄和爵位,将自己不应得的据为己有,实在是患得患失的庸俗之辈,那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其中或许有表现得比较正直的人,但只不过是顾虑名义而以气势令自己貌似了不起罢了,并不是本来就有羞耻心而不愿意做。君主轻视这种人,小人利用这种人,于是他们最终不能免于灾祸,不也应该吗!汉武帝因此鄙薄汲黯而终生不再重用他,汲黯于是得以善终,汉武帝可谓是善于驾驭人了。汉宣帝通过温和地告谕萧望之来骄纵他,这绝不是萧望之的福音。

八 张敞释宣帝之忌昌邑

居心之厚薄,亦资识与力以相辅,识浅则利害之惑深,力弱则畏避之情甚。夫苟利害惑于无端而畏避已甚,则刻薄残忍加于君臣父子而不恤。

【译文】

居心的厚薄,也依赖见识与力量相辅佐,见识浅则被利害迷惑的程度深,力量弱则畏惧躲避的感情重。如果被利害迷惑得没有尽头,而且畏惧躲避的感情强烈,则刻薄残忍将会加之于君臣父子之间而没有顾忌。

张敞,非昌邑之故臣也,宣帝有忌于昌邑,使敞觇之,敞设端以诱王,俾尽其狂愚之词,告之帝而释其忌,复授以侯封,卒以令终,敞之厚也。徐铉,李煜之大臣也,国破身降,宋太宗使觇煜,而以怨望之情告,煜以之死。铉之于煜,以视敞于昌邑,谁为当生死卫之者?而太宗之宽仁,抑不如宣帝之多猜。铉即稍示意旨,使煜逊词,而己藉以入告,夫岂必逢太宗之怒?则虽为降臣,犹有人之心焉。铉遂躬为操刃之戎首而忍之,独何心乎!无他,敞能知人臣事君之义,导主以忠厚,而明主必深谅之,其识胜也。且其于宠辱祸福之际,寡所畏忌,其力定也。而铉孱且愚,险阻至而惘所择,乃其究也,终以此见薄于太宗而不得用。小人之违心以殉物也,亦何益乎!

【注释】

①张敞:字子高,茂陵(今陕西兴平)人。宣帝时大臣,曾任太中大夫、京兆尹等职。宣帝初即位,担心已废的昌邑王刘贺有变动,特令张敞为山阳太守(山阳本为昌邑王旧封,刘贺被废后返居此地),暗中监视刘贺。张敞经过多方考察,发现刘贺被废后沉迷酒色,昏愚痴狂,无心思也无能力起事,便据实奏闻宣帝,使宣帝从此不再担心刘贺会有所行动。事见《汉书·张敞传》。

②觇(chān):偷偷地察看。

③徐铉(916—991):字鼎臣,因曾任散骑常侍,世称“徐骑省”。原籍会稽(今浙江绍兴),一作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初仕杨吴,为校书郎。后随南唐后主李煜归宋。传见《宋史·徐铉列传》。

④李煜(937—978):初名从嘉,字重光,号莲峰居士。生于金陵(今江苏南京)。南唐最后一位国君,以长于作词闻名。961年即位,975年,兵败降宋,被俘至汴京(今河南开封),封违命侯。太平兴国三年(978)七月七日,李煜死于汴京,据说是因为受宋太宗猜忌而被毒死。传见《新五代史·南唐世家·李煜》及《宋史·李煜列传》。

⑤宋太宗:即赵光义(939年—997),字廷宜,本名赵匡义,后因避其兄宋太祖名讳改名赵光义,即位后又改名赵炅。976年即位后使用政治压力,迫使吴越王钱俶和割据漳、泉二州的陈洪进纳土归附,次年亲征太原,灭北汉,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分裂割据局面。两次攻辽,企图收复燕云十六州,都遭到失败,从此对辽采取守势。并且进一步加强中央集权。传见《宋史·太宗本纪》。

【译文】

张敞并非昌邑王刘贺的旧臣,汉宣帝对昌邑王有所猜忌,派张敞前去试探,张敞设计诱导昌邑王,使他说尽狂妄愚蠢的话,然后将这些话告诉宣帝,从而消除了宣帝的疑忌,再一次将刘贺封为侯,刘贺得以善终,这是张敞为人厚道的结果。徐铉,是南唐后主李煜的旧臣,国家灭亡后投降宋朝,宋太宗派他去监视李煜,而他把李煜心怀怨恨的情况报告给太宗,结果李煜因此而死。徐铉对于李煜,对比张敞之于昌邑王,谁更应该舍生忘死地保护监视对象呢?而宋太宗宽仁,不像宣帝那样喜欢猜忌。徐铉如果稍微泄漏一点太宗的旨意,使李煜多说恭顺谦逊之词,自己再把这些话上奏给太宗,又怎么会一定让太宗发怒呢?如此则徐铉虽然是降臣,却还有一点人心。徐铉竟然能够亲自做了操刀杀人的罪魁祸首而能忍心,究竟是何居心呢!这不是因为别的,张敞能够知晓人臣事奉君主之义,以忠厚来引导君主,而英明的君主必定能够深深地体谅他,张敞的见识远胜于徐铉。而且张敞在祸福荣辱之际,很少有所畏忌,正是以这种力量来安定自身的。而徐铉软弱且愚蠢,遇到艰难险阻就手足无措、举棋不定,这是其做出背叛旧主举动的原因,他最终因此而被宋太宗所轻视,不得重用。小人违背本来的心愿为追求利益而丧生,又有什么好处呢!

