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届北京音乐节随感一束(2004)

第七届北京音乐节随感一束(2004)

下半场的莫扎特单簧管协奏曲更是美得叫人发疯抓狂,萨宾娜的演奏完全到了心随意走、无迹可求的境界,她的身体语言完全与音乐融为一体,每一个晃动和弯曲都如旋律线般自然起伏。

法国钢琴家让-伊夫·蒂博代独奏会

今天北京乐坛有两大盛事,一为人民大会堂的安德烈·波切利演唱会,一为中山音乐堂的法国钢琴家让-伊夫·蒂博代独奏会。我毫无疑问选择蒂博代,波切利还是听录音更好一些。蒂博代被我许为当今最具贵族气质的钢琴家,我甚至感觉他与肖邦有几分相像,特别是那种深入骨髓的优雅与苍白。我听过他演奏德彪西和肖邦的唱片,当然还有拉赫马尼诺夫与萨蒂。

应该说蒂博代的拿手好戏还是法国音乐,特别是印象派音乐。上半场的德彪西《前奏曲》选段也许是对场内气氛不太适应,也许他还想弹出更多新意,反正在我听来感觉娴熟有余,阐释不足,某些地方甚至有点沉闷,似乎有劲儿使不出来。观众席也确实不争气,总是有各种响动在干扰演奏者和倾听者,这让我觉得很难为情。好容易捱到了肖邦的“夜曲”,几个音符一出来,顿时气象为之一改。那明暗的微妙对比及无可挑剔、浑然天成的“自由速度”一下子便将光辉洒满全场。可惜蒂博代弹的几首肖邦都太通俗,甜腻腻的曲调使我感觉很不解渴。

我还没听过蒂博代演奏的李斯特,所以也从未想象他会把李斯特演奏成什么样子。下半场的李斯特真的是我聆听本场音乐会的最大幸福所在。可以看出,蒂博代近期用功最勤也最有感觉的肯定是李斯特,他显然有备而来。李斯特钢琴音乐中的几大元素包括力量、技巧、抒情性和歌唱性集中体现在蒂博代精心选择的有限曲目里。对我来说,两首瓦格纳歌剧改编曲和“《利戈莱托》释义曲”无疑构成最大兴奋点,那意味深长的吟咏和饱满绵厚的情感之流,直听得我心旌荡漾,灵魂出窍,这种感觉与听带词的歌唱又大不一样。其他如《埃斯特庄园水的嬉戏》和《第二叙事曲》虽然显示出蒂博代极其精湛的技艺,但我不是很喜欢听这两首作品,所以除了连连赞叹也说不出来什么。

音乐节制作版《罗密欧与朱丽叶》

10月14日,第七届北京音乐节以一个联合制作的古诺歌剧《罗密欧与朱丽叶》拉开帷幕。我看的是该制作的第二场演出,但是我不希望这是最后一场演出,我的意思是音乐节之后,还应当找机会再演几场,甚至可以搞几个大城市巡演,不然太可惜了。如果不算几个月前那次音乐会版的《卡门》,这次演出应该是迄今为止国内演出机构所能做到的最好制作了。演员阵容一流,基本具备国际水平。

张建一是当今歌剧界公认的最好的罗密欧演唱者之一,他既有正直朴素的气质,表演及演唱方面也驾轻就熟。茵娃·穆拉这几年在意大利歌剧院异常活跃,去年和今年都在维罗纳露天歌剧节担任重要角色,当然她也是米兰斯卡拉歌剧院和威尼斯凤凰歌剧院的当红女角。其他角色尚有梁宁和廖昌永及一干上海歌剧院的中坚力量,其中尤以张峰、李巍具备实力。

记忆中还是第一次看到余隆和中国爱乐乐团进入乐池,余隆似乎找回往日在欧洲歌剧院指挥歌剧演出的荣耀,他像在舞台上一样激情四溢,挥洒自如。我坐的位置看他很清楚,他目光炯炯,注意力高度集中,那种全身心投入的姿态及对音乐精心的雕琢呵护令人肃然起敬。我必须说这是一次超水平发挥的演出,指挥出色、乐队出色、歌手演唱与表演全都出色。张建一贵在自然松弛,节奏感与分寸感掌握得好,他的迷人的抒情与高贵的举止决非一日之功,仅此一点便令人无比佩服。穆拉的声音及容貌条件非常好,表演也很传神,就是不太注意控制声音,太浪费本钱了。廖昌永的表现可以打满分,这是我看到的他最好的舞台表演,声音的厚度与气概全出来了,角色的威仪也把握到位,分量十足。与他相比,那位美国来的饰演劳伦斯神父的男低音便差几个级数,这样水平的歌手今后不请也罢。梁宁的表演和歌唱两个方面都很优秀,比较而言,表演更胜于歌唱,她在国外歌剧院多次饰演斯泰法诺这个角色,均获得很大成功,想不出在中国的歌剧舞台上,这个角色谁还可替代她。

