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绝望婚姻

第五章 绝望婚姻

赤身裸体,不施粉黛的她,在接受着帘布后面那双眼睛的审查。那像是沙丘,柔和地、成长地下降,使女皇看到了生命将在这里孕育的希望。于是,隆重的婚礼将一对新人推向了各自的绝望。又是许多胆大妄为的目光投向女皇的私生活。大祸降临之时,风流倜傥登台亮相,打情骂俏换来的是新的绝望。

大喜的日子到来了,它是不可逃避的。8月21日清晨6点整,叶卡特琳娜被来回忙碌的宫女们的脚步声惊醒。侍从们伺候她起了床。贴身的随从宫女奉命提醒她脱去所有的衣服,然后领她走进了早已准备好的热气腾腾的浴室。她万万没有察觉,就在她赤身裸体、不施粉黛地走进浴室的时候,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帘布在盯着她,这就是伊丽莎白女皇。她五点半就赶到了这里,安排好了自己窥视胴女的最佳位置。当一个美丽的年轻的裸体真实地从女皇的眼前闪出来时,女皇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女孩容貌的娇美是她早已感受到的了。而这女孩赤裸的胴体看上去给人一种脆弱、易伤的感觉,让人只想看而不敢或不忍心碰。叶卡特琳娜不算高大,有点苏格兰风味的娇小。裸体的她既有点成熟女性的味道又如童男一般展示着继续发育的希望。她的身体有着某种流畅的风韵而绝无半点的下坠。这种风韵表现出的人体美是女皇从未见过的。从雾气里看她的皮肤,微微地带点褐色但很有光亮。她的四肢充满着某种安逸的风致。整个身体看起来是非常健康的,肉体的坚定、饱满而下奔的曲线给人以信心和热情。女皇还特别注意到了她的乳房,仿佛是欠缺阳光和热力,显得有点苍白而生气不足。由于年龄的原因,叶卡特琳娜的乳房还有点瘦小,像没有成熟的梨子一样坚挺着。她的小腹的圆滑鲜明在既展示幼嫩又含有希望,有着它所持有的特有真面目。却不像伊丽莎白自己的那样已成为松弛的、有点平板而毫无意义了。从她的背后望她的腰身,好像还纤瘦了一点。而这种纤瘦于这个年龄是最适合的。当小公主扭转身去,女皇能看见她腰部多情的皱褶,表示着轻盈和愉快,臀部两旁如臀尖不是下倾而是上挑,给人以一种辉煌和富丽的感觉。而女皇感觉她身体最美的部分,是从她背窝处开始的那臀部的悠长的下坠,和那两扇臀面的幽静的圆满。如阿拉伯人所说,那像是沙丘,柔和地、成长地下降。生命将在这里孕育无限希望。

总之,女皇的检查虽然极其认真,但也获得了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成功。叶卡特琳娜走出浴室后很快被侍女们迎了过去。她们替她穿衣打扮。然而就在人们认真仔细地为新娘子穿戴的时候,女皇同理发师发生了争执。女皇主张新娘子的顶发应梳成扁平形,而理发师却表示鬈曲形好看。最后还是采纳了理发师的意见。但女皇要求:梳成这种发型后不能影响凤冠戴得端正。叶卡特琳娜结婚专用的婚服是用半年的时间做成的,整个面料是银色锦缎,宽大的裙子的下摆,紧身短袖的上衣,接缝处和边缘以及拖裙上都锈有银色的玫瑰花。肩部披着一个饰有银色花边的披肩。整套婚服足有好几斤重,叶卡特琳娜一穿上身就感到累人,连走路都困难。“好歹只穿这一次”,叶卡特琳娜心里想。

要佩戴的各种首饰是最重要的了。人们把她领进了御库,满房子所有的珍贵首饰都展现在叶卡特琳娜眼前。女皇亲自在为她挑选。遵照女皇的旨意,她佩戴了许多手镯、耳坠、首饰别针、戒指和勋章。从御库里走出来,人们看得眼花缭乱。新娘子自己也想看看自己,当她在镜子边一站时,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星座,因而心情十分紧张。由于心情紧张和几天来的劳累,她觉得自己脸上过于苍白了。侍女们马上给她搽了胭脂。一切穿戴打扮到此就完成了。女皇等在那儿,她终于郑重地把一顶大公夫人的凤冠亲手戴在叶卡特琳娜略微卷曲的头发上。这凤冠也重得让人难受,珍珠宝石不知披挂了多少,戴上它不敢快步走路,更不敢低头。

新郎也来了。今天的彼得大公也是经过认真的梳洗打扮才被人领到这儿来的。他身穿一套银色的服装,头上和身上也披挂了数不清的金银首饰。叶卡特琳娜拿眼望去,大公微微笑了一下,使叶卡特琳娜感觉还是不对劲。她认为:这身华丽的服装穿在他身上,更突出了他尖嘴猴腮的丑陋。然而无论如何,他这时也是新郎了。

下午三时整,一百二十辆四轮豪华马车开进了冬宫,女皇、新郎、新娘及随行人员依次登上马车启程,直奔已人山人海的喀山大教堂。当这支庞大的皇家车队刚在街头露面时,数万市民都跪迎在大街两侧。女皇和新郎、新娘乘坐的马车由八匹清一色的白马牵引,十分醒目。这辆华丽的乘舆如同神话故事中的飞舟,宽大的车身全部由人工雕刻而成,图案上还镀了黄金。马车在英式的骑士的驾驭下四平八稳地穿过大街。女皇前面是一辆四轮敞篷马车,上面乘坐的是婚礼司仪和宫廷大元帅。数百名达官显贵也很威风,他们各自骑着自己的高头大马,昂首挺胸地伴车而行。他们像是在护送女皇和一对新人,又好像在显示骑士风采。如此盛大壮丽的场面百姓们闻所未闻,就连老臣也叹为观止。法国驻俄国代办阿利永在给本国的信函中写道:“当你亲眼看见了这个场面,你这一生再也不想看别的热闹了。”

进入喀山大教堂以后的仪式其实也不复杂。先由神甫给新郎、新娘做结婚的祈福说教。这时站在彼得大公和叶卡特琳娜身后的宫廷贵妇切尔内绍夫伯爵夫人低声叮咛他们:神甫在祈福时新郎、新娘的眼睛千万不能离开神甫。因为宗教的信条认为:新婚的夫妇中间谁先转动了脑袋,谁就要先死。这种提醒无异于在喜庆时刻为新人们泼了冷水,叶卡特琳娜被伯爵夫人的话吓得心蹦蹦跳。而彼得大公的傻劲由此上来了。他耸了耸肩膀,扭头冲伯爵夫人骂道:“简直胡说八道,如同放屁!请你赶快滚开。”