有见于此而持之,则虽非忠臣孝子,而名义之际,有余地以自全。无见于此而不克自持,则君父可捐,以殉人于色笑。若铉者,责之以张敞之为而不能,况其进此者乎!故君之举臣,士之交友,识暗而力柔者,绝之可也。一旦操白刃而相向,皆此俦也。

【注释】

①色笑:指和颜悦色的态度。

【译文】

能看清这一点而能够自持,则即使不是忠臣孝子,而在事关名义之际,尚且能有余地而保全自己。不能认识到这一点而不能自持,则君父都可以捐弃,来逢迎谄媚别人,换取别人的好脸色。像徐铉这样的人,要求他学习张敞的所作所为尚且做不到,何况是比这更进一步呢!所以君子举用臣子、士人结交朋友时,对于那些没有见识而且软弱的人,直接拒之门外就可以了。有朝一日,操持白刃而面向你的,都是这种人。

九 厚恤尹翁归朱邑之死

尹翁归卒,家无余财,宣帝赐其子黄金百斤以奉祭祀,于朱邑亦然,非徒其财也,荣莫至矣。故重禄者,非士所希望以报忠者也,而劝士者在此。刻画人以清节,而不恤其供祭祀、养父母、畜妻子之计。幸而得廉士也,则亦刻覈寡恩、苛细以伤民气之褊夫,而流为酷吏,然且不能多得。而渔猎小民以求富者,藉口以无忌而不惭。唐、宋以前,诏禄赐予之丰,念此者至悉,犹先王之遗意也。

【注释】

①尹翁归(?—前62):字子兄,河东平阳(今山西临汾)人。宣帝时期大臣。曾任东海太守、右扶风等职,为官清廉,行事干练。传见《汉书·尹翁归传》。

②朱邑(?—前61):字仲卿,庐江舒县(今安徽舒城)人。西汉中期大臣。曾任大司农丞、北海太守、大司农等职,政绩显著,为人廉洁守节。传见《汉书·循吏传》。

③褊(biǎn)夫:气量狭窄急躁的人。

④诏禄:报请王者授与俸禄。这里指官员俸禄。

【译文】

尹翁归死后,家里没有余财,汉宣帝赏赐尹翁归的儿子一百斤黄金用以供奉祭祀,对于朱邑也是如此,这不仅仅是钱财的问题,更是莫大的荣耀。所以丰厚的俸禄并不是士人所希望的对自己忠心的回报,而鼓励劝勉士人的方法却在于此。过分地渲染、刻画官员的清贫、节俭,而不考虑其供奉祭祀、赡养父母、蓄养妻子儿女的生计。幸而遇到廉洁之士,则也是刻薄寡恩、过分重视琐碎细节而伤害民气的偏狭急躁之人,容易流为酷吏,即使是这种人,尚且不可多得。而盘剥百姓以求得富裕的人,无所忌惮地寻找借口而毫不惭愧。唐、宋以前,官员俸禄和赏赐很丰厚,在这方面考虑得很周到,仍不失先王的遗意。

至于蒙古,私利而削禄,洪武之初,无能改焉。禄不给于终岁,赏不逾于百金,得百轩,而天下不足以治,况三百年而仅一轩乎?城垂陷,君垂危,而问饲猪,彼将曰救死而不赡,复奚恤哉!

【注释】

①轩(ní,?—1464):字惟行,号静斋,鹿邑(今河南鹿邑)人。明朝中期著名廉吏。平素廉洁自律,秉公执法,不偏不袒,官至左都御史、刑部尚书。传见《明史·轩列传》。

②“城垂陷”几句:应指元顺帝梦猪之事。据《七修类稿·国事类·元亡》所载,至正二十二年(1362),元顺帝梦见猪拱大都,城覆,于是禁止军民养猪。

【译文】

到了元时,出于私利而削减官员俸禄,到明洪武初年,也无法改变这一局面。俸禄不能满足官员一年生计所需,赏赐不超过百金,即使有一百个轩,天下也不足以治理好,更何况三百年才有一个轩呢?城池即将失陷,君王面临灭顶之灾,这时却问起养猪之事,则臣下必定会说现在全力挽救危亡还来不及,又哪里能顾得上其他事呢!

一〇 韦玄成避嗣父爵

汉人学古而不得其道,矫为奇行而不经,适以丧志。若韦玄成避嗣父爵,诈为狂疾,语笑昏乱,何为者也?所贵乎道者身也,辱其身而致于狂乱,复何以载道哉!箕子之佯狂,何时也?虞仲断发文身,过矣,盖逃于句吴而从其俗以安,非故为之也。然而亏体辱亲,且贻后嗣以僭王猾夏之巨恶矣。且古之诸侯,非汉诸侯之比也。国人戴之,诸大夫扳之,非示以必不可君,则不可得而辞也。若夫玄成者,避兄而不受爵,以义固守,请于天子,再三辞而可不相强,奚用此秽乱辱身之为以惊世哉!丞相史责之曰:“古之辞让,必有文义可观,乃能垂荣于后。”摘其垂荣之私意,而勉之以文义,玄成闻此,能勿愧乎?士守不辱之节,不幸而至于死,且岳立海腾以昭天下之大义。从容辞让之事,谁为不得已者?而丧其常度,拂其恒性,亦愚矣哉!韦氏世治经术,而玄成以愚。学以启愚也,不善学者,复以益其愚。则汉人专经保残之学,陷之于寻丈之间也

【注释】

①韦玄成(?—前36):字少翁,鲁国邹(今山东邹城)人。西汉宣帝时丞相韦贤之子。父亲死后,韦玄成佯狂而让爵于其兄,得到朝野赞誉,拜河南太守。元帝永光初被拜为丞相,封侯。传见《汉书·韦玄成传》。

②箕子:名胥余,殷商末期人,商王文丁之子,帝乙之弟,商纣王叔父。官太师,封于箕。因纣王无道,佯狂为奴。传说商朝灭亡后,他率部分商朝遗民迁往朝鲜半岛,建立了箕氏朝鲜政权。

③虞仲断发文身:虞仲,周太王古公亶父的次子、吴太伯之弟,因周太王有意传位于少子季历,为成全父亲的意志,与其兄太伯断发文身,逃亡吴地,建立吴国。继其兄太伯之后,成为吴国的第二任君主。