一向表现优秀的上海歌剧院的合唱团水平不如以前了,是排练时间短还是语言方面有障碍,总之出来的声音有点生硬,而且不齐。看来是不能骄傲啊,一定要注意保持“中国最佳合唱团”声誉,不然大老远的把你们请到北京来做什么?

萨宾娜·梅耶与克拉罗内三重奏

德国单簧管演奏家萨宾娜·梅耶是本届音乐节几大明星之一,而且算得上超级大美女,这是她赢得人气的理由。但是,如果没听过她的现场演出,仅靠唱片是无法想象她的演奏到底有多么迷人。换句话说,那个晚上所有坐在保利剧院的人都没有接受那天籁般美声洗礼的任何思想准备,一旦身临其境,无不心醉神迷,幸福无限。

中场休息及全场结束时,我听到许多人用最贫乏无力的语言来形容自己当晚的感受,诸如“太美了”、“美透了”、“美疯了”、“怎么会这么美”之类的感叹到处可以听到。确实,我也没有想到,一支、两支和三支单簧管的声音怎会这样美,它们放在一起怎会这样和谐。上帝又是怎样安排这样一个奇特的三重奏组出现的。一位是萨宾娜的兄弟,一位是她的丈夫,他们在一起真是天作之合。莫扎特的两部作品都是为三支巴塞特单簧管而写,它们是最美的音乐。普朗克为两支单簧管写的小品差点把观众听疯了或看疯了,斯特拉文斯基的独奏曲也让萨宾娜撒了次野,她带有几分即兴演奏的架势简直有点肆意妄为了。

下半场的莫扎特单簧管协奏曲更是美得叫人发疯抓狂,萨宾娜的演奏完全到了心随意走、无迹可求的境界,她的身体语言完全与音乐融为一体,每一个晃动和弯曲都如旋律线般自然起伏。中国爱乐乐团在技艺进境日新月异的杨洋的指挥下,呈现出清淡优美的音色和比例恰当的音响层次,他们的声音完全配合上萨宾娜的独奏,二者相得益彰,共同奉献出一台美声盛宴。这是我听到的最具修养,最懂得适当控制,也最松弛的中国爱乐。注意,作为“安可”而重演的第二乐章比正式演出的第一遍更要精彩万分,特别是乐队,境界完全改变,简直悟性太高了!

美丽惹火的“英雄”三重奏

这场演出又与极具卖点的“青春版”昆剧《牡丹亭》在时间上冲突了。即使我对昆剧抱有好感,对《牡丹亭》怀有好奇,我还是抑制不住对中山音乐堂演出的向往。观看这场演出有许多理由,一为曲目,有让-巴普迪斯特的《三重奏鸣曲》和皮亚佐拉的《海滩四季》,还有贝多芬的《三重协奏曲》;二为演奏者,近年风靡乐坛的“英雄”三重奏团由三个美女组成,不仅台风惹火,而且技艺精湛,在EMI录制的唱片销量也很可观,曾经两次获过格莱美提名;三为指挥,年轻女指挥张弦两年前赢得马泽尔指挥大赛桂冠,后来一直在大师身边工作,想必功夫相当了得,此次一睹庐山真面目的机会怎能错过。