教堂里面轻烟缭绕,平台上耀眼的镀金饰物和枝形台架上的一根根蜡烛增添着喜庆气氛。蜡烛的火苗跳动与数不清的庄重的人头互相交织着,共同在为一对新人祝福。东正教式的婚礼持续到太阳落山。礼炮和金钟响起,盛大的婚礼酒宴和舞会相继开始了。叶卡特琳娜已经筋疲力尽,但宽大的婚服和沉甸甸的大公夫人凤冠还压在她的身上和头上,实在叫她多一会儿也难以支撑了。她请求人们首先将她的凤冠摘下来,让她稍作休息,但终因宗教规定的不允许而未能实现。在一旁的女皇同情了,试问为何不可以摘掉?回答说摘掉凤冠就会不吉利。但女皇认为:再不摘掉新娘就会晕倒,与其这样,不如暂时摘下来一会儿让她休息休息。礼仪官员无奈,仅让她摘掉几分钟时间又要求她戴上。因为,同样按照东正教的规定:新娘必须与新郎同跳一组波洛涅兹舞。叶卡特琳娜大把大把冒汗了,她毫无知觉地任人摆布,完全失去了她应有的舞姿。彼得大公前推后搡式的舞步让她差点儿摔倒。女皇看出了这一点,突然宣布舞会提前结束,这可等于救了新娘一回。其实女皇还有另一层意思,她急于让新郎、新娘进入洞房休息,以便早一点为她传宗接代。

这时只有晚上九点整,正在兴奋点上的宫廷显贵、贵妇、宫女和几个享有特权的亲信呼啦一下松开了自己舞伴的手,来把新郎、新娘送入洞房了。约翰娜默默地跟在后面,女皇这才似乎发觉了她,招呼她上前搀扶新娘。与女儿并排同行,她又流泪了,但没有敢发出声,因为女皇走在前面,只有女儿感觉到了。人们簇拥着把新郎新娘几乎是推进了洞房。新郎似乎也是不情愿地被送了进去。进入洞房后新郎只顾去干自己的事情了。他走到另一间房子里换下银色的婚服。另一间房里,叶卡特琳娜已像散了架一般只想躺下伸展腰肢,侍女们见状慌忙围上去为她宽衣解带。大公夫人的凤冠是由女皇亲自为她摘下的,要不然,还没人敢碰。新娘的内衣是黑森公主为她穿上的,女管家送来了洞房中所需的便衣。就这个过程,叶卡特琳娜后来写道:“我全然不知自己就这样完成了入洞房的仪式了,那么多人为你宽衣解带,使你感觉到好像她们在迫不及待。”

甩掉了凤冠、婚服的沉重,叶卡特琳娜虽然感觉到了身体的轻松,行动的自由,但本能的心情却异常紧张起来。在人们全都退出了洞房之后,她仔细地审视了这间她将在此成为女人,抑或成为母亲的豪华卧室。那墙上悬挂着朱红色的、饰有银线的天鹅绒帷幕,床上的丝织蚊帐顶上压着一顶王冠,床面上铺盖着一条红色绣着金天鹅的绒毯。室内到处点燃着枝型蜡烛,火苗的跳动好像在倾诉着她不安的心情。就在她四处张望的时候,她突然发现洞房周围有许多人影在攒动,也就是说,进入洞房的她在宽衣解带后仍然成了十几个人在同时注视的目标。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新娘不得而知。她只觉得这些目光折射而来的情形是复杂的。有鼓励的、有欣赏的、有好奇的、有高兴的、有诡诈的、有同情的,也有淫荡的。叶卡特琳娜发现这些以后,干脆靠在床头上和衣躺下,闭目养神,看你们多久才可离去!等她再睁开睡眼探视洞房周围时,发现整间房子里千真万确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就像被关在牢笼里被当作诱饵的母羊。大抵从小至今,她还从未有过这种独守空房的感觉。这时她才坐起来,打量一下自己,身上已换上从巴黎订购来的玫瑰色的内衣裤。除了这套薄如丝纱的内衣,别的什么也没有穿。她想赶紧去添一身衣服,哪怕是添一件裤衩也好。但她却不敢弄出半点声响。因为她清楚,那个丑陋而又回避不了的丈夫就在隔壁的套房里。一想到他,她心里更是惴惴不安了。她恐怕他突然从那间房子里蹿出来。所以她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紧闭着的房门上了。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那扇房门还是紧闭着。这反而倒使新婚之夜的叶卡特琳娜作难了:是起床呢?还是干脆躺下去?还是应该主动走过去看看他?然而直到午夜过后,她还是没有拿定主意。倒是负责内侍的克鲁泽太太突然走进她的房间吓了她大叫一声。克鲁泽太太倒是满面春风地,兴高采烈地告诉新娘:“大公让我来告诉夫人,他正在吃夜宵。”这是一个意外,原来隔壁卧室里还有边门通向外边的餐厅。她的确生气了:新婚之夜,当丈夫的一句晚安都不说,倒跑出去跟得宠的侍从们大吃大喝去了。她决定一人睡下了,而且用被头蒙住了脸,不管他如何了。正当她迷迷糊糊要睡着时,丑丈夫略带醉意地走到她的床边,半是打趣半是疯傻地说:“人们都想看到我与你睡到一块儿,我来试试开心不开心!”说完这话,他便衣服也不脱,一下倒在了叶卡特琳娜的身边,不一会儿,如同小牲口一般的鼾声响起,直冲年轻妻子的耳鼓。蜡烛燃尽,光亮消失,黑暗中的叶卡特琳娜怎么也睡不着了。她翻过身去,背朝着彼得,埋头想自己的心事。

新婚之夜无动于衷地过去了。新郎、新娘迎来的一个又一个晚上大抵总是如此,没有发生令叶卡特琳娜不情愿但又不可回避的事情。小公主还是小公主,处女还是处女。在这个缺乏经验、狗屁不通的傻子身边,叶卡特琳娜倒也渐渐地少了担心,多了平静。然而新婚被冷落的隐痛却与日俱增,她只好听天由命,以非常的自洁心理去克服隐痛。在这座城市里,女皇为庆祝新婚典礼而组织的一系列花样翻新的庆祝活动仍在按计划方案进行。各种舞会、化装舞会、焰火、演戏等活动一场接着一场。直到8月底,整个首都依然张灯结彩,沉浸在大公新婚的喜庆气氛之中。

