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祭 (3)

安华领着我和鄢然、晓淇一同来到黄桷树下的一个露天茶座。我一时无话,就和鄢然、晓淇一同静听,听安华兄讲述那个时代他亲眼所见和亲身经历:

“我父亲就是八一五的。”安华说,“开先都是一派,小学生叫红小兵,中学生叫红卫兵。‘文革’开始以后,要打倒刘少奇。有一部分人保,有一部分人反,无形中就分成了两派。在我们这里,保的那派叫小闯将,保皇派,统称‘八一五’,因为成立于1966年8月15日,全称‘八一五毛泽东思想战斗团’。反的那派叫‘反到底’。‘文革’初期,只是大字报、大辩论,不动手,搞狠了过后,就开始动手了,使用棍棒、钢钎。当时重庆有很多兵工厂,就开始抢兵工厂,把里面的武器拿出来打。除了飞机没有,什么武器都用上了。”

晓淇问:“当时兵工厂的人就不管,让他们随便拿武器么?”

安华说:“当时,公检法都瘫痪了,要抓一个人,斗一个人,甚至枪毙一个人,都不用通过法律。我是造反派司令,我就有权力枪毙你。没有法律,也没有人性了。”

“当时‘八一五’把‘反到底’赶出了沙坪坝,赶到(重庆)专县和(嘉陵)江北去了。”安华接着说,“那时候我还很小,我们家就在重大下面,石门大桥桥头,挨到住;对面就是药剂校(中专)——有个红峰战斗队,属于八一五。那时,只要‘八一五’和‘反到底’发生摩擦,包括各大院校,都要放一支曲子,叫《骑兵进行曲》……”安华说着,哼唱起当年那支曲子,激昂的旋律,至今让人热血沸腾。

“听见这支曲子,就晓得开始武斗了,我们就跑到山坡上去看——‘反到底’有几百人围攻红锋战斗队,用板凳、棍棒围攻楼上;上面也在反击,打得头破血流。本校打不赢,就跑到外校去喊人——药剂校离重大仅一步之遥,迅速喊来重大的援兵。援兵一到,就把‘反到底’打跑了。”安华继续说。

“当时重大有个学生叫周家喻,是八一五的总司令。‘文革’结束后,这个人调到四川省委工作,没两年就坐了牢,放出来之后,又成了某企业的老总。‘反到底’那边有个邓长春,是个工人,人称邓司令,以他为首。

“当时我们年龄小,看到的武斗场面太多了。比如塑料一厂,武斗时用的钢钎有两米长,带倒钩的。‘八一五’与‘反到底’两边对打,一边几百人,带着藤条帽,一个人用钢钎捅进去一抽,对方的肠子都流出来了。我们在旁边的小山上亲眼看见的。当时我还在上小学。

“记得1968年8月15那天晚上,重大烟囱上的四个大喇叭同时响起;河对面嘉陵兵工厂的喇叭也响了——‘反倒底’在那边还修了碉堡,他们喊道:‘八一五的兄弟们,今天是你们的纪念日。现在为了恭喜你们,我们给你们送点儿礼!’话音刚落,炮弹齐发,从红岩村,到双碑儿,排开大约十几公里,就像苏联那个喀秋莎火炮一样,一直打了将近一小时。这边阵地上‘八一五’的战士有些伤亡,包括我父亲所在的重庆第一纺织厂的一名刚下班的职工,我们的邻居,在家里就被炸死了——那是四层楼的房子,炮弹穿进去,炸开一个大洞。

“等那边打完,这边就开始还击了。大喇叭说:‘反到底’的兄弟们,你们送的礼太多,我们收不下了。现在我们也回敬一些礼物给你们!’一下打出三发炮弹,过后,那晚上就清静了。我们隔几天才知道,那三发炮弹,恰恰打中要害。‘反到底’的十几个大小头目,正在老虎岩的一个防空洞里开会,一炮打过来,把他们全炸死了。

“在重大的团结广场,有一间间的小屋,只要是重大‘八一五’被打死的,全部都停放在那里。‘反到底’被抓的俘虏,全部跪在那里,用芭蕉扇给尸体赶蚊子。我们都亲眼看见的。重大的学生都是坚定的‘八一五’;‘八一五’的核心就在重大。当时的社会,就这么混乱。我们小孩也经历过一些很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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