④句(gōu)吴:诸越部落当中较小的一个部落,即后来春秋时期的吴国。

⑤僭王:超越本分而称王。猾夏:扰乱中原地区。

⑥扳(pān):同“攀”,引,拥戴。

⑦丞相史:丞相府的属吏,秩四百石。

⑧寻丈:指八尺到一丈之间的长度。

【译文】

汉代人学习古人而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只是虚伪、矫情地做一些奇怪行为,显得荒诞不经,这恰能使人丧失志气。像韦玄成那样为了避免继承父亲的爵位,竟然假装得了疯病,言语谈笑昏乱,究竟是为什么呢?对于道来说宝贵的是身体,侮辱自己的身体以至于狂乱,又将用什么来承载道呢!商朝末年箕子假装发疯,那是什么时代?虞仲剪短头发、刺上纹身,太过分了,大概是逃到句吴后不得不顺从当地的风俗以便站稳脚跟,并不是故意这样做的。可是他这样做损害了身体,辱没了父母,而且给后世留下了僭越称王、扰乱中原的巨大祸害。况且古代的诸侯,与汉代诸侯是不同的。古代诸侯有国人拥戴,有诸大夫依附、支持,如果不显示出必定不能够做君主的根据,是不可能得以辞让的。像韦玄成这样,为了避让兄长而不接受爵位,只要以道义自我坚守,再三向皇帝请求辞让,皇帝也最终不能强迫他,又何必做这些秽乱而侮辱自身的事情来惊世骇俗呢!丞相史责备他说:“古代的辞让,必定有可观的文辞义理,才能使荣耀垂于后世。”这是指摘他想要名垂后世的私意,而用文辞义理来勉励他,韦玄成听到这句话,能不惭愧吗?士人坚守不可辱没的气节,即使不幸以至于将要死亡,也要像山岳耸立、大海翻腾那样昭示天下的大义。从容辞让这种事,谁是迫不得已而做的呢?然而他却丧失了自己的常度,违背了自己的恒性,也太愚蠢了!韦家世代研习经术,而韦玄成竟如此愚蠢。学习是为了医治愚蠢,可不善于学习的人,却越学越增加自己的愚蠢。则汉代人专门研习残缺不全的经典而拘执一家之言,是局限在了寻丈之间。

一一 元康之世谷石五钱盖史氏溢辞

史称宣帝元康之世,比年丰稔,谷石五钱,而记以为瑞,盖史氏之溢辞,抑或偶一郡县粟滞不行,守令不节宣而使尔也。一夫之耕,上农夫之获,得五十石足矣。终岁勤劳而仅获二百五十钱之赀,商贾居赢,月获五万钱,而即致一万石之储,安得有农人孳孳于南亩乎?金粟之死生,民之大命也。假令农人有婚丧之事,稍费百钱,已空二十石之囷积,一遇凶岁,其不馁死者几何邪?故善养民者,有常平之廪,有通籴之政,以权水旱,达远迩,而金粟交裕于民,厚生利用并行,而民乃以存。腐儒目不窥牖,将谓民苟得粟以饱而无不足焉;抑思无布帛以御寒,无盐酪蔬肉以侑食,无医药以养老疾,无械器以给耕炊,使汝当之,能胜任焉否邪?

【注释】

①元康:西汉宣帝刘询的年号,使用时间为前65—前61年。

②孳孳(zī):同“孜孜”,勤勉,努力不懈。南亩:田野。

③囷(qūn)积:谷仓中储存的粮食。囷,古代一种圆形谷仓。

④通籴(dí):古代一种救灾制度,如一地遭灾,则从其他地方购入粮食赈济,调有余补不足。籴,买进粮食。

⑤牖(yǒu):窗户。

⑥侑食:劝食,侍奉尊长进食。这里指佐餐、佐食。

【译文】

史书上称汉宣帝元康年间,连年丰收,谷价为每石五钱,因而记载下来作为祥瑞,这大概是史学家的溢美之词,或许偶尔有一两个郡县粮食积聚滞留,是郡守、县令不设法疏导造成的。一个人耕作,即使是优秀农夫的收获,能达到五十石就不容易了。终年辛劳而仅能获得二百五十钱的收入,而商人囤积居奇,一个月能得到五万钱的收益,相当于有一万石粮食的积蓄,这样难道还会有农夫在田里勤勉不懈地工作吗?金钱和粮食的损益,是民众的命脉。假使农民有婚丧嫁娶之类的事情,稍微花费一百钱,就已经损失了二十石的存粮,一旦遇到灾年,不被饿死的能有几人呢?所以善于养活百姓的君主,都设有常平仓,立有通籴的制度,来调节水旱灾荒带来的损失,通达远近,而金钱粮食都积聚在民众家中,使民众生活富足与物尽其用并行,而民众才得以生存下去。腐儒埋首苦读,目不窥窗,误认为民众只要得到粮食吃饱肚子就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试想,没有布帛来御寒,没有盐、酪、蔬菜、肉来佐餐,没有医生、药品来养老、治病,没有器械来供给耕作和做饭,如果让你在这种环境下生活,你能够承受这些吗?

一二 赵充国以持重制夷初起

赵充国之策羌也,制狡夷初起之定算也。夷狡而初起,其锋铦利,谋胜而不忧其败。谋胜而不忧其败,则致死而不可撄。败之不忧,则不足以持久而易溃。其徒寡,其积不富,其党援不坚,而中国之吏士畏之不甚。是数者,利于守而不利于攻,不易之道也。

【注释】

①羌:原是古人对居住在中国西部包括甘肃、青海黄河上游和湟水流域等游牧部落的一个泛称,汉代羌人归附中央,大量内迁,但到西汉中期,羌人散居的西北地区开始频繁爆发羌人叛乱。

②铦(xiān)利:锋利,锐利。

③撄(yīng):接触。

【译文】

赵充国谋划的制服羌人的计策,是制服刚刚崛起的狡猾蛮夷的定算。蛮夷狡猾而刚刚起事,其锋芒锐利,只谋划胜利而不考虑失败。只谋划胜利而不考虑失败,其士兵就会拼死作战而锐不可当。他们不忧虑失败,则不足以持久而容易溃败。他们的人力少,物资积蓄不富裕,党羽、后援不够坚固,因而中原王朝的官兵不太畏惧他们。这几条,利于防守而不利于进攻,这是万世不变之道。