8月30日,女皇要前往亚历山大·涅夫斯修道院。在这个修道院的库房里保存着一艘彼得大帝早年亲自建造的兵船。这艘后来被命名为“祖父号”的兵船曾为俄罗斯的国家安全和水上作战立下了汗马功劳。由这艘“祖父号”开始,俄罗斯逐渐发展了水上作战规模,成立了海军及其舰队。因而“祖父号”又是“俄罗斯的舰队之父”。由于时间太久,这艘兵船不少部位已被锈蚀,不能下水了。它被停放在一艘巨大的驳船的平台上。它的桅杆上高悬着一幅现代俄国奠基者的画像。每年这个时候,伊丽莎白都要身穿俄罗斯的海军制服,以一种十足的军人的装束显示她最高统帅的风采。女皇刚一登上驳船,隆隆的礼炮声便从不远处响起,女皇在众廷臣和海军军官的拥簇下吻着父亲的画像。不一会,驳船启航了,尾随而行的还有海军的兵船,航行在涅瓦河上的这支船队吸引了沿河两岸数不清的参观者。朝臣们分散在舰队后面,乘坐豪华游艇面向女皇。女皇所到之处,喧闹的锣鼓声震耳欲聋,百姓们欢叫着。河面上风很大,呼呼地吹来让人们脸都在发痛。吹落了许多参观者的头巾和军人们的帽子,它们就像彩碟一样漂浮在河面上,女皇大笑了。今天的女皇精神抖擞,她既是视察海军舰队,又是纪念亲爱的父亲的丰功伟绩。父亲的画像此时就悬挂在她前面的桅杆上。她带领父亲一起沿河环绕一座新建成的城市。这座用刚强意志在沼泽地上建起的新城向彼得大帝和现任的伊丽莎白女皇展现它雄伟的身姿。这座新城在俄罗斯别具一格。城市的一半是陆地,一半是水域和沼泽,纵横交错的人工河布满全城。河的堤岸全部是用木桩加固的,然后再在上面建房子。为了减轻压力,房屋绝大多数是用木板搭建的,有的房屋则完全是用木桩支起来而建成的水上楼阁。整个城市没有几幢完全是石灰和石头建造的楼房,只有在地基坚硬的陆地上,才可见到用石板铺成的道路和用砖石建成的设施。

叶卡特琳娜夫妇随女皇参加了这次活动。她以探奇者的眼光打量这座城市,被这座城市少有的水上风采所打动。女皇看出了她的惊奇和欣赏表情,便更加得意和自豪起来。她每年一度地组织这样的舰队视察和水上巡游,以此向她的军队也向她的人民充分显示,她是她父亲最坚强的继承者和事业上的开拓者。约翰娜是很喜欢这种气势非凡、秩序井然的游巡活动的,她尤其羡慕女皇作为女人在海军军人面前所表现出的最高统帅的风度。对此,她自叹不如。护送女儿远嫁俄罗斯的神圣使命已经完成,约翰娜此时心里只觉得空荡荡的。所以,她对类似的游乐和女皇安排的其他活动大多数都非常感兴趣。通过二十个月来的参观、了解和生活,她对女儿所嫁的这个国家以及女儿将来可以获得的前程大体上可以放心了。

婚礼庆典活动到这次水上游巡活动,基本上全部结束了。因此,这也标志着约翰娜在俄国做客生活的结束。二十个月来,她经历了风风雨雨、喜怒哀乐、贵贱荣辱,终于如愿以偿地把女儿嫁给了大公,因此她就等于为女儿铺成了一条通往荣华富贵的通天大道。不仅如此,她还由此结识了许多俄国的达官显贵、宫廷要员,与其中不少人建立了可以继续保持联系的友谊。这将对女儿和对自己的下一步生活都是有益的。然而在女皇的心目中,约翰娜这二十个月的所作所为是极其糟糕的。约翰娜想:看来也怪自己。她之所以开始在女皇那决定性的印象中名声扫地,首先应归属于她情不自禁地卷入了那场阴谋。由她出头露面而挑起的那场涉及女皇声誉的政治阴谋,不仅没有把别斯杜捷夫一伙人搞垮,还使得他由副枢密大臣一跃而成为正职。再一件不光彩的事情便是当时宫中那些种种传言了:说约翰娜与伊凡·别茨基伯爵私通。不管是真是假,这件事使她受到最猛烈的抨击,差点儿直接影响了女儿的政治前途。更重要的是,那些私下里的议论不堪入耳,说她同伊凡·别茨基伯爵多次上床发泄肉欲,她自己因此而身怀六甲又去流产,差一点为自己的女儿又添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或妹妹了。约翰娜这时才想起,当时宫中对此传疯了,女儿不可能没有耳闻。而如果女儿听说过这些丑事,至今也没有在母亲跟前提及,说明女儿已相信确有此事了,否则她会大吵大闹责问母亲的。这个新的警觉使约翰娜冒了一身冷汗,如果女儿真的确信无疑了,她这一辈子将有什么脸面在女儿跟前说三道四?二十个月来,约翰娜看出了女儿对自己的矛盾心理,既对母亲的有些所作所为和轻浮表现深为不满,又对母亲因此而受到的抨击和不公正的待遇深表同情。到底是骨肉亲情,没有化解不了的矛盾。约翰娜这么想。

就在约翰娜已做好了思想上的准备,打算再过些日子就离开俄罗斯,重返那个什切青的小城堡时,有一件事令她难堪,也令叶卡特琳娜无比吃惊。约翰娜在这二十个月里,两次共欠下了十三万卢布的巨额债务!女皇只知道她欠账六万卢布,因此在决心把这个讨厌的女人打发回家的时候,为了表示恩慈和看在叶卡特琳娜的面子上,主动为约翰娜清还了六万卢布的债务。但当这笔账刚刚了结之后,又一笔账务好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累计的数额是七万卢布。约翰娜感觉到这笔债务落在女儿面前会让她羞愧难当,她更怕女皇知道后会再次大发雷霆。最终还是女儿替她做了主:采取分期偿还的办法,每年从叶卡特琳娜的个人收入中抽出一部分替母亲还债。有关经办官员在得到大公夫人的一再感谢后表示严守秘密,依据大公夫人的意思办理。这才使母女俩在分别之前了结了麻烦。

