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谁怜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2)

年轻的夫妻如胶似漆,女词人的缱绻情愫掩饰不住,“无奈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晨起凭雕窗,她写下了一首《丑奴儿》,双颊赤红如同朝霞。小脚妯娌溜进她的书房偷看了,出门大呼小叫,直奔婆婆郭夫人的住处。偌大相府一百多口人,须臾传遍,传到大街上去了,好事者还书于大相国寺的墙壁。李清照居然把夫妻事写进了新词!

“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菱花指铜镜。檀郎:情郎,以檀香木喻可心郎,宋人常见。

一个长期“守活寡”的妯娌顿足道:《丑奴儿》真真丑死了,把床上发生的事情都写明白了,艳词,浪语!汴京传开去了,咱堂堂赵府哪里还有些儿颜面?皇帝陛下知道了咋得了?

皇帝是宋徽宗,中国的头号嬉皮皇帝。

然而骄傲的李清照更有《渔家傲》,上片云:“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旑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情色语跃然纸上。理学盛行之时,李清照敢写这个。李清照玉人出浴,堪比华清池的杨玉环,只是杨丰腴,李清瘦。绰约多姿一焉;未生孩子一焉。李清照的早期词写得十分好,有两个原因:赵明诚磨勘三年宦游远方,她以浓情之身守空房,郁闷难解难排;她未能做母亲,得以专注浓愁轻愁,在郁闷的深处绽放词语之花。笔者曾两次写李清照,发现了这一点。如果她生下一堆儿女,爱得手忙脚乱,母性取代诗性,我们今天就读不到那些绝妙好词了。

幸好中国有个李清照,填补了文学史的高端空缺,婀娜之身不让须眉伟男。李清照以下,找个三流女诗人也难。她写《词论》,甚至毫不客气地批评苏子瞻、柳耆卿、欧阳修。她格外推崇婉约派宗师秦少游。

小词《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两情浓烈之际,思念丈夫的女人日日抱着孤枕眠,别是一种锤炼。古语讲伤心人别有怀抱,李清照把女人的伤心怀抱写到极致。

汉语表达之凝练,西方人若能欣赏,一定瞠目结舌。汉语笼罩下的华夏文明,人与自然,才能如此水乳交融,美感横呈。英国直到二十世纪才出了一个天才女作家伍尔芙。

“安排肠断到黄昏”,这辛酸语,却令人想起若干年来无数异地打工的夫妻,想起数不清的年纪轻轻离异独居的女人,想起大龄不敢嫁的数以千万计的女性……

赵明诚磨勘结束,李清照大欢颜,日日换新装,变发型,乌发斜插鲜花,唤做“花步摇”,美给丈夫瞧。伉俪风流不消细说。赵明诚贵为相门子和朝廷命官,却始终不考虑纳妾,置偏房生儿子,以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为什么呢?赵明诚与汴京姹紫嫣红的官妓们也无染,下班就回家,这又为何?此二者,另文详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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