狡夷之初起亦微矣,而中国恒为之敝。有震而矜之者而人心摇,有轻而蔑之者而国谋不定。彼岂足以敝我哉?尝试与争而一不胜,则胁降我兵卒,掠夺我刍粮,阑据我险要,而彼势日猖。党而援之者,益信其必兴而交以固。盛兵以往,溃败以归,而我吏士之心,遂若疾雷之洊加而丧其魄。故充国持重以临之,使其贫寡之情形,灼然于吾吏士之心目,彼且求一战而不可得,地促而粮日竭,兵连而势日衰,党与疑而心日离。能用是谋而坚持之,不十年而如坚冰之自解于春日矣。

【注释】

①刍粮:指供军队用的饲料和粮食。

②洊(jiàn):屡次,多次。

【译文】

狡猾的蛮夷在初起之时也是很微弱的,但中原王朝却总是被他们拖得很疲敝。有的受到其震动而夸大他们的力量,使得人心动摇;有的盲目地轻蔑对方,使得国家谋略长期不能定下。蛮夷难道有力量使我方疲敝吗?我方曾尝试与其争斗,一战不能取胜,对方就会迫降我们的兵卒,劫掠我方的粮草,占据我方险要据点,其态势越来越猖獗。与对方结盟而援助他们的部族,会更加坚信其必将兴起而与其同盟关系更稳固。我军以重兵前往征讨,溃败而归,于是官兵的心就像连续遭到迅雷袭击一样魂飞魄散。所以赵充国持重地对付蛮夷,使其贫弱的情形清晰地留存在我方官兵的心目中,敌方渴求与我方一战而不可得,时间久了,他们就会因为地域狭小而粮草越来越少,由于战火连绵而势力越来越衰弱,其同盟会因为对前景产生疑虑而日益与其离心离德。如果能使用这种计策并持之以恒,不到十年,蛮夷的威胁就会像坚冰在春天太阳的照射下自行消融一样消失无遗。

虽然,一人谋之已定,而继之者难也。夷无耻者,困则必降,降而不难于复叛。充国未老,必且有以惩艾而解散之,而辛武贤之徒不能,故羌祸不绝于汉世。然非充国也,羌之祸汉,小则为宋之元昊,大则为拓拔之六镇也,而拓拔氏以亡矣。

【注释】

①辛武贤:陇西狄道(今甘肃临洮)人。西汉将领,曾任酒泉太守。神爵元年(前61)西羌反叛,他被就地任为破羌将军,征讨羌人,取胜后复为酒泉太守。后七年,复为破羌将军,征乌孙至敦煌。传见《汉书·辛武贤传》。

②六镇:指北魏前期为了防御来自北方的侵扰、拱卫首都平城而在平城以北边境设置的六个军镇,自西而东为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六镇,军镇将卒来自鲜卑、匈奴、汉族等多个民族。六镇设立后逐渐成为北魏北部军事力量的重心所在,但随着北魏衰落,正光四年(523)爆发六镇起义,给北魏政权沉重一击,最终导致了北魏的灭亡。

【译文】

尽管如此,一个人已然定下谋划,其他人继承他的方略是很难的。夷人没有羞耻之心,陷入困境必定会投降,投降之后再次反叛也不困难。赵充国尚未老去时,必定会有办法防患于未然而解散他们,而辛武贤之流却没有能力这样做,所以羌人造成的祸患在汉代未曾断绝过。然而,如果没有赵充国,那么羌人对于汉朝的危害,小则像北宋的元昊,大则像北魏的六镇,而拓跋氏就是因此最终灭亡的。

一三 充国欲以数岁胜敌

宣帝之诏充国曰:“将军不念中国之费,欲以数岁而胜敌,将军,谁不乐此者?”呜呼!此鄙陋之臣以惑庸主而激无穷之害者也。幸充国之坚持而不为动,不然,汉其危矣!

【译文】

汉宣帝下诏书给赵充国说:“将军不顾念国家的浩繁花费,想用数年的时间战胜敌人,做将军的,谁不乐意这样呢?”唉!这是鄙陋的臣子用来迷惑昏庸的君主而激起无穷祸患的话。幸亏赵充国坚持己见,不为所动,不然的话,汉朝就危险了!

为国者,外患内讧,不得已而用兵。谓之不得已,则不可得而速已矣;谓之不得已,则欲已之,亦惟以不已者已之而已矣。何也?诚不可得而已也。举四海耕三余九之积,用之一隅,民虽劳,亦不得不劳;国虽虚,亦不得不虚。鄙陋之臣,以其称盐数米于烓厨之意计而为国谋,庸主遂信以为忧国者,而害自此生。司农怠于挽输,忌边帅之以军兴相迫,窳敝之有司,畏后事之责,猾胥疲民,一倡百和,鼓其欲速之辞,而害自此成。茫昧徼功之将帅,承朝廷吝惜之指,翘老成之深智沉勇以为耗国毒民,乃进荡平之速效,而害自此烈矣。

【注释】

①耕三余九:当为“耕九余三”之误。《礼记·王制》曰:“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虽有凶旱水溢,民无菜色,然后天子食,日举以乐。”《淮南子·主术训》亦曰:“夫天地之大计,三年耕而余一年之食,率九年而有三年之畜。”故“耕九余三”意为九年耕作会有可供三年食用的积余。

②烓(wēi):古代一种可移动的火炉。

③司农:又称大司农,汉代九卿之一,掌管钱谷之事。

④窳(yǔ)敝:腐败,凋敝。窳,懒惰。

【译文】

治理国家的人,面临外患和内讧,不得已才用兵。说是不得已,就是不能得以迅速止息祸患;说是不得已,就是即使想要止息战事,也只能等到尚未止息的祸患止息以后才行。为什么呢?因为实在是不能得以止息。将四海之内耕作九年而留下的可供三年食用的积余,全都用在一隅,民众虽然辛劳,也不得不辛劳;国库虽然空虚,也不得不空虚。鄙陋的臣子,将他们在厨房中称盐数米的计谋用在国家大事上,平庸的君主竟相信他们是真正忧国忧民的,于是祸害就此产生。司农不愿意费心费神地转运军需品,忌惮边关将帅以战事开始来逼迫自己,懒惰疲惫的有关官员,畏惧误期而受罚,狡猾的官吏与疲惫的民众,一倡百和,极力鼓吹其要求速战速决的言论,于是祸害由此形成。愚昧而想邀功的将帅,顺承朝廷想节省开支的意旨,指责老成持重、具有深沉智慧与勇气的将领为消耗国家、毒害民众的罪人,上书陈述能够迅速见效的荡平敌军的策略并付诸实施,而祸害从此就更加严重了。