三位女郎身穿相同款式的红色晚装,身材修长婀娜,面容姣好。小提琴萨拉是黑发,大提琴阿黛拉与钢琴埃莉卡是金发。她们在演奏让-巴普迪斯特的《三重奏鸣曲第二号》时还端庄优雅,一本正经,出来的声音纤美节制,古意盎然。但是接下来的皮亚佐拉,她们便开始有意识地狂放起来。钢琴还算中规中矩,没有太多的形体动作。大提琴已经迫不及待地与小提琴眉目传情,小提琴的肢体语言则越来越繁复多样,可惜琴声并没有与之保持一致,所以感觉这位很疯的萨拉小姐是在为狂放而狂放,并没有真正深入到皮亚佐拉的音乐当中。三首乐曲以第一、三首最有皮亚佐拉风格,听起来自然过瘾,但第二首分明是巴西作曲家维拉-罗伯斯的《巴西风格的巴赫》之一,为何也被皮亚佐拉拿来改编呢?而且改编得不很成功,几近流于平淡。作为重头戏的贝多芬《三重协奏曲》首先要看指挥张弦。她的动作利落紧绷,既有弹性又有张力,只是手势有些繁琐,不够精炼大气。她也不乏激情,甚至有时不加节制地激情过剩,那抖擞飒爽的姿态很有意大利指挥大师穆蒂的风范。中国爱乐乐团在张弦的指挥下,声音紧凑结实,旋律线条清瘦突兀,很有锐度。当三位女郎特别是小提琴萨拉进入忘我的兴奋状态之际,乐队的温度也随之升高,双方的较劲有白热化的倾向,虽然将贝多芬的音乐演奏得有点毛糙,却实现了台上台下的水乳交融,热情沸腾,作为现场音乐会,这应当是比较高的境界了。

“喧宾夺主”的埃克斯

本来不想错过昨天的两首勃拉姆斯协奏曲,一是因为对作品十分偏爱;二是很想听王健拉的二重协奏曲,他与沙汉姆及阿巴多合作的录音我曾给予很高评价;三是对老斯特恩的儿子大卫·斯特恩作为指挥家的好奇,看老爷子的回忆录,似乎对儿子的才华很是嘉许。但是从五台山回京的路上我被高速公路大堵车困了近30个小时,当基本生理需求都受到限制的时候,音乐只好当它根本不存在吧。上帝保佑,我居然能够赶上这个“勃拉姆斯系列”的第二场。先是王健的F大调第二大提琴奏鸣曲,然后是林昭亮的D小调第三小提琴奏鸣曲,下半场两人与钢琴家埃克斯合伙奉献了B大调第一钢琴三重奏。

王健的内敛与深邃的张力本来很适合勃拉姆斯的音乐,但是那天除了先声夺人的开头几句令我眼前一亮之外,许多段落很让我费解,乐句出现几处连接艰涩的地方,还不时有些“破音”。我真有些将信将疑,不明就里。中场休息的时候,我还对同来的朋友说,王健还在寻求突破,他想再给勃拉姆斯增加一点粗犷,所以故意弄出“破”音来。结果第二天听说是王健的手受伤了,差一点都上不了台啊。

林昭亮比起两年前在音乐节演奏勃拉姆斯奏鸣曲时,竟然“进步”很大,我想这并非他的水平有起伏,而是那回他的演奏环境太过恶劣,中国大饭店宴会厅的音响糟糕,李坚的伴奏更是一塌糊涂,林昭亮的状态能好那才怪呢!今晚的钢琴换作埃克斯这样的大家,一下子提升了整体水平。本来是来听王健和林昭亮的,结果却自始至终被埃克斯的琴声吸引。他的琴声很响,音色非常漂亮,虽然有喧宾夺主之嫌,却也能带动起独奏者的较劲之心。B大调三重奏是我迄今为止在北京听到的最好室内乐,三位艺术家旗鼓相当,心意相通,他们对勃拉姆斯的解读深刻而不乏华丽,自然流畅,精彩纷呈。

“谦谦君子”敏茨

本届音乐节门票卖得最火的不是马友友,也不是文格洛夫,而是敏茨和佩拉亚,后者因为手指受伤临时取消北京之行,敏茨便成为专业圈内的首席明星。当天的演出几乎招来国内弦乐界的所有专家和乐手,而且有许多人来自北京之外。何以敏茨有这么大的号召力,盖因他的师承正宗,技巧扎实,琴风中庸朴素,其为人也是谦谦有礼,不事张扬。他不仅是学生心目中的好老师,也是老师心目中的好榜样。如果说让老师告诉学生该以谁为奋斗目标,敏茨肯定是第一选择。

几年前敏茨来过北京,不仅成功举办了音乐会,还到中央音乐学院上了大师课,以他的“加强沟通”理论给人留下极深印象。确实,音乐阐释需要沟通,但怎样沟通,光凭大师的言传身教是不够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行与造化,敏茨不过是获得真经的现实例子。

敏茨的音乐会当真有别于其他人,他几乎没有表演的欲望,拉起琴来循规蹈矩,一板一眼,就是这种颇具分寸的把握,却流露出最高贵的优雅,散发出最本真最饱满也最亮丽的琴声。有人说敏茨的琴真是太好了,我更愿意相信这接近本质、熨贴人心的琴声来自敏茨的创造。

