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 北京:城与年

第一辑 北京:城与年

审美散文与工具散文

在我看来,散文就两种,一个是工具散文,一个是审美散文。工具散文有审美性,审美散文有工具性。这是我对散文基本的分类,也反映了我对散文的认识。何为工具散文?工具散文是散文的本义,就像语言是传达思想的工具一样,在这点上散文为语言天然而生,作为文体最接近语言的本义。换句话说,散文是传达思想的工具,这里包括意义、意思。这些意义或思想或者有一个中心——其他表达都是围绕这一中心的,无论叙事散文还是抒情散文还是政论文,还是杂文随笔札记散记日记书信,无论方式上是托物言志,还是直抒胸臆,有多少种修辞手段,是比兴、象征,还是旁征博引,无外乎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你要或明确或有力地表达一个什么意思,有一个主题,一个中心思想。当然,各种实用文体就不用说了。

审美散文与工具散文正相反,它反对自身的工具性,它不是一事一议,不是通过什么表达了什么,不是托物言志,不是围绕着一个中心思想,不是一二三条分缕析说明什么,它最主要的特征是无中心思想,是多元、分散、不确定,强调的是思想的过程而非思想,是流动的、多变的、在场的,是生命与情感和智性无时无刻的介入,一切都和心灵相关。心灵是审美散文唯一的或最大的母题。在心灵的意义上,散文与诗、小说、戏剧获得了同样的创造性的地位。传统上,当我们谈论创造一词时,很少把它同散文联系起来,但当我们读到像鲁迅的《野草》时,我们又会毫不犹豫地使用创造这个词。散文与诗歌小说的某种不言而喻的不平等性就在于散文在整体上心灵的(动态与在场的心灵)缺席,个体的心灵,一个如此巨大的母题,散文却视而不见,或简单处理,散文的心灵性主观性一直被它的强大的工具性压制着,始终没有得到真正的释放。

所幸有《野草》,鲁迅的伟大就在于他的文本提供了许多可能(可惜我们并没有用好)。我们拿鲁迅的杂文和《野草》相比,会清晰地发现前者是毫无疑问的工具散文,后者是典型的审美散文。《野草》通过什么表达什么了吗?中心思想是什么?托物言志了吗?是像《白杨礼赞》《茶花赋》整个这一脉的散文?不。《野草》呈现的是鲁迅的黑暗之心,是心之状态、场阈、过程。

当然,审美散文也有工具性,它不可能天马行空、脱离大地而存在,它的局部的工具性是显而易见的,是审美散文的大地,但不可否认它的主要部分是在天空的。然而这天空不是虚空,而是心灵,内宇宙。同样,工具散文也有审美性,而且在高手那里常有着很高的审美性。比如朱自清,他的《背影》《荷塘月色》,如此优美,情感的流动如此准确、幽微,堪称艺术散文。却非审美散文,《背影》《荷塘月色》表达的东西是确定的,有可总结出来的鲜明的主题。有人把艺术散文区别于其他散文,我部分地同意,但根本上不同意。在传统散文的语境中,艺术散文也是工具散文的一种,这里“艺术”有确定性、中心性,有一套功利的修辞,而审美是发散的,不确定的,是以心灵为本体的,在世界观与方法论上与“艺术”有根本的不同。

需要说明的是,我完全无意贬低工具散文,我只是在划分,我只是觉得过分对散文的划分总是说不清,不够科学,没从最根本的功能界定。另外,工具散文是散文的常态,大树,主河,审美散文不过是支流,是散文大世界的一个还在发展中的品种,其未来就像其本身一样是不确定的。比如散文与心灵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心灵真的是散文的主要表达对象吗?表达心灵,散文真的是最合适的文体吗?散文看上去与心灵挨得最近,天然要表达心灵,但真的以心灵为本体来表达又会侵入小说的领域,像《追忆流水年华》,散文总是存在着越界的危险,小小的越界还不妨,过度的越界就会失去自己,散文与心灵存着某种悖论的关系。

另外,我虽然写了一些审美散文,但就数量而言更多还是工具散文,仅就我自己而言,审美散文的写作缺乏持久性,倒是工具散文越来越多地伴随自己。那么审美散文是否有一个恰当的空间,恰当的边界呢?

但无论如何,我认为写一点纯粹的审美性质的散文还是必要的,进入这样的写作心灵的高度不一样。如果说散文的门坎低,甚至没有门坎,谁都可以写,但审美散文是有门坎的,对于混子,冒牌货,附庸风雅者,钓誉者,沽名者,让他写篇审美散文试试,一试便会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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