充国之至金城也,以神爵元年之六月,其振旅而旋,以二年之五月,持之一年而羌以瓦解,则所云欲以数岁而胜敌者,盖老成熟虑之辞,抑恐事不必速集,而鄙陋之庸臣且执前言以相责耳。非果有数岁之费以病国劳民,显矣。甚矣,国无老臣而庸主陋臣之自误也!惮数岁之劳,遽期事之速效,一蹶不振,数十年兵连祸结而不可解,国果虚,民果困,盗贼从中起,而遂至于亡。以田夫贩竖数米量盐之智,捐天下而陆沉之,哀哉!

【注释】

①金城:汉代郡名。汉昭帝始元六年(前81)设置,郡治在今甘肃兰州。

②神爵元年:公元前61年。神爵,汉宣帝刘询的年号,使用时间为前61—前58年。

③贩竖:小贩。

④陆沉:陆地无水而沉,比喻国土沦陷于敌手。

【译文】

赵充国到达金城,是在神爵元年的六月,他胜利归来是在神爵二年的五月,坚持其方略一年而羌人就土崩瓦解了,可见他当初所说的计划用数年时间战胜敌人,大概只是老成谋国、深思熟虑的言辞,也是恐怕战事一旦不能迅速结束,则鄙陋庸俗的臣子会用先前所说的时限为借口,大肆指责、攻击他。并非真的有好几年的浩大花费来使国家疲敝、人民辛苦,这是很明显的。国家没有老臣时,平庸的君主和鄙陋的臣子的自误也太严重了!害怕数年的劳苦,就期望能够速战速决,万一战败就一蹶不振,则数十年兵连祸结而无法解脱,国库果真空虚,民众果真困顿,盗贼从中趁机而起,而国家于是走向灭亡。把农夫小贩称盐数米的小聪明用在国家大事上,结果使国家土崩瓦解、沦陷于敌人之手,实在是悲哀啊!

一四 汉循吏多求名伪饰

宣帝重二千石之任,而循吏有余美,龚遂、黄霸、尹翁归、赵广汉、张敞、韩延寿,皆藉藉焉。迹其治之得失,广汉、敞、霸皆任术而托迹于道。广汉、敞以虔矫任刑杀,而霸多伪饰,宽严异,而求名太急之情一也。延寿以礼让养民,庶几于君子之道,而为之已甚者亦饰也。翁归虽察,而执法不烦;龚遂虽细,而治乱以缓。较数子之间,其愈矣乎!要此数子者,唯广汉专乎俗吏之为,而得流俗之誉为最;其余皆缘饰以先王之礼教,而世儒以为汉治近古,职此繇也。

【注释】

①龚遂:字少卿,山阳南平阳(今山东邹城)人。初为昌邑国郎中令,曾多次劝谏刘贺不要骄奢淫逸。刘贺被废后属臣二百多人都遭诛杀,只有龚遂与中尉王阳因多次规劝免于一死,但剃发判处四年徒刑。汉宣帝继位后,龚遂担任渤海太守。龚遂平定盗贼叛乱、鼓励农桑,很有政绩。后升任水衡都尉,最终卒于任上。传见《汉书·循吏传》。黄霸(?—前51):字次公,淮阳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曾任河南太守丞、廷尉正、扬州刺史、颍川太守等职。汉宣帝五凤三年(前55),出任丞相,封建成侯。黄霸善于治理郡县,为官清廉,政绩突出,后世常将黄霸与龚遂作为“循吏”的代表,并称为“龚黄”。传见《汉书·循吏传》。韩延寿(?—前57):字次公,西汉著名循吏。曾任谏大夫、颍川太守、东郡太守等职,政绩显著。后在左冯翊任上被萧望之等弹劾,被宣帝处死。传见《汉书·韩延寿传》。

②藉藉:杂乱众多的样子。

【译文】

汉宣帝重视郡守的职任,于是循吏的美名流传至今,龚遂、黄霸、尹翁归、赵广汉、张敞、韩延寿等人,都厕身其中。考察他们为政的得失,赵广汉、张敞、黄霸都是使用术而托名为道。赵广汉、张敞都虚伪、残暴而过分注重刑罚、杀戮,而黄霸则多虚假矫饰之举,虽然宽严不同,但求名之心太过急切的情形是一样的。韩延寿以礼让来涵养民众,接近于君子之道了,但是做得过了头,也是虚伪矫饰。尹翁归虽然明察,但是执法不苛烦;龚遂虽然仔细,但使用较为和缓的方式治理乱局。与其他几位相比,尹、龚二人难道不是略胜一筹吗?在这些人中,只有赵广汉专门干俗吏所做的事,却得到世俗之人的称赞最多;其他人都有以先王的礼教来粉饰自己,而世间儒者都认为汉代政治接近古道,就是基于这种理由。

夫流俗之好尚,政教相随以滥;礼文之缘饰,精意易以相蒙;两者各有小著之效,而后先王移风易俗、缘情定礼之令德,永息于天下。救之者其惟简乎,故夫子言南面临民之道,而甚重夫简;以法术之不可任,民誉之不可干,中和涵养之化不可以旦夕求也。

【注释】

①故夫子言南面临民之道,而甚重夫简:据《论语·雍也》所载,冉雍向孔子询问子桑伯子这个人,孔子称其“简”得好。冉雍认为应该 “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如果“居简而行简”则过“简”了。孔子对此表示称赞,并认为“雍也可使南面”。

【译文】

世俗之人喜好、崇尚什么,刑赏教化就跟随什么,以至于泛滥;礼节仪式方面的文饰,容易使得精深大义被掩盖;两者各有小的显著效果,而后先王移风易俗、根据情况制订礼法的美好品德,却永远在天下断绝了。能够挽救这种局面的,大概只有“简”了吧?所以说,孔子在论述君王治理民众之道时,非常重视简,因为法、术不能偏任,人民的称誉不可以强行干预,中和涵养的教化不可能在旦夕之间就求得。

如广汉者,弗足道矣。继广汉而兴,为包拯、海瑞者,尤弗足道矣。至于霸、延寿、翁归,循其迹而为之,何遽不如三代?而或以侈败,或以伪讥,何为其致一时之感歆,反出广汉下乎?虽然,亡其实而犹践其迹,俾先王之显道不绝于天下,以视广汉与敞之所为,犹荑稗与五谷,不可以熟不熟计功也。褊躁以徇流俗之好恶,效在一时,而害中于人心,数百年而不复,亦烈矣哉!