约翰娜在临行前充满了内疚,同时又在忍受着与女儿长别的痛苦。她在为自己收拾完行装后恳求最后觐见女皇一面。女皇答应立刻会见,以便她能赶快上路。在女皇的宫殿里,她双膝久久地跪在女皇的脚下,以泪洗面地说了许多心里话:“我请求女皇陛下宽恕我在此期间给您招惹的麻烦,也十分感谢女皇陛下二十个月来对我母女的关照和对我的接待……”伊丽莎白听多了这样的临别客套之言,皱着眉头请她起身说话。当女皇又听到“我把女儿交给陛下您了”的时候,才微微有了笑脸,表示请约翰娜尽管放心:“她是个懂事的孩子,不像……”女皇这句话没说完便咽了下去,看来她也不想在约翰娜临行之前给予她过多的刺激。但她还是补充说道,“倘若你真能幡然悔悟而如此谦恭,对我们大家的未来都会有好处。”对女皇的这最后忠告,约翰娜还是似懂非懂,认为话中有话,至少在送别时要有所克制,多讲点痛快的话。然而约翰娜万万没有想到,女皇这样的说法已经是忍了再忍的,她本可以给她治罪。因为这二十个月来,约翰娜身在俄国,却与普鲁士的腓特烈二世保持着极秘密的联系,不仅泄露了俄罗斯宫廷中的秘密,而且还大肆攻击伊丽莎白女皇的种种不是。约翰娜把这些亲笔信寄发出去以后,便以为自己干得非常聪明,定会在回国后受到腓特烈二世的奖赏和宠爱。但她却不知:她的每封信都被女皇手下的侦察机构截获并破译了。所以,如此让她扬长而去,本来是侦察机构都不同意的事情了。从这一点看,女皇已经够宽宏大量的了。

约翰娜在临行前是不会知道这个事情了,只有等到回国拜见了腓特烈二世,而又发现她的君王并没有接到过自己密报的时候,她才可能猜测到自己的严重问题的暴露。为了不使女儿过分难受,同时又避免自己伤心,约翰娜没有向女儿辞行就偷偷离开了住地。她上车时还月色朦胧,钻进马车里依然伸手不见五指,她就是在这时告别了。又是一路风雨兼程,大约在两个月以后,她才安全地抵达柏林。她回到祖国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见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但在她刚刚被通知去腓特烈二世的皇宫时,她意外地接到了信使传来的一封俄国来信。她用颤抖的双手拆开这封信,一看脸都吓变色了,伊丽莎白女皇手谕命令:嘱托她请腓特烈二世尽快召回他的驻俄大使马德菲尔特。因为俄国宫廷认为他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这封口气强硬的来信差不多是与约翰娜同时离开俄国的。别人看了这封信恐怕还不明底细,但对约翰娜来说,就等于伊丽莎白在命令这个不幸的女人必须在普鲁士国王面前亲自承认,他委托她进行的秘密交易已以失败告终。约翰娜眼发花了,腿发软了,她几乎站不起来了。

当叶卡特琳娜一觉醒来,发现母亲已不辞而别时,她立即奔向母亲居住的套房。人走房空,她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此时她完全忘记了母亲的不是,也忘记了自己因为母亲的种种过失而给她带来的种种不安。她此时只想念母亲,想到今后将永远失去了一个不可替代的亲人。所以她一哭而不可收拾,几乎惊天动地。母亲离去后,叶卡特琳娜感到宫廷的气氛变得令人窒息了,一连许多天里,她从这种情绪里走不出来,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寂寞与孤独。她新婚不久的丈夫仍是那样不能善解人意,他不懂得“婚姻”二字的概念,更不清楚丈夫应对妻子所承担的义务,每当他发现房间里仅剩下他二人的时候,他溜得比猴子还快。其中的缘由到底是什么?叶卡特琳娜也想不清楚。她在《回忆录》中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写道:“对于彼得,我本来就没有过高的要求。只要他能对我稍微好一点,我会顾全周围的情况而别无所爱的。我可以诚心地对待他。但是,在我们新婚之初,我便有一种不吉利的想法。我对自己说:‘假如你爱这个男人,你将是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像你这样性格的人,会决意返回什切青的。他几乎连瞧都不瞧你一眼,他嘴里所谈的差不多全是玩木偶兵的事情,而且为了表示他对妻子的无所谓,他会对别的女人更感兴趣,而你又是那么好强,不愿家丑外扬,一定要顾全他人的面子又顾全自己的面子,所以,婚后便只能这么无味地维持。’”

准确地讲,彼得大公与叶卡特琳娜之间的障碍越来越深了。虽说是新婚,但他们同床而异梦。他因为自己发育的不成熟和心理的障碍而不能使她得到应有的爱抚。她也根本不爱他,即便多情也是枉然。这种所谓夫妻关系的建立,对任何一方都是痛苦的。彼得虽无男子汉的雄风和气质,但他在妻子面前仍高高在上,不甘示弱。他并不公开承认自己的无能,而处处表现出另有所爱的架势。他甚至当面向妻子直言:“我喜欢某某某姑娘。”叶卡特琳娜信以为真,觉得自己恐怕没有尽到一个做妻子应尽的义务,以至于彼得被别的女人勾引去了。因此她也时而自我反省,出于女人共有的自尊,也同样以牙还牙,假装对大公的不忠不屑一顾,你爱跟哪个女人去搞就搞去吧!彼得看到妻子对自己所谓的“不忠”毫不介意,便破罐子破摔,真的与其他女人调情,甚至当着妻子的面与别的女人接吻、拥抱。彼得的假戏真做严重刺伤了叶卡特琳娜的感情,于是,她与彼得之间的裂痕愈来愈深,以至于公开吵闹,分床而寝了。一个又一个晚上,他们由背靠背到墙隔墙,你不让步,我也不退步。

