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怨与悲悯(7)

圣者的本性是怜悯,而怜悯的原则是:受苦难煎熬越深的人,应该获得优先的同情。那些怀着歹毒的邪念,被怨恨窒息了心灵的人,是苦难深重的人,他们应该优先得到更多的同情与关怀。但是对于他们,圣者爱莫能助,只有深深的遗憾与悲哀。圣人不把别人的过错视为自己也可过错的权利;不因自己所面对的是恶人,作为自己也可成为恶人的理由。为了避免毒汁在自己心灵沉积,他不打算从伤害他们的人那里挽回任何公道。在相互的对抗和伤害中,圣者总是表现得十分的软弱无能,因为除了自己的本性,圣者不想赢得更多的东西,而任何伤害别人的企图都首先伤害了自己的本性。

圣者常常被认为是一个忍者,其实他并无可忍的怨怒之气。倘若怨怒已经产生,坚忍下来最终还是要来一个总爆发的。那些所谓的忍者,令人想到储存在地库里的核武器,内心积蓄着无穷的暴力。

一厢情愿的慈善和以德报怨的态度,成就了圣者圆满的道行,同时也给争端不断、狼烟四起的世界带来一枝葱翠的橄榄,唤醒人们心灵深处未泯的良知,从而阻止仇恨的轮子滚入无底的渊薮。但是,有时候情况并非如此。在广阔的社会场面上,在扯不清的历史恩怨形成的剑拔弩张的阵势中,首先举起的橄榄枝也可能被视为软弱可欺的白旗,从而助长对方穷凶极恶的气焰。这样的情况实在无法排除。那么,尽管胸襟无限宽阔足于包容一切罪行,但是出于对世界命运和世俗事务负责的考虑,圣者有时候是否也可以牺牲自身德行的完备?

自十世纪开始,信仰佛教的印度受到了北方异教民族的侵犯。入侵者所到之处,不仅将财物劫掠一空,而且烧毁一切寺庙丛林和典籍,不愿改变信仰的僧侣一律格杀勿论,甚至连妇女儿童都诉之以利剑。面对血与火的征服,佛教徒始终不作任何抵抗。英国历史学者渥德尔在写到这段历史时深深感慨:“佛教永远是一种和平的哲学和宗教,就和平一词的一切意义来说都是如此。当它遇着一个‘圣战’的宗教,供给狂热的信徒丰富的抢劫的报酬,不是犯罪,而是美德。”这种美德非但没有让侵略者有所悔悟,停止野蛮的蹂躏,反而使之轻易得以横行。从世俗的立场来看,正是这种美德使得佛教在它的发源地几乎被灭绝了。作为立意极高的出世间法,在世间佛教随顺世间的缘起,只有那些因缘俱足的众生,才能得到甘露的惠泽。

数十年前,圣雄甘地领导的非暴力的静坐行动震撼了英国殖民统治者,使他们最终将政权归还于印度人民。但是,这样的行动对于日本不见得能有多大的成效。时至今日,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各国,对日本军国主义犯下的罄竹难书的暴行不可谓不宽容大度。但是,就现在的情势看来,以无条件的原谅宽恕来唤醒这个民族的良知似乎不那么容易。他们连自己昨天干过的事情都不愿意承认,更遑论要向你赔罪忏悔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以一种强制的方式迫使一个民族进行忏悔又有多少实质的意义?将过去曾经强加在各国人民头上的灾难如数退还给日本,又能有什么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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