【注释】

①海瑞(1514—1587):字汝贤,号刚峰,琼山(今海南海口)人。明代著名廉吏。嘉靖至万历年间曾任户部主事、兵部主事、两京左右通政、右佥都御史等职。在任期间打击豪强,疏浚河道,修筑水利工程,禁止徇私受贿,强令贪官污吏退田还民,在民间有“海青天”之誉。万历十五年(1587)病逝,获赠太子太保,谥号忠介。传见《明史·海瑞列传》。

【译文】

像赵广汉这种人,是不值得称道的。继赵广汉而起的,有包拯、海瑞等人,尤其不值得称道。至于黄霸、韩延寿、尹翁归,如果能循着他们的足迹走下去,像他们那样施政,难道会不如三代时期吗?然而他们有的因为奢侈而遭遇失败,有的因为虚伪而被讥讽,为何他们在短时间内赢得民众的感佩欣喜之情,反而在赵广汉之下呢?尽管如此,虽没有他们施政之实而尚可以仿效其行迹,使先王的显道不在天下断绝,以此来看赵广汉和张敞的所作所为,就好像杂草与五谷一样,不可以用是否成熟作为计量功劳的标准。偏狭急躁而曲从于世俗之人的好恶,只能取得一时的成效,可毒害却深深根植在人们心中,几百年也无法恢复,这危害也太严重了!

一五 春秋大不伐丧非以待夷狄

萧望之曰:“恩足以服孝子,谊足以动诸侯,故《春秋》大士匄之不伐丧。”遂欲辅匈奴之微弱,救其灾患,使贵中国之仁义,亦奚可哉?恩足以服孝子,非可以服夷狄者也;谊足以动诸侯,非可以动夷狄者也。梁武拯侯景于穷归,而死于台城;宋徽结女直于初起,而囚于五国。辅其弱而强之,强而弗可制也;救其患而安之,安而不可复摇也。汉之于匈奴,岂晋之于齐、均为昏姻盟会之友邦哉?望之之说《春秋》也,失之矣。

【注释】

①士匄(gài)之不伐丧:据《春秋·襄公十九年》记载,晋大夫士匄率军伐齐,途中听闻齐侯卒,于是率军返回。一般认为,《春秋》专门记录此事,意在赞扬士匄之守礼。

②梁武拯侯景于穷归,而死于台城:侯景本为北魏将领,因国内政治争斗而被迫投降梁朝,梁武帝接受了他的投降,给他很高待遇,封其为河南王、大将军、持节。但侯景很快叛变,攻入都城建康,围困梁武帝于台城(宫城),梁武帝最终被饿死。事见《梁书·武帝本纪》《梁书·侯景列传》。

③宋徽结女直于初起,而囚于五国:宋徽宗为收复燕云十六州,与刚崛起的女真签订“海上之盟”,相约共同伐辽。但辽朝灭亡后,女真人看到北宋的衰弱,大举伐宋,攻入北宋都城,俘虏宋徽宗、宋钦宗等人,宋徽宗最终以囚徒身份死于五国城(今黑龙江依兰)。事见《宋史·徽宗本纪》。

【译文】

萧望之说:“恩德足以使孝子悦服,情谊足以使诸侯感动,所以《春秋》高度赞扬士匄不攻伐国君刚去世的齐国的做法。”他于是准备在匈奴实力微弱的时候帮助他们,救济他们的灾患,使他们珍视中国的仁义,这又哪里可以呢?恩德足以使孝子悦服,并不足以使夷狄悦服;情谊足以使诸侯感动,并非可以使夷狄之人感动。梁武帝在侯景走投无路的时候接纳了他,最终却使自己饿死在台城;宋徽宗在女真刚崛起的时候与他们结盟,最终却被女真人囚禁在五国城直到死亡。在夷狄实力衰弱时援助他们,使其重新强大起来,可强大以后就无法制服他们了;在夷狄之人遭遇灾祸的时候救济他们,使其安定下来,可安定以后就无法再动摇他们了。汉朝与匈奴的关系,难道就像晋国与齐国那样是互通婚姻、相互盟会的友邦吗?萧望之对《春秋》的说法,是错误的。

一六 黄霸以赏诱吏为治道之蠹

苏威以五教督民而民怨,黄霸以兴化条奏郡国上计而民颂之。盖霸以赏诱吏,而威以罚督民,故恩怨殊焉,而其为治道之蠹,一也。耕者让畔,行者让路,道不拾遗,传记有言之以张大圣人之化者矣。而《诗》《书》所载,孔门所述,未尝及焉。故称盛治之民曰“士悫女憧”,言乎其朴诚而不诡于文也。故曰:“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礼之不可望庶人,犹大夫之不待刑也。圣人之训,炳如日星矣。

【注释】

①五教:五常之教。依《尚书·舜典》是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据《孟子·滕文公上》则是指: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②黄霸以兴化条奏郡国上计:据《汉书·循吏传》记载,黄霸为丞相时,每逢郡国上计,便向长吏守丞询问各郡国全年的人口、钱粮、盗贼、狱讼等事,将其一一疏举,以便振兴教化。上计,秦汉时期由地方行政长官定期向朝廷呈上计文书,报告地方治理状况的一种制度。

③畔:田地的界限。

④悫(què):质朴,厚道,诚实。憧:通“憃(chōng)”,愚笨的,朴拙的。

⑤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语出《礼记·曲礼上》:“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刑人不在君侧。”一般认为,此句意为“庶人没有资格受礼遇,大夫拥有特权不受刑”,但也有人解释为“礼制不减轻于庶人,刑法不加重于大夫”。从下文来看,王夫之认同前者。

