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调

石板街最北处,有一户人家,这家的男人高瘦,平时的样子总是懒洋洋地垂着手。是长街里唯一会唱小调唱词“活口”的人。他家从临街的后门进出,屋后是一个土院子,兼作菜地。菜地的角上有一棵杨柳,杨柳树下有一块石板,这男人经常在夜饭后,在石板上放一张竹椅子,在院子的柳树下拉二胡。二胡拉得没话说,都能让人听出他的愁心来。

他有唱戏的瘾,从前做过木偶戏,吹拉弹唱演都是一个人,可以唱半夜。更早的时候四乡八里出庙会,那时他还年轻,穿一身关公的戏装,前面旗幡开道,身后是踩高跷的,舞龙的,一路唱,唱的就是“哎格伦敦哟”。

如今戏装与旗幡他一直还偷偷保留着。曾有人来抄过家,但没找着。他藏在柳树下那块石板底下的一只缸里,那只埋在地下的缸,是他祖上从前在兵荒马乱的年月藏细软用的。戏服被这样藏得不见天日,一直就像新的一样。梅季后,他会叫他的瞎子老婆偷偷在院墙根儿下晒一晒。

他的瞎子老婆,会做针线,是他教的。她老婆夜里给他和两个儿子补衣服,不用点灯,悄无声响,这时他会叹一口气,唉。两个十多岁的儿子是双胞胎,面盘、身材一模一样,像他们的父亲。父子仨屋里一站,相势都是瘦而瘪瘪地垂着手,手肘处的袖子都打着布丁,身上蓝卡其布洗得皂白,露出棉筋。

这户人家穷得清水洗过一样,他做不来体力活,也没有实实在在可养家的手艺。他的瞎子老婆经常要到邻家去借米,打门,开口,看不见别人的脸色,乞讨模样。

从来不见那户人家点过灯,晴好的晚上,一般他总是坐在柳树下拉二胡,自编自唱小调。他们家的儿子老实,吃好晚饭就早早上床去,兄弟俩并排躺床上,仰面盯着床顶上乌溜溜的屋宇,不说话,喘气,听他们父亲的琴声,出神。瞎子老婆在屋里摸索,叮叮咚咚地洗碗,从水缸里舀水,走来走去地擦灶头抹桌子。

他家的晚饭特别早,而此刻,这条街上的家家户户刚好点灯吃晚饭。小店老头儿此刻正袖手坐着,眼睛盯着那一格自家门前的石板,把玻璃灯捻了捻,本来是想捻暗一些的,不料反是捻得更亮,亮一些就亮一些,店老头儿负气地耸了一下肩,让灯更亮着。此刻更亮的光亮使人不自在,但老头儿倔,跟自己绷着。

瘦子在自家院子里的菜地边的柳树下的石板上的竹椅子上坐定,开始拉小调了,边拉边呢呢哝哝地唱,唱什么听不真切,待唱到一句调子末尾时,就是“哎格伦敦哟”。这时,躺在床上的儿子,在厨房摸索着的瞎子老婆也会把手停下来,一齐随:“哎格伦敦哟”。正在吃饭的邻居,和正好路过的路人都听得见。于是有偶尔路过的陌生人就笑,说这一家人是“大糊”。

“大糊”就是精神病。说不是精神病的人“大糊”,有傻瓜的含义。可是,拉琴的瘦子确实是“大糊”,间歇性的,是半大糊,人家都叫他“戏文大糊”。平时是清楚明白,犯病时才发作。一年约摸一次,都是在秋冬换季的时候。

戏文大糊发作,就是唱戏,不过不是平时唱法。他会把那套庙会的关公行头从缸里取出来,整整齐齐地穿戴好,仰着头,迈着演戏的步子上街,让两个儿子执着旗幡开道。父子三个就在这条白石街上从北头走到南头,转身,又从南头走到北头。边走边唱。

他就以为自己是关公,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唱的还是这个小调,唱词突兀怪异,声音高昂,有玻璃落地般的脆声,句句都让你听得明白。

白石长街落寞的时候,空空荡荡。戏文大糊上街,使人一惊。开道的旗幡是明黄和翠绿,又镶大红旗边,在风里飘扬,盛装的华服穿着也很威严,神情慷慨严肃,他大踏步地悠然而行,仿佛一身正气。

整条街一下子有了异样的喜气,人们都会放下活计走出来站在自家门口观看,大人小孩儿笑着说着很高兴的样子。店老头儿把凳子搬出来坐在店门口,好像真的看戏一样。小孩子们一路跟在戏文大糊后面吵吵嚷嚷地嬉闹。等戏文大糊唱到“哎格伦敦哟”时,街上的看客这时都熟极而齐声随唱“哎格伦敦哟!”

这一天,整条街就唱这样的调子。学唱的余音会一直到日落。像过节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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