小夫妻之间的别扭已引起了女皇陛下的高度警惕。女皇已看出他二人之间的不共戴天之处,心里凉透了。她为两位年轻人之间的终身大事操尽了心,而现在的情况却让她从心底里失望。当初为了她的皇室后继有人,她花费了千般精力、万般时间来成全这一对年轻人之间的终身大事。老实说,当初她虽然把外甥从异国接来,并没有指望他本人能顺理成章地挑起自己的担子,她的希望寄托在下一代的下一代,让她马上退位,由她选定的继承人走马上任,那不是她的起初打算。所以,当外甥成亲并真正拥有了皇位继承权以后,她又以不信任,甚至是敌对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事实。更何况彼得仅仅是个假设,充其量是个摆设,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容忍她身边真的有一个接班人在翘首以待。就如同女皇穿衣服不允许有别的女人比她穿得更高档、更好看一样,她也不允许在一国之中有两个实际上的君主,或有另外的能与她平起平坐的人。对大公,她只觉得他太稚气,太不注意场合,也太没有经验,到处吹嘘自己是至高无上的大公,是俄罗斯的君主。女皇对他是不屑一顾的。只是这叶卡特琳娜,当初固然把她看作自己的孩子一样,但如今孩子已经长成大人,小公主已成为大公夫人。更由于她小小年纪果然身手不凡,赢得一片赞誉声。如今这小姑娘已具备了条件,并拥有天赋,博学多才,志向远大,谁能预测将来的不测不是出自她手呢?女皇注意到宫中大小官员对叶卡特琳娜的吹捧和尊重有时竟超过对自己,这就不能不引起女皇的警觉和反感。女皇认为:“过分地抬高大公夫人,便是对我的不恭不敬。”这句话是她与宠臣们谈的。因此女皇认为必须要给年轻人泼一盆冷水了,毫不手软地教训她一下,以此让年轻人们知道自己是姓什么,叫什么。伊丽莎白采取的第一个动作是将叶卡特琳娜所喜爱的侍女玛利亚·茹科娃毫不留情地逐出了宫廷。这个侍女的唯一罪名就是对女主人过于赤胆忠心,因此妨碍了女皇旨意的贯彻。逐出玛利亚·茹科娃才过不到一周时间,叶卡特琳娜最贴心的第一侍从扎哈尔·切尔内绍夫也因故被女皇调走,说是派到雷根斯堡执行新的外交使命去了。扎哈尔·切尔内绍夫感觉到此次外派不是重用,而是另有算计,于是想直接跟女皇陈述。但好心人马上告诉他:“你不走也得走,走也得走。因为女皇已担心你会迷恋上大公夫人。”说起这个原因真是天大的笑话,在一个晚餐场合,他只是向大公夫人使过一个眼色,以便提醒她该回去休息了。从玛利亚·茹科娃开始,女皇接二连三地撤换了叶卡特琳娜的大多数侍从和朝臣。最后剩下来的和新派来的,全是女皇另有交代或对大公夫人持有成见的人。在对叶卡特琳娜身边所有人员进行大换班的过程中,大公夫人看在眼中,想在心中。她已发觉伊丽莎白女皇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质的变化,但不知祸起何处。所以她心中不快,感到这女皇果然心血来潮,什么人都治。

叶卡特琳娜婚后的日子难过了。夫妇矛盾在先,又冒出一个女皇变着法子让她难堪,她受到了双头夹击。尽管如此,她还是在保持一个大公夫人应有的形象和品行,继续读历史、读俄语,深造自己。同时一直坚持参加东正教的祭礼,仍然虔诚地面对圣像,口唱圣诗,为俄罗斯祈祷。对于处境困难的她来说,除了持之以恒地使自己在各方面获得俄罗斯化的素养以外,她尚没有想出更好的立身图治之举。而且,她没有更多的条件去干其他事情。她的行为准则正在她心中固定下来了,任何力量都无法使她改变。大公自然还在以自己是“德国人”的理由在讥笑讽刺她。每当她准时到达东正教祭礼活动的现场时,彼得便以斜视的冷酷的目光投向她,甚至阻挡她去参加。他对她说:“你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躲开这些无味的活动,下决心撕下自己的伪装呢?”叶卡特琳娜无言以对,因为如果回答,那便要吵架,忍一忍,权当作没有听见。

彼得现在的兴趣和心思都用在看木偶戏上了。他下令在一间和女皇宫室毗邻的套房里布置了一个专供他个人享用的木偶戏小剧场。除了吃饭、睡觉和女皇的安排不可拒绝外,他便泡在这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看着自己的木偶戏。有一天,他在看戏过程中突然发现隔壁后边有人在说话。他循声探察过去,才知道那声音来自女皇的套房。他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顿时,兴趣就像对待木偶戏一样。他派人找来一把弓摇钻,亲自动手在一扇封死的门板上钻出了小孔。他把眼睛贴住洞口,向那边一望,才知道那是女皇的私人餐厅。女皇此时正在同一个叫拉祖莫夫斯基的男人在一起吃饭。这男人是女皇的情夫,宫中大多人都知道,连彼得也早有耳闻。只见他身穿着一件锦缎的室内便袍,就好像刚刚从女皇的床上爬起来走向餐桌的。女皇对他很关心,夹菜让他多吃一点。他们边吃边讲着话,旁边还有一帮人等在那儿。彼得一数,共十二人,且他都认识,全部是女皇的亲信。这下彼得高兴了。以前他只听说姨母有许多情夫,但只有今天才眼见为真了。这个孩子王似的大公自己偷看还不算,还把他在宫中的所有的朋友们都叫来了,并正式摆上凳子,让大家坐在洞孔处向女皇那边窥望。他让这些大多都还是孩子的朋友严密注意隔壁的动静,发现有趣的情况立刻向他报告。他心情异常激动起来,他又去找叶卡特琳娜,请她也来一饱眼福,看个新鲜。妻子对他的举动大为吃惊,如同自己闯了大祸一般,急得直跺脚。她向彼得叫起来:“你这非礼无知的行为至少使二十人以上知道了女皇的秘密,他们看完后再奔走相告,要不了一天时间,全皇宫就都知道了。”叶卡特琳娜紧张起来,她知道此事会招来无穷的后患,要求大公立即把偷看的人撤走,并要他们严守秘密,并尽可能把他钻通的那些小孔堵上。彼得经这么一吓唬,表示了羞愧,没精打采地回到木偶剧场去了。