【译文】

苏威用五常之教来督责民众而民众怨恨他,黄霸为振兴教化而逐条疏奏郡国上计文书,百姓交口称赞。大概是因为黄霸用奖赏诱惑官吏,而苏威用刑罚督责百姓,所以百姓的感激、怨恨之情不同,但他们作为治道的蠹虫,则是一样的。种田的人互让田界,行路的人相互让路,没有人把别人丢失在路上的东西捡走,传记中有这样的记载来张大圣人的教化。而根据《诗经》《尚书》的记载,孔门弟子的称述,并没有到达这个地步。所以称盛世中的民众为“士悫女憧”,是说他们厚道诚实而不诡诈地文过饰非。所以说:“庶人没有资格受礼遇,大夫拥有特权不受刑。”礼不可寄望于庶民,就像大夫不能用刑罚来对待一样。圣人的遗训,昭昭如太阳和星辰。

孔子没,大义乖,微言绝;诸子之言,激昂好为已甚,殆犹佛、老之徒,侈功德于无边,而天地日月且为之移易也。夫圣人之化,岂期之天下哉?尧有不令之子,舜有不恭之弟,周公有不道之兄,孔子有不杇不雕之弟子,草野无知,而从容中道于道路,有是理哉?以法制之,以刑束之,以利诱之,民且涂饰以自免。是相率为伪,君子之所恶也。汉之儒者,辞淫而义诡,流及于在位,袭之以为政。霸之邪也,有自来矣。君子之道,如天地之生物,各肖其质而使安其分,斯以为尽人物之性而已矣。

【注释】

①已甚:过分,过甚。

②舜有不恭之弟:指舜的异母弟象。因象对舜不满,经常与母亲和父亲瞽叟寻机杀害舜。

③孔子有不杇(wū)不雕之弟子:孔子的弟子宰予因为白日睡觉,孔子斥其“朽木不可雕也”。

【译文】

孔子死后,大义偏离,微言断绝;诸子百家的言论,激昂而喜好过甚,大概也与佛、道之徒类似,贪求功德无边,而天地日月似乎也将因此而改易。圣人的教化,难道能够期望遍及天下吗?尧有不肖的儿子丹朱,舜有不恭敬的弟弟象,周公有大逆无道的兄长管叔鲜,孔子有“朽木不可雕”的弟子宰予,出身草野的无知之人,从容地走在道路正中间,有这样的道理吗?如果用法律来惩治他们,用刑罚来约束他们,用利益来诱导他们,民众就会文过饰非来求得自免。但这实质上是引导他们弄虚作假,这是君子所厌恶的做法。汉代的儒者,言论浮华不实而义理诡诈,影响到统治者,他们就把这些学说用在了施政上。黄霸的奸邪是有其来由的。君子之道就像天地生育万物,各自根据其本质创造相应形象,而使其各安其位,这样才能够使人和物的天性都得以尽情展露无遗。

一七 常平流为青苗

耿寿昌“常平”之法,利民之善术也,后世无能行之者,宋人仿之,而遂流为“青苗”。故曰:非法之难,而人之难也。三代封建之天下,诸侯各有其国,其地狭,其民寡,其事简,则欲行“常平”之法也易。然而未尝行者,以生生之计,宽民于有余,民自得节宣焉,不必上之计之也。上计之而民视以为法;视以为法,则惮而不乐于行,而黠者又因缘假借以雠其奸。故三代之制,裕民而使自为计耳。虽提封万井之国,亦不能总计数十年之丰歉而早为之制也。郡县之天下,财赋广,而五方之民情各异,其能以一切之治为治乎?

【注释】

①耿寿昌:西汉天文学家、历算家。精通数学,曾修订《九章算术》,又用铜铸造浑天仪观天象,著有《月行帛图》等。“常平”之法:耿寿昌在汉宣帝时任大司农中丞,在西北设置“常平仓”,在谷贱时增其价而买入,以利农谷,贵时减其价而卖出,以赡贫民,从而稳定粮价、保障民生,兼作为国家储备粮库。

②青苗:指青苗法,北宋王安石变法的重要内容之一,亦称“常平新法”。主要措施是将常平仓、广惠仓的储粮折算为本钱,以百分之二十的利率贷给农民、城市手工业者,以缓和民间高利贷盘剥的现象,同时增加政府的财政收入。但事实上青苗法在实施过程中出现了一系列问题,变质为官府辗转放高利贷、收取利息的苛政。

③提封:版图,疆域。井:古代指方一里、九夫所治之地。

④五方: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的合称。

【译文】

耿寿昌的“常平”之法,是有利于民众的好办法,后世没有能够推行的,宋代人仿效他,却演变成了“青苗法”。所以说:并不是法令本身难以推行,而是人难以将法令付诸实施。在实行分封制的三代时期的天下,诸侯各自有其国,其国土狭小,民众不多,事情简易,因而想推行“常平”之法也容易。然而当时并未推行,是因为当时的民生政策,对待民众宽厚,民众有较大余地,百姓可以自行调整,不必由朝廷为他们制定计划。朝廷制定计划,就会被民众视为法令,视为法令,则民众有所忌惮而不乐意执行,而狡黠之徒还会趁此机会做坏事,大肆兜售其奸诈。所以三代的制度,是让民众富裕而使他们各自为计。即使是疆域方圆一万里的大国,也不能总计几十年的水旱丰收、歉收而提前做出相应安排。在郡县制时代的天下,财赋甚广,各地的民情又互不相同,难道能够以一刀切的治理方法来治理天下吗?

