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 第二章 4

郑汝爹在世时以卖枣筋糕为生，城里城外人都称他“郑筋糕”。那筋糕是灵宝城有名的小吃，佐料是灵宝出产的黍谷和大枣。两样东西经过浸泡蒸煮后就成了又软又黏的糕状吃食。这吃食既有黍谷的暗香又有大枣的甘甜，温热养胃，成了城里人最可意不过的早餐。打郑汝记事起，晨色微亮时，爹就在满屋蒸腾的热气里，挑起被娘刚刚出锅的枣筋糕，出现在县城的街街巷巷上。宁静朦胧的灵宝城，便在爹那叫卖声里被唤醒了。有时，郑汝哭闹着要随爹同去，爹就将他放在挑担的另一头，颤颤悠悠地游走着。吃筋糕的人们见了他那灵灵气气、白白净净的模样，无不夸赞“郑筋糕”生了如此伶俐的儿子。“郑筋糕”打三十多岁时才生了郑汝，还没过满月时有个算命瞎子从门前走过，也是高兴，“郑筋糕”就让瞎子算一卦。瞎子说这孩子将来能成大事，但命硬，要克父母。“郑筋糕”慌忙问瞎子有啥破法？瞎子说，取一带“女”旁的名字，冲一冲即可。请瞎子吃了盘热筋糕又包了块现洋送走后，“郑筋糕”想了多日，才给儿子起了这名。谁知，真应了算命瞎子的话，郑汝九岁那年父母便一前一后去世了。都是在不该死的时候轻意死去了，死得让人感到好生奇怪。那天，郑汝娘去西门外的弘农河边洗衣裳，平常在弘农河边总是爬满了洗衣的女人们，怪的是那天连个人影也没有，郑汝娘就无端地一头插在水里再也没有起来。而那水也只有脚面深，老大的人咋就被那浅水活活呛死哩！郑汝爹死得更玄，大白天明明看见前面是棵枣树，却挑着担子撞了上去，当下断了气息。“郑筋糕”和老伴的离奇死法，很让城里人谈说了一阵。有人说，人活有时儿，命息尽了非死不可。比如城里那有名的“药罐子”，打二十多岁起就害病，每年吃的中药都能拉一马车，却一年一年地活将下来，几次都穿了老衣进了棺材，就要盖那棺盖时却又睁开了眼睛。这样一天一天的熬，竟然熬到八十多岁上才真真地阖上了眼睛。死了爹娘后，郑汝成了没主儿的孩儿，好在“郑筋糕”为人厚道，郑汝也就东家吃一口，西家糊一嘴将就着过。那年财神庙有会，从对河请来了蒲戏班子唱戏，郑汝整日钻在戏台下混吃混喝，城里人都知郑汝是个孤儿，任他一日三顿吃饱肚子。谁知这小子吃饱喝足后，整日悄没声地跟在那人称“小貂蝉”的戏人后面不离。当“小貂蝉”唱戏时，郑汝就挤在台前一眼不眨地从头看到尾。散戏了，人家都往家里跑，他却往台后赶，看“小貂蝉”卸装。起初，“小貂蝉”看了郑汝一眼，心想谁家的孩子这般没有规矩，专往戏窝里钻。到后来，“小貂蝉”便留心打量起郑汝来，见这孩子浑身透着一股灵秀之气，便有几分喜欢了。一天下午，快要开戏时，“小貂蝉”和一干戏子从大庙一旁的驻地懒洋洋地走来。“小貂蝉”向后一瞥又见郑汝跟在后面，就停下脚步问他姓甚名谁，年方几何？郑汝口齿清脆、满脸稚气地答说：“我叫郑汝，年方十岁，父母都先后不在了。”“小貂蝉”问：“你为何整日跟在我身后不离？”郑汝说：“我想跟你学戏。”“小貂蝉”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郑汝嗵地跪在他眼前。庙会散了后，灵宝城里便再也不见那凄凄惶惶的小人身影了……十多年后，郑汝回到灵宝城。在这之前，早有南来北往的人们将郑汝传得神乎其神，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梨园神童了。这时灵宝城人才知这人竟然是当年在城里游荡乞讨的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