果不出所料,宫中的人还是都知道了。女皇在听到议论后也发现了那些钻过的小孔。这一天,女皇怒气冲冲地奔向叶卡特琳娜的卧室,召来了她的外甥。此时的彼得还穿着晨衣,手里拿着一顶睡帽,边望着女皇边玩着睡帽。伊丽莎白气得浑身哆嗦,手都在发抖,看样子不仅要骂人,还想动手打人了。但女皇还是压了压火气,将扬在半空中的手又落了下来。她还是抑制不住大发雷霆,大骂小傻子的忘恩负义,不通情理。女皇说:“你的无礼而又无知的行为足以证明我对你的栽培已经白费,你是个地道的逆子!”她还由此回忆说她的伟大的父亲彼得大帝也有一个逆子,他叫阿历克塞。父亲由于阿历克塞的忘恩负义和胆大妄为而最终剥夺了他的皇位继承权。她说到此时已眼泪汪汪了,她说:“我本人在安娜女皇执政期间,从不忘记对她头戴皇冠的无限尊敬。尽管我对她的所作所为已深恶痛绝。要是在别的朝代,要是我当时也犯了这样的欺君之罪,恐怕不会仅仅被骂一顿就算了。至少要犯罪者去蹲大牢的!”女皇说到这个情分上已是动了真情而心也软了下来。但叶卡特琳娜隐约听出了女皇话中的不太妙的伏笔:她提到彼得大帝的逆子,并强调最终是“剥夺了他的皇位继承权”。叶卡特琳娜早就听别人说过,彼得大帝不仅如此,还把他严刑拷打至死。大公是只知女皇骂了他,而完全不理会女皇一系列话语中的分量。他甚至还为自己辩解,说此事有什么了不起?叶卡特琳娜立即劝说他住嘴,并以自己的名义向女皇表示道歉,请求女皇看在他年龄不大,无知粗鲁,原谅彼得的过错。但这可怜的小夫人刚一张嘴,女皇却不合情理地又一次盛怒起来:“在我面前强词夺理,是对我的蔑视!”她指着叶卡特琳娜说:“你插什么话,我又不是在骂你。我知道你既不愿去那个门板上窥视,又没有支持此事,这完全与你无干!”叶卡特琳娜算是自找了一个没趣了,她由此又一次得到验证:女皇对她的确苛刻得令人难以忍受了。她为自己更加担心。

不久,女皇果然公开地、正面地把怒火烧到了她的头上。原因来自于另一个方面:彼得与她结婚九个多月了,而一直到现在没有见喜。那一天,女皇一脸阴沉地告诉叶卡特琳娜:“你的婚姻是我的选择。因而你至今没有怀孕无疑是对我的决定的反叛,也是对我个人的侮辱。因此,根据目前的情况看来起,我现在对我自己的选择表示后悔!”这话说得很重,叶卡特琳娜感到十分委屈。她天真地为自己辩解说:“女皇陛下,我认为婚后无子至少在我与大公之间,责任不在我。”她原想这样说出来,女皇会有所悟的。但女皇仍然不许她犟嘴,硬说与男方无关,而取决于女人自己。女皇以为作为大公的妻子,应当承担起一种责任,为他的皇族们传宗接代。这次谈话进行到最后,女皇把传宗接代的事情上升到政治上来了。女皇话中包含着令叶卡特琳娜都还不甚清楚的背景,她的母亲当时身在俄罗斯皇宫,但实际上却在为普鲁士充当着不光彩的角色。她替腓特烈二世提供情报。当叶卡特琳娜已经怀疑女皇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可能与母亲有着直接联系,伊丽莎白女皇正在手指着她直言不讳地说道:“别斯杜捷夫枢密大臣就曾反复地提醒我:大公夫人之所以拒绝受孕,可能是继承了她母亲的衣钵,以让俄罗斯没有合法继承人而对我们进行政治性报复。当初我还以为此言过头了。但现在看来,确实存着这种迹象。”叶卡特琳娜被这话说蒙了。她自进入皇宫以来,一直告诫自己不介入任何纠纷,也不过问国事。她更不知道母亲的“衣钵”是什么。很长时间以来,她与外界的一切书信来往都是由枢密院审查过的,纯属私人信件,没有只言片语能证实她已参与了某种政治阴谋或恶意攻击女皇陛下。叶卡特琳娜只能认为别斯杜捷夫的分析是极其荒唐的!而女皇认为,抓住没抓住叶卡特琳娜的把柄是无关紧要的。重要的是她母亲对俄国犯下了罪过,而她母亲的影响不可能不根深蒂固地残留在她女儿身上。女皇还想起了自己把这个讨厌的女人打发走以后,叶卡特琳娜伤心得大哭起来,一连许多天精神上萎靡不振。她因此估计她母亲所做的一切叶卡特琳娜虽没有参与,但也是知情的。但她却长期知情不报,没有向女皇反映过一次约翰娜的问题。这些都应是叶卡特琳娜推卸不了的大过。

女皇从这时开始便不断找叶卡特琳娜的碴儿。有好几次,她突然质问叶卡特琳娜:“你母亲最近又向你授意什么了,是不是要通过你的拒绝受孕来断我们宫廷的后嗣呀?”叶卡特琳娜感觉女皇好像发疯了,说话莫名其妙而且尖刻得不通人情。还有一回,女皇当着一些人的面问叶卡特琳娜:“你对我已牢骚满腹了,是不是已被背弃了我而投向普鲁士国王的怀抱哪?”女皇告诉叶卡特琳娜,“我已经通过你长期不得受孕一事看出你的狡猾伎俩和阴险手腕,你能欺骗一个傻大公而欺骗不了我!”说着,女皇自己似乎仍不能解恨,满脸怒气,捶胸顿足,大声吼叫,甚至还扬起了拳头要打叶卡特琳娜。叶卡特琳娜害怕极了。她早就听说女皇在发火的时候打过她身边的许多人,甚至打过她的亲信和情夫们。所以叶卡特琳娜吓得要跑,然而人已被女皇抵到了墙角,完全没有退路了。她只好闭上流泪的眼睛,准备忍受一场皮肉之苦。

正在这时,彼得大公突然出现在如同发情的公牛的女皇面前,大声问女皇到底是怎么回事。女皇这才如泄了气的皮球,放下挥拳打人的念头而气冲冲地走了。叶卡特琳娜睁开泪眼,见了总算给了她一次保护的丈夫更加泪如泉涌,哭得死去活来。由于过分悲伤,浑身直打哆嗦。彼得以为妻子生病了,马上请来医生,医生给叶卡特琳娜放了血,这才使她停止了痛哭而渐渐平静下来。