这次敏茨带来的曲目也非常耐人寻味,从莫扎特到舒伯特到贝多芬,这一脉相承的线索传递出小提琴在表达纯真情感方面的逻辑理路,浪漫主义的青春忧伤与单纯的憧憬怎样从萌芽走向成熟。三部作品都没有高难技巧的表现机会,但心止如水的敏茨却把它们演奏得充满勃勃生机,意境深远,如三段体戏剧般首尾呼应,引人入胜。

敏茨也有炫技的机会,而且绝对达到掀翻屋顶的效果。加演的两首克莱斯勒暴露出他狂放恣意的一面,而在接受全场疯狂的喝彩时却像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一样。

过气的大师,玩儿票的指挥

卡拉扬时代的柏林爱乐乐团长笛首席高尔威已经辉煌不再了,后来的帕胡德以及现任的范尚·卢卡都比他强得多。高尔威的唱片我听过许多种,他今天的演奏水平是根本不能和从前相比的。但是高尔威给我最不好印象的还是他的指挥。我相信慕尼黑室内乐团不是一个草台班的“水团”,因为它在演奏埃尔加的《引子与快板》的前半部分时,出来的声音还是非常漂亮的。后来它就不济了,因为那个穿着英国大氅的玩儿票指挥实在没有足够的体力与控制能力带领音乐走向结局。所以,老票友累,乐队更累。这还不算难堪,可笑的是当高尔威在演奏莫扎特的协奏曲时,遇到乐队的过门,他还煞有介事地左手持笛,右手指挥着乐队,这真是用不着的事情。结果呢?指挥基本没起作用,长笛吹的也不那么得心应手,某些地方还叫人听得心里没底儿,至于音色与诠释风格也就无暇顾及了。高尔威曾经辉煌过,也留下无数录音经典,但今天不仅不退出长笛演奏的江湖,还要染指指挥行当,更要拉出夫人与其同台演奏。平心而论,如果和他夫人相比,他的水平还真不低。

对于北京音乐节来说,拿高尔威来充大师数,或者用高尔威的阿谀之词来证明音乐节的所谓国际地位,都出自对一个名字的迷信,因为这种迷信,那天的演出中,高尔威刚刚走上舞台,就迎来热烈的喝彩。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就亲耳听到一个外地音乐学院的管乐教师激动不已地感叹:“真了不起啊,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啊!”

一流独奏,二流指挥,三流乐团

音乐节的闭幕演出请来了瑞银-维尔比耶音乐节乐团,为这个学生乐团撑起门面的是指挥家迪图瓦和小提琴家文格洛夫。既然迪图瓦并没有表现出“点石成金”的能力,那么当晚的唯一闪光点还是属于早在北京赢得广泛人缘的文格洛夫。他演奏的贝多芬D大调协奏曲难以令人兴奋,小提琴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虽然拥有惊人的技巧和旺盛的表现力,但是他的自我与散漫使他与乐队貌合神离,他的有点怪异的音色也因此更加凸显,飘在管弦乐的上空别别扭扭地挥之不去。文格洛夫大概用的是他自己的华彩,这种华彩带有消解经典的意味,叠加在贝多芬身上很不合适。特别是第三乐章也有一小段华彩,那就有点不正经了。迪图瓦的名声来自录音室,此言看来不虚。他指挥的莫扎特《费加罗婚礼》序曲出来的声音不仅拖沓,还硬梆梆的。无论如何,莫扎特都是迪图瓦的弱项,即便是一首小小的序曲,也无法令迪图瓦的心意达成。不过下半场的《图画展览会》倒是给了迪图瓦一展雄风的机会,即使乐队的某些声部不能做到完美,至少他们能在素有“图画展览会指挥”之誉的迪图瓦的驱策下,要风有风,要雨有雨,热热闹闹,轰轰烈烈,并且意气风发地把这个作品完整地演奏下来,反正终曲的高潮只要奏得响,就不怕换不来掌声。这个乐团在给文格洛夫伴奏的时候,几乎面无表情,紧张与漫不经心兼而有之。从上半场的一些细节处深究,这个乐团的木管不太整齐,缺少音色处理,弦乐相对水平略高一点,只是还达不到有意精心塑造美声的程度。我相信该乐团不乏青年才俊,只是它的人员流动性太大,即便假以时日也未必能从三流晋级二流,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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