然则“常平”之制不可行与?曰:“常平”者,利民之善术,何为而不可行也?因其地,酌其民之情,良有司制之,乡之贤士大夫身任而固守之,可以百年而无弊,而非天子所可以齐一天下者也。寿昌行之而利,亦以通河东、上党、太原、弘农之粟于京师而已矣

【注释】

①河东:指河东郡,汉代河东郡辖今山西西南部,治所在安邑(今山西夏县)。上党:指上党郡,汉代上党郡辖今山西东南部,治所在长子(今山西长子)。太原:指太原郡,辖境屡有变迁。治所在晋阳(今山西太原)。弘农:指弘农郡,西汉弘农郡辖今河南西部部分地区及陕西商洛等地,治所在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

【译文】

既然如此,“常平”之法是不可行的吗?回答是:“常平”法,是有利于民众的好法,为什么不可行呢?如果能够因地制宜,考虑各地的不同民情,选择称职的官员负责,地方上的贤德士大夫以身作则,并且持之以恒,则可以保证一百年之内没有大的弊病,这不是天子能在天下一刀切实行的。耿寿昌推行常平法能够取得成效,也是因为他将河东、上党、太原、弘农等地的粮食流通到京师长安而已。

一八 萧望之不可大受

宣帝临终,属辅政于萧望之,其后望之被谮以死,而天下冤之。夫望之者,固所谓可小知而不可大受者也。望之于宣帝之世,建议屡矣,要皆非人之是,是人之非,矫以与人立异,得非其果得,失非其固失也。匈奴内溃,群臣议灭之,望之则曰:“不当乘乱而幸灾。”呼韩邪入朝,丞相御史欲位之王侯之下,望之则曰:“待以不臣,谦亨之福。”韩延寿良吏也,忌其名而讦其小过以陷之死。丙吉贤相也,则倨慢无礼而以老侮之。且不但已也,出补平原太守,则自陈而请留;试之左冯翊,则谢病而不赴。迹其所为,盖揽权自居,翘人过以必伸,激水火于廷,而怙位以自尊者也。若此者,其怀禄不舍之情,早为小人之所挟持;而拂众矫名,抑为君子所不信。身之不保,而安能保六尺之孤哉!见善若惊,见不善如雠,君子犹谓其量之有涯而不可以任大;况其所谓善者不必善,所谓不善者非不善乎!

【注释】

①谮(zèn):说别人的坏话,诬陷,中伤。

②可小知而不可大受:语出《论语·卫灵公》:“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小知,小智慧。大受,承担重任。

③呼韩邪(?—前31):西汉后期匈奴单于。前58至前31年在位。名稽侯珊。虚闾权渠单于之子。因匈奴内乱,为借汉朝之力保全自己,他对汉称臣并数次入朝,是第一个到中原来朝见的匈奴单于,因迎娶王昭君而广为人所知。传见《汉书·匈奴传》。

④谦亨:出自《周易·谦卦》:“谦:亨。君子有终。”意为人谦虚则亨通。后以“谦亨”指谦恭有德。

⑤丙吉(?—前55):字少卿。汉武帝末年曾保护皇曾孙刘询(汉宣帝),后任大将军霍光长史,建议迎立汉宣帝,封关内侯。宣帝即位后,封丙吉为博阳侯。神爵三年(前59)任丞相。为政宽大。死后谥号“定”,为麒麟阁十一功臣之一。传见《汉书·丙吉传》。

⑥平原:指平原郡,汉代郡名。辖今山东德州中南部及齐河、惠民、阳信一带。治所在今山东平原。

⑦六尺之孤:没有成年的孤儿。六尺,古代尺短,六尺形容个子未长高。孤,死去父亲的小孩。

【译文】

汉宣帝临终的时候,将辅政之任嘱托给萧望之,其后萧望之被诬告而死,天下人都认为他很冤枉。萧望之本来就属于所谓的有小智慧而难以承担重任的人。萧望之在宣帝时代,屡次向皇帝进谏,基本上都是以别人的是为非,以别人的非为是,强词夺理地标新立异,所以他得到的不是他本应得到的,失去的也不是他本应失去的。匈奴内部崩溃,汉朝的群臣都建议趁机消灭匈奴,萧望之却说:“不应该趁别人混乱而将其灾祸当作值得高兴的事。”呼韩邪单于入朝,丞相和御史大夫想把他的位次排在王侯之下,萧望之却说:“不把他当作臣子对待,是谦恭有德之福。”韩延寿是贤能的官吏,萧望之却忌惮他的名声而攻击他的小过错,以至于将其构陷至死。丙吉是贤德的丞相,萧望之却对他傲慢无礼,因为他年迈而欺辱他。而且不但如此,朝廷让他出京补任平原太守,他却自己陈情请求留任;以左冯翊之职来测试他,他却称病而不赴任。从他的所作所为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喜欢揽权自居、抓住别人过失穷究不舍、在朝廷中激起水火不相容之势、自己倚仗权位而妄自尊大的人。像这样,他贪恋俸禄和权位、依依不舍之情,早就被小人所挟持了;而他违背众意、沽名钓誉,更为君子所不信任。他自身尚且难以保全,又怎么能保全尚未成年的皇帝呢!看见好人好事就会受到震动,看到坏人坏事就像见到仇敌一样,君子尚且认为其气量有限而不足以承担大任,何况萧望之所说的善不一定是善,所说的不善不一定是不善呢!

宣帝之任之也,将以其经术与?挟经术而行其偏矫之情,以王安石之廉介而祸及天下,而望之益之以侈;抑以其议论与?则华而不实,辩而窒,固君子之所恶也。主父偃、徐乐岂无议论之近正,而望之抑奚以异?盖宣帝之为君也,恃才而喜自用,乐闻人过以示察者也,故于望之有臭味之合焉。以私好而托家国之大,其不倾者鲜矣。

【注释】

①窒(zhì):阻塞而不通畅。

【译文】

汉宣帝任用萧望之,是因为他的经术吗?如果倚仗经术而遂行其偏激造作之情,以王安石的清廉耿介尚且使祸害影响遍及天下,何况是萧望之这样更加奢侈的人;或许汉宣帝是看中了萧望之的议论吧?可他的议论华而不实,雄辩而内理不通畅,本来就是君子所厌恶的。主父偃、徐乐等人难道没有貌似义正辞严的议论吗?萧望之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呢?大概汉宣帝作为君主,恃才傲物,喜欢刚愎自用,喜欢听别人的过失来显示自己的明察,所以在这方面与萧望之臭味相投。因为个人的喜好而把家国大任轻率托付给别人,很少有不覆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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