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黄道吉日

第四章 黄道吉日

她走进了已布置一新的为她举行皈依东正教仪式的教堂大厅,“索菲亚”改换成了“叶卡特琳娜”,她在一个隆重的订婚仪式之后,成了俄罗斯大公的未婚夫人。一次远征,俄罗斯辽阔的疆土上开始显现出她美好的前程,但放肆的母亲仍然在惹事生非。在隐藏着饥饿、贫穷、落后的辽阔疆土上,百姓们在教堂里寻找寄托,这些与飞短流长、争名夺利、寻欢作乐、欺蒙暗算、玩弄阴谋的宫廷形成鲜明的对照。在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里,她的挥霍使她差点儿摔了跟头。只想着玩木偶兵的未婚夫让她在为自己的命运哭泣。

1744年6月28日,索菲亚被侍女们认真打扮起来了。这天一清早,她的套房里匆匆走来一批陌生的宫女,手捧各式衣物首先向索菲亚行礼。索菲亚知道,她正式皈依东正教的黄道吉日来到了。大约半个时辰光景,侍女们为她梳洗打扮完毕。只见她身穿一件和伊丽莎白女皇相似的用那不勒斯出产的横棱红绸缝制的长裙。这件华贵的长裙上镶有银丝饰带。俄国人叫它“亚得里亚”式样。她的头发也被用白缎带扎了起来,但没有扑撒香粉。举行仪式的时间快到了,宫女、廷臣们把她引出了套房,走到已布置一新的举行皈依仪式的大厅。

这是皇家教堂的大厅,当索菲亚从正门一出现的时候,人们欢呼雀跃,高声为她祝福。索菲亚很庄重地向蜂拥而来的人们微笑示意,那笑脸真太逗人喜爱了。笑是先从她的齿端发出的,继而渐渐地蔓延整个漂亮的脸盘。索菲亚的母亲也终于被允许来参加今天的仪式了。她前些天那种无事找气生的面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也是舒心的微笑。忽然她靠近索菲亚,贴着她的耳朵说:“我觉得你很美。”这句话应当说给了索菲亚不少自信和鼓舞。索菲亚走到大厅的前台位置,面向大家站着,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位棕发少女的风姿和微笑所打动。有人竟当众发出感叹:“看这张白皙的脸蛋儿、蔚蓝的眼睛是多么讨人喜欢!”又有人说:“她的仪表也非常庄重而又谦逊。”

仪式在伊丽莎白女皇一迈进教堂就宣布开始了。索菲亚用俄语朗读了长达五十页之多的东正教教义的课本,以坚定而又准确的语言像背书一样流畅地背诵完了东正教的信经。她背诵时的认真、动情和熟练让人们吃惊,伊丽莎白女皇当时就感动得落下泪来。达官显贵们的夫人见女皇首先动情了,一个个也不敢懈怠,也装作深深被打动而泪水汪汪。

仪式的另一个内容是为索菲亚正式取一个教名。当然,她本来可以沿用索菲亚这个名字作为东正教的教名的。在俄罗斯这个国家里,教名和常用名是可以一致的。关于改不改名,索菲亚表现得很从容很不在乎。她表示:“教名由女皇陛下来钦定。”这使得女皇很高兴。于是有人跟女皇提议:“还用她原来的名字索菲亚就行了”,女皇对此却不同意。幸好索菲亚请求女皇认定,若自己坚持用“索菲亚”的原名,那就不好了。女皇的意见是:索菲亚作为正式的教名,会勾起伊丽莎白对她自己的姑母的回忆。这位姑母是彼得大帝的同父异母的姐姐。也就是说,这个姐姐即是可怕的摄政太后索菲亚。经女皇这么一提醒,人们想起来了。

那是1682年以后开始的事情。那年沙皇费奥多尔·亚历修叶维奇去世。这位沙皇没有嗣子,因此皇位将由他的弟弟彼得或伊凡继承。而这两位王子的母亲分属纳雷什金和米洛斯拉夫斯基两个家族。费奥多尔在位时一直受米洛斯拉夫斯基家族控制,引起了纳雷什金家族和当时贵族们的强烈不满。所以沙皇一去世,莫斯科大主教和宫廷贵族们立即宣布沙皇的那一个弟弟彼得为新沙皇,号称彼得一世。他的生母纳雷什金娜,即纳塔利娅·基里洛夫娜任摄政。