别斯杜捷夫又给女皇递交了新的建议书。女皇认为已到时候了,决定不让叶卡特琳娜有一天好日子过。由于彼得大公在一定程度上袒护了他的妻子,所以对他们的惩治措施是不可分割的。女皇的决定是:要求这一对小夫妻在行为上要循规蹈矩,在生活上要深居简出,在特权上尽量减少,在政治上要不起作用。经过女皇批准,别斯杜捷夫亲笔起草的一份规定并以女皇的名义下达了。同时又派来了两位“贵人”,他们是以宫廷教师的名义在两位年轻人的宫室住下了。别斯杜捷夫宣布:派往大公及大公夫人住处的“贵人”将致力于“改变和纠正殿下及夫人的某些不良习气,保证让年轻人按照女皇的旨意老老实实做人,健康成长”。这两位“贵人”到任后,又言辞果断地对他们的学生提出了新的要求: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不能东张西望地走路,不能嬉皮笑脸地讲话,不能在公众场合做鬼脸,不能在宫廷要员们面前讲大话,不许过问帝国的各类政事,不许同他们年纪相仿的爵士、侍臣和仆从们举止亲昵……两位“贵人”的职责还有分工上的侧重。其中一位叫陪媪的女人是专门负责调教大公夫人的。除了要求她积极参加东正教的各种祭礼以外,还要注意培养叶卡特琳娜在夫妇性生活上的积极主动性。为此,陪媪与她的学生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进行了长谈。她说:“殿下是被女皇选来作为女皇亲爱的外甥、大公殿下和帝国皇储的名副其实的妻子的。因此殿下除了成为彼得大公的伴侣之外,还责无旁贷地承担着为俄罗斯、也为你本人缔造继承人的重任。”因此,陪媪要求她的学生,“殿下必须以其明智的行为、高超的风度和天生的美貌,促使大公殿下与您产生真诚的爱情,主动关心、体贴、引导大公做一个真正的丈夫,赢得他的欢心,激发他的情爱,尽快造就我们女皇陛下对此寄予殷切期望的继承人。”叶卡特琳娜听得明白,尽管陪媪说得非常官样文章化,但归结出来就是一件事:要她主动与彼得睡觉,赶快生一个孩子!叶卡特琳娜没给好脸色地表示了这种理解后,陪媪大笑:“殿下果然开朗、聪明。其实这是女皇亲自交代的,我在殿下面前只不过是如实转述。”

陪媪对大公夫人还有一条不可松动的要求:未经俄罗斯外交院的许可,不得擅自同国内外,尤其是普鲁士那边的任何人通讯联系。叶卡特琳娜对此提出抗议,表示绝不可能办到。而陪媪也神情严肃地表示:这也是女皇陛下的要求,暂时不理解也得认真照办。叶卡特琳娜对这条有违人之常情的规定仍然表示愤怒,要求亲自面见女皇。陪媪似乎很神秘地笑了笑,把她母亲在俄国期间受腓特烈的指使而向普鲁士递送情报的事说了出来,使叶卡特琳娜吓得差点晕了过去。至此,她终于又从另一个角度找出了女皇以前冷落她母亲,现在又在找自己碴儿的缘由。所以,对于这一条苛刻的规定,她不情愿接受也得接受了。从这以后,枢密院为她提供了一种以她的口气写信给父母的“示范信件”。叶卡特琳娜一字一句地抄录下来,作为自己写给父母的私信寄出去了。因此,她名义上还能给二老双亲写信,实际上完全失去了这个自由。枢密院不允许她在信中吐露出任何倾诉个人感情和目前遭遇的事情。她必须按照定期送来的“示范信件”违心地用自己的手抄录下来,对她说来,这样比不写信还坏。因为“示范信件”中表达的文字不仅是空洞无物的,甚至还是强加于她的谎言。写了几封信后,叶卡特琳娜甚至还发现,自己实际上在被他们利用,向普鲁士方面递送假情报,充当俄国人的间谍了。她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但是毫无办法。因为皇宫对她来说,实际上已经变成了一座监狱,她正在被拘禁,所有自由都属于他人。

人在这个时候迫于无奈便想到消愁解闷了。她感到自己已经前途无望,因而一切读书、祭礼及正正规规的活动都已经被她冷落了。她在期待新的转机,但这种转机在现在看来是虚无缥缈的。就在这时,彼得大公的“外交关系”展示了应有的风采。他拥有一批小朋友,都算得是大公的亲信。无事可干的大公在受到“贵人”们的控制之后,首先想到了与他们联系,以此消愁解闷。常来登门的有三个可算得皇宫中的新一代风流倜傥。三人中间有两个是亲兄弟,另一个和他们是堂兄弟关系。他们都来自切尔内绍夫家族。老大安德烈举止优雅,性情活泼而不屑规矩。他与彼得大公相处得最为密切。由于常来大公的宫殿里串门的缘故,他不仅与叶卡特琳娜相识而且关系亲密。他的出现使年轻的大公夫人为之精神振奋,相比较于自己的丈夫,安德烈可是打灯笼都难找的知己。叶卡特琳娜记得,那些日子她刚与大公订婚,安德烈便成了她宫室里的常客。彼得稍一离去,这位风流的年轻人便向叶卡特琳娜暗送秋波。后来他发现彼得并不在乎,在大公面前他也敢向叶卡特琳娜表示真诚,动手动脚了。不久,安德烈与大公夫人目挑心招、色授魂与了。有一次在安德烈即将离去时他对大公夫人说:“眼前便是一切,将来与现在的相连接,是不必彼此相属的。”这话说得彼得根本听不懂,而叶卡特琳娜却认为很有水平。她点点头后,安德烈又贴着她的耳鼓上说,“我希望你不要因为环境关系而守活寡。”说完,趁势在大公夫人的脸上亲了一下。仅这轻轻一触,她便面红耳赤,心跳得好厉害。大公对男女间种种暧昧关系素有偏爱,他才不管什么妻子、侍女呢!只要能缠绵起来,他在一旁看得才高兴。他居然几次鼓励叶卡特琳娜去下功夫勾引安德烈,希望看到他们俩上床。而遇到安德烈,他却放肆地开玩笑,称叶卡特琳娜是安德烈亲爱的未婚妻。经常弄得他们俩都下不了台,而彼得却在一旁笑出了眼泪。彼此间没有顾忌了,大公夫人便在私下里称安德烈为“我的孩子”,而安德烈却称她为“我的小妈妈”。

