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不好有感——不算乐评 2

在听他们演奏时,惊叹这些孩子技巧娴熟、无懈可击之余,往往感到一种不满足,有时私心窃想,我如有这样的技巧,这里、那里会比他(她)表达得充分些。但是我知道再怎么练也不会达到这些小孩子的程度,因而连他们能表达的我也表达不出来。意识到这点常使我怅然若失。不仅是难度较大的乐曲是如此,就是那轻松愉快的圆舞曲,我能流畅地弹下来的就很少。单是貌似简单的左手三拍,没有一定的功夫,要按标准速度一按一个准就很难。记得当年学琴时遇到左手问题想混过去,刘先生就布置功课,要我在一星期内只练一支华尔兹的左手,每天一百遍,然后才许练其他,这才把那看似简单的舞曲拿下来。在“轻松愉快”的背后是看不见的长期枯燥的重复。所以我每当赞叹那些在技巧王国中早已取得自由的大师们的演出时,常会想到他们为达到这一境界当初经历过怎样的艰辛,每念及此,敬意倍增。即便是自娱,所能得到的乐趣也是与基本功成正比的。我的怅然来自基本功的缺乏;而我现在还能享受到的一份自得其乐,也还要感谢当年刘先生训练的这点“童子功”的残余。

每当有人笼统地问我在自己弹过的作品中最喜欢哪一个作曲家时,我总是回答“贝多芬”。肖邦当然也令我神往,但是我还是认为贝多芬是无可替代的集大成者。自巴赫以降,几个世纪中群星灿烂(这里只限于钢琴曲),各放异彩,而我认为贝多芬还是其中最大、最亮、照耀最远的一颗星。如果比之于风景,有的风格如静止庄严的教堂,有的如明媚的湖光山色,有的如清澈的幽咽流泉,有的如粗犷的原始森林,还有大珠小珠落玉盘。这些在贝多芬那里也都可以找到,而贝多芬首先让人想到的是大海,那种包容一切、深不可测,那种汹涌澎湃、奔腾咆哮、震撼天地的气势,旷世无二。那三首我戏称之为“老三篇”的奏鸣曲:《月光》、《悲怆》、《热情》可以为代表。《月光》的第三乐章,还有《热情》的第一乐章的结尾部分、《皇帝》协奏曲的开头华彩部分,等等,都以不同的方式喷发出非凡的雷霆万钧之力,真可以惊天地而泣鬼神。同时,其强弱、缓急的对比度极大,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旋律又是非常优美,和声都规范、和谐,绝不以怪异突兀取胜。我在谈莫扎特一文中说莫扎特那含蓄典雅、玲珑剔透,特别要求分寸适度,添一分嫌肥,减一分嫌瘦,修养不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万难掌握。而弹贝多芬,我首先感到的是力气不够。恰恰是那种气势怎么也表达不出来,总是显得自己内涵贫乏,苍白渺小。记得有一次弹《热情》第一乐章,自己也动了真格的,越弹越激动,到结束时竟至心率异常,感到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膛,幸好我还没有心脏病,否则真会发生危险。其他作曲家从未引起我这样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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