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1)

童年时无端生得白,这与荒村格格不入,从来认为男人白皙,是件羞耻的事情,以至小时候很不愿意洗脸,又风雨烈日不避。至今都没有在下雨天打伞的习惯,大雨底下走路也是不紧不迫的。

人对雨畏惧,被雨淋透以为是见不得人的事,对剥了衣服洗澡就不那么以为。夏日暴晒只会蜕皮,蜕了皮还是雪白。我在荒村被别人取笑,主要是因为白。三十岁以后刻意弄出了一张胡子蓬松饱经风霜的老脸,以匹配世道人心,可衣服之下的皮包骨头,依旧苍白。太阳晒不黑的人,据说月亮可以晒黑,而这在从前没有试过。

在荒村还不识字,不知道世上有书这样的东西。荒村大多数的日子天气晴好,人们都在做事,我只好门槛儿上呆坐。阳光底下背靠门柱,看路上偶尔走过的鹅,或两三只觅食的母鸡。鹅也是雪白的,别着头,走路踌躇满志,又于万事不慌张。对面牛走来也是不让的,然头颈像是生来就可以被人提的把柄,赶牛人走过来,把它的头颈一提,鹅就不得已身子悬空。被扔在路边,爬起来,扑腾着又爬上,“呱呱”骂几下,又是仿若手剪背头昂首,继续踌躇满志地走在路中央。

荒村的母鸡大多是芦花鸡,羽毛色泽斑驳,母鸡寻食时东张西望。鱼、鸡、鹅、鸭的眼睛不生在同一侧,要看到正对面的东西必须把脸转一下,用一只眼睛“照”一下正前方,所以看上去一直在东张西望,走路也是。母鸡也会隔一段时间,在太阳底下的泥地里伏着扒灰尘,把全身的羽毛都蓬松开,脚不停地扒土,弄得舒服了,蓬松的羽毛自然地慢慢收起来,眼微闭,安心做伏窝状。鸡的这种状态,荒村叫“赖婆”,是鸡天生的孵蛋时的动作,这时无蛋可孵,就只好在泥地里模仿着过瘾。

这样呆坐着看,鸟飞过,竹长笋,树开花就都变成了大事。日子一季一季地过,平白无故地有时能把地上的阳光呆看出金色来,蚂蚁在纯黄的金色里排着队走路。

大多数时候是胡思乱想,想的事物也脱不出荒村,一般都是想吃。想吃的东西,可以一直想出味道来,就满嘴口水,咽下去,真的吃了一般。想着想着会失神,呆掉,别人唤好几声才能回过神来。失神是什么都不想,是把感觉像衣服一样晾晒的样子,空的,跟做梦不一样,做梦是演戏,失神是自己丢失自己。

坐久了也会打盹儿,忽把头撞在门上,吃惊地以为发生了什么,见没有发生什么,就又袖手蜷缩着打盹儿,小乞丐模样。我至今还有情不自禁坐地的习惯,是荒村那时不知不觉落下的习惯性动作。如今偶尔也会在闹市这样呆坐,坐得与荒村无异,不过是蚂蚁变成了人流。

七八岁的时候,经常要在春冬晒太阳。坐在门槛儿上,纳着手,身子蜷伏,头垂在膝上,整个人都在阳光中,暖意里让自己失神。童年的每一天,只记得昨天,不知道明天,也没有心事,不会对未来作思量,心思是实的,只知道许多许多的事大约都要在长大以后做,而怎么长大,不会顺着念头想。

坐在阳光里,阳光除了暖和,还有一种香,像是什么东西熟了时的那种香。阴霉的雨天之后,除了晒被子、衣物,荒村还晒小孩儿。大多数的小孩儿“晒”不住,我则喜欢。我喜欢阳光的那种香,喜欢被暖意包融,在金黄透彻的光里,有如鱼在水里的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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