宫廷里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的。安德烈与大公夫人之间的打情骂俏渐渐被别的廷臣们看在眼里,不久就有了风言风语的议论。叶卡特琳娜最忠诚的侍从狄莫菲·爱福列诺夫由此很为自己的主人担心,请主人务必要多加检点,不然会弄出麻烦,给已经不太顺的前程造成致命危害。叶卡特琳娜却听不进去侍从的话,回答说:“这算什么呢?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既没有偷情更没有上床呀!在我们之间,难道不可以保持纯洁的友谊和同年朋友中的感情吗?”而面前这位侍从并不就此罢休,他依然一再提醒女主人:“人言可畏当是殿下认同的。您说您与安德烈之间的关系清白无瑕,或许是这样,但别人也能像您这样看吗?您应该知道周围的人们怎么说?他们说您已经爱上安德烈,而他也爱上您了!”这个情况让叶卡特琳娜大吃一惊。因为关于自己的议论,通常都是“当局者迷”的。周围已经有了议论而自己却丝毫不知!她扪心自问,而又不得不害怕和警惕起来,万一传到女皇的耳朵里,那就大祸临头了。不久安德烈又来了,她以一种十分复杂、矛盾的心情对他小声说:“你猜外面怎么说?他们说我俩相爱了。”这个消息也使安德烈大为震惊,他固然对她爱得要死,但他决不能连累自己所爱的美人儿。所以,他与她商定:暂时冷却一段时间,以减少和杜绝别人的闲话。于是,安德烈很快请了长假。一连几个星期见不到安德烈了,叶卡特琳娜才不得不从心底里承认,她的确爱着他了。她猛然间有了一种被遗弃的感觉。她真想把他从人言可畏中抢回来。但是她办不到,只能在分离的日子里隐忍、啜泣、宽恕、祈祷、相思。她觉得:这是爱,是真爱,是天使之爱,以痛苦生以痛苦死的高傲的爱。无人的时候,她举目望着天,她真想振翼高飞,努力往天上飞去,追赶那远去的他。

直到1746年4月底,她所盼望的人才在宫廷中露面。他并没有到她宫室里来,而是听别人无意中说他“病假”请完了。终于等到了在夏宫举行音乐会的日子了,她估计他会去,所以自己也去了。叶卡特琳娜素来对音乐不感兴趣,她听厌了,于是在中途踮着脚离座溜了出来。没有人跟着她,彼得正在乐队里帮忙拉手提琴,女皇也没有参加这个音乐会。她在到处找他,希望能在场内或大门外碰到他,但他没有来。她失望地躲回了自己的卧室。她这间卧室面向大厅,几个彩绘工正蹲在高高的脚手架上重新粉画天花板。她倚门观望忙碌着的人们。蓦地,叶卡特琳娜眼睛一亮,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在大厅那头,她发现了安德烈·切尔内绍夫。这意外的惊喜令她失去了控制,拔腿就想冲过去。但毕竟有忙碌的彩绘工们,她便躲开彩绘工的视线从另一个角度向他招手,示意叫他过来。安特烈终于也看见了她,快步走向她。他抓住她的手请她让他进屋。他用手使劲捏了下她的手,但叶卡特琳娜犹豫了。她知道自己的宫室内外长满了多疑的眼睛,还有那两个“贵人”在专事控制之职,她不能让他走进卧室半步。她把他领到一扇半开着的边门旁边,一个在里,一个在外,隔着门小声互诉相思之苦。刚讲了一会儿话,叶卡特琳娜就听到了轻微的声响。她立即警觉地转过头去,一下愣住了:侍从杰维埃伯爵正在屋子的另一扇门口偷听他们的谈话。他发现大公夫人见到他了,立即脸红了起来,佯装找她有事的样子,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此事在第二天就有了结果:切尔内绍夫三弟兄同时被通知派往奥伦堡附近的一个军队里,而且必须当天动身。消息传来,叶卡特琳娜难过极了,因此曾建议彼得大公出面帮帮安德烈兄弟们的忙。但彼得说:他因此还被女皇大骂了一通,说他引狼入室!接着,叶卡特琳娜又多了一个“教师”,此人是女皇的表妹,名叫玛利亚·谢美诺夫娜·乔戈洛科娃。她是奉女皇之命,以“贵人”身份专事监督之职的。玛利亚才二十四岁,年轻貌美,但头脑愚钝,为人一丝不苟,责任心极强,不徇私情。遇事严格起来简直不懂人情。叶卡特琳娜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迎接了玛利亚的到来,表示听从训诫。而玛利亚唯女皇之命是听,以十分冷漠的面孔向叶卡特琳娜做了自我介绍。她说她已有儿女,任何情况下绝对忠于丈夫,克己自律,简朴生存,认真工作。她毫不谦虚地对大公夫人说:“但愿我能像女皇希望的那样,成为你对待丈夫,对待爱情,对待生活等方面的楷模。”她进一步强调说,“我的到来不是无缘无故的,谅殿下心里清楚,因而请您真心配合我对您以后的建议。”果然,玛利亚的到来对叶卡特琳娜来说确为灾难。大公夫人因为她死死守在一边而不能随意行动。外出必须经过特许而由她陪伴。就连她偶尔说出的一句俏皮话也被受到指责:“殿下,您不能这样不严肃地表达您的看法。要是尊敬的女皇陛下听到您以这种方式说话,她会大怒的。”总之,大公夫人成了事实上的“劳改犯”,她不仅更加失去了人身自由,同时也失去了表达的自由。而彼得大公告诉她:“我的周围也加强了人员,原来的侍从一夜之间被换下去了。”女皇新指定一位“导师”来到了彼得大公身边,他的名字叫巴西尔·列宾,是一位亲王。此人也严厉无比,使彼得大失所望。不久,女皇又亲自领来一个人,她介绍道:“这是我特意请来的刚刚晋升为普斯可夫大主教的西蒙·肖道斯基。我要求你们两个年轻人在他的面前做一次认真忏悔。”大主教立即开始工作了。他将两位年轻人分开,详细询问了他俩同切尔内绍夫三兄弟之间的关系,重点提出了大公夫人与安德烈之间的暧昧关系,把大公夫人盘问得浑身是汗。大公夫人无论如何也矢口否认她的过错,只说是大公的亲信和好友,与她也很熟识,别无偷情之说。这位神父从彼得那里也得到了同样的回答,因而相信了。但他还是要求两位年轻人面对上帝起誓,做出坚决的保证。当这位大主教分别听完大公及大公夫人信誓旦旦的保证后,马上笑了起来:“看来有人向女皇陛下通报了不真实情况,我认为这儿的问题解决了。”于是,西蒙·肖道斯基找到女皇,向她详细汇报了自己掌握的情况,并为两位年轻人美言了几句。他还特意告诉女皇:“我认为您选定的大公夫人是出色的。”女皇对大主教的话半信半疑,于是决定继续从严管教,不经许可,两位年轻人任何人也别想离开自己的宫殿。大换班后新上任的“贵人”们遵旨尽职尽责,对两位年轻人动不动就训斥,甚至以凌辱的方式要求他们站着或坐下。大公与大公夫人陷入了永无止境的痛苦之中。何日是头?叶卡特琳娜对天长叹。她真正绝望了。孤单、寂寞、委屈、折磨向她侵袭过来,更为有力地撕扯着她年轻的胸膛。她的眼睛焦灼而痛苦地投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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