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祭 (2)

“魂兮归来”,旁边刻着:“卢贤模、刘邦贵、李明、江孟华烈士之墓——卢树、卢林,一九六七年八月十六日”。古铜色的字迹上方,燃烧着一支火炬。纪念碑斜靠着一棵小树。

“谭德林、吴天明烈士之墓”字迹鲜红。墓群之中,仿佛隐含着冰川雪峰。斜横的青树如船夫手中的蒿杆,石船还在漂泊。

而更高的墓碑隐藏在丛林之后。仿佛为了弥补墓碑的阴冷严酷,四周的枝叶格外细密温柔。一座神秘而高大的墓碑之下,竟悬挂着一串串褪色的红灯笼。

你又如何去面对那些无字的墓碑,碑上的字迹被时光和雨水消融,仅存的火炬像一把干柴,有风无火。幸而天光没有忘记它们,给这些无字墓碑注入了远方的宁静祥和。

一座座墓碑比肩而立,如视死如归的战士,为了一个虚无的幻象,战斗到最后一刻;而倒下之前,身上手上不知沾着谁的血。此刻,罪人与烈士一样受到尊敬,他们同是泥土下无辜的冤魂。

一座墓碑底座上,写着青藤般的字迹:“为有牺牲多壮志”;而后半句(“敢叫日月换新天”)已埋进土中。而踏进这片热土,你却感到一种冰冷。

在“死难烈士万岁”的墓碑上,矗立着火炬形的“815”。墓碑高低错落,仿佛死难烈士,永久停留在了临终前的那一刻。

无论如何,墓碑刻下了他们的名字:“死难烈士万岁——付瑞、林忠舜、何金烈士——为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光荣献身于一九六七年九月十日,石油工人八一五兵团,一九六八年一月立。”

“南坪红星民中八一五团优秀战士——申叶明烈士之墓,一九六七年七月二十三日烧伤,七月二十九日逝世。”

“彭永前(男十八岁),邓洪福(男,十七岁)烈士之墓——红警区重庆1027造反团,一九六七年十二月一日立。”

“砍头何所惧,革命志不移,敢上刀山下火海,誓死保卫毛主席——江丕嘉烈士之墓——重庆……红警区四十一中东方红战斗团,一九六八年三月二十一日敬立。”

“生的伟大,死的光荣——陈运海、熊渝飞烈士之墓……”

“为人民而死,虽死犹荣——黄孝义、龙伦华、程金潘烈士之墓。”

微风开路,鸟鸣清幽。越往里走,离当时越近。

眼前一座漆黑的墓碑看上去有些特殊——“在归家途中罹难,遇路馆暴徒就义——故熊公讳敦颜大人之墓——孝男(女)熊莊、熊辉叩,一九九三年清明吉立”。

然后就看见不远处那座高大醒目的纪念碑:“可挨打,可挨斗,誓死不低革命头”。其中一些字迹已经缺失,只能凭从前的记忆复原。侧面隐约可见“八一五烈士之墓”——“郑……曾……享年21岁……”

另一座“死难烈士万岁”的墓碑下,聚集着“重庆第二十九中学十年动乱罹难同学”,如今他们的生命已经消亡,只剩下泛黄的黑白相片,总共十二位同学,在纯真的笑容下面,印着他们的名字,上排都是男生:“颜继禄,孙渝楼、曾令荣、李永和、胡廷荣、张光耀”;下排有四位女生,枯叶、杂草掩盖了他们的名字,我不忍心翻动,幸而墓碑上还用红字刻着:“崔佩芳、李元秀、杨武慧、唐明渝、余志强、欧家荣”。其中短发的唐明渝笑得好甜;长辫子的杨武慧静美如玉。他们至今无法适应阴暗冰冷的泥土,相约齐聚在这午后的阳光里,茂盛的草丛中。墓碑上还刻着:“红卫兵重庆警备区二十九中毛泽东主义战斗团……”(其中“主义”二字是后加的,原文缺失,我怀疑应为“思想”。)

走着走着,我又退回来,感觉走在这条不归路上的,真正是我童年时代失散的一群朋友。

返回途中,猛一抬头,只见一座墓碑上,红五星与火炬之间写着:“国际悲歌歌一曲,狂飙为我从天落。”我再不能说什么。

从铁门里跃出,感觉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不能确定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这短暂而漫长的旅程告诉我:原来灵魂与生命,生者与死者一样孤独,可以互相安慰,彼此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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