米洛斯拉夫斯基家族也是皇亲国戚,本来希望自家的外甥伊凡能够继位。如今受挫了,这个家族的中心人物伊凡的姐姐索菲亚·阿列克塞耶芙娜便大肆活动起来。费奥多尔沙皇死后,索菲亚制造舆论,说沙皇是被人毒死的,想借此来蛊惑人心,煽动不满情绪。她利用射击军士兵久未领到军饷和部分贵族们的不满情绪怂恿射击军暴动。1682年5月15日,射击军士兵夺取许多门大炮,举着旗帜,击鼓向克里姆林宫进发。彼得的两个舅舅和其他许多贵族在这场骚乱中被杀。索菲亚趁局势混乱之机出面夺取政权。她以射击军的保卫者自居,清还了前政府欠下的三十五年的军饷,答应了他们的全部要求。由于军队的支持,米洛斯拉夫斯基家族拥有了政权,宣布天生低能的索菲亚的胞弟为第一沙皇,彼得为同朝沙皇,索菲亚任摄政王。这个索菲亚生于1655年,受过良好的教育,精通波兰文,未当权之前就时常出现在社交场合。她执政后,起用自己过去的朋友——哥利津亲王。亲王曾为她筹划过宏伟的改革计划,希望俄罗斯强大富足。索菲亚也非常赞同改革,但她在摄政期间一直在为保住自己的权利而考虑,害怕改革引起贵族们的不满,因此从未将哥利津亲王的改革计划付诸实践。

1686年,波兰王国与俄罗斯签订了“永久和平”条约,以割让基辅地区为代价换取俄罗斯对土耳其藩属克里米亚的开战。以此牵制土耳其对波兰的作战兵力。次年索菲亚派哥利津亲王远征克里米亚,机智的鞑靼人放火焚烧草地阻止了俄军的进攻。1689年,哥利津再次率兵攻打克里米亚,终因久攻不下,弹尽粮绝而被迫撤退。这场战争使俄罗斯的经济严重受挫,因此引起了贵族们的日益不满,转而支持彼得当沙皇。为了不让彼得当权,索菲亚把彼得和他母亲安排在莫斯科近郊居住,让他召集附近少年组成“娃娃兵团”操练演习。索菲亚认为这样让他有事可干便再也无心涉足朝政,不会与她争权夺利了。但她没有想到,彼得十七岁时,“娃娃兵团”的士兵们也都长大成人,由此组成的两个团队战斗力很强。一心渴望当女沙皇的索菲亚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开始在宫廷中秘密款待射击军士兵和军官,再次准备发动骚乱,正式由她加冕女沙皇。1689年8月初,索菲亚发出命令,指挥射击军进攻彼得母子的驻地。彼得获悉后躲进已有重兵把守的谢尔盖耶夫三圣修道院,并紧急调集“娃娃兵团”和部分射击军官兵保卫他母子。他以死刑相威胁,令所有射击军的军官听他的指挥。恰在这时,许多贵族、大臣们也纷纷投向彼得并给予帮助,使索菲亚的阴谋大败。

仅一个月时间,彼得就掌握了实权。他将索菲亚幽禁在诺沃得维奇修道院,又将她亲密的助手哥利津流放到北部荒原。索菲亚由于政变的失败而丧失权利,任何事情不允她再插手。但彼得执政后,很快在1697年以考察西欧文化和科学为名秘密出国旅行去了,宫中大小事情全由他母亲纳雷什金娜左右。那些原来驻守在莫斯科的射击军士兵们大都在城里成家立业,闲暇时都从事一些商业和手工业生意。就在彼得出国之前,他下令调集这批原来由索菲亚控制的射击兵戍边。这当然引起了大批退役士兵们的不满。1698年,士兵们联合起来请愿,向已失去权利的索菲亚陈述“痛苦遭遇”。其实这时期的索菲亚并不甘心老死在修道院,而是一直通过亲信密切注意着形势变化。此时射击军老兵们已联合起来,她认为时机已到,立即写信鼓动射击军返回莫斯科,同时派人与射击军官秘密谈判。约定一旦攻陷克里姆林宫,就立她为女沙皇。在她的授意下,6月6日,驻防托罗佩茨城的射击军两千多人发动兵变,高呼着“请索菲亚当政”的口号进兵莫斯科,但在郊区就被弋登和谢因两位将军的部队夹击。参加兵变的人员受到绞刑、鞭刑和流放的处罚。

8月25日,彼得从国外悄然返回,他对调查叛乱原因的官员为索菲亚开脱罪责非常不满,下令重新调查。经过对一千多名射击军官兵的严审,终于证实索菲亚就是兵变的幕后指挥者。彼得因此下令处死近八百名兵变人员。彼得还特意安排在诺沃得维奇修道院索菲亚居室的窗前绞死了一百九十五名士兵。索菲亚在被调查期间也多次被押上法庭受审,最后被削发为尼,拘禁在新圣母修道院。她最终因抑郁苦闷而死。

对这么一个索菲亚,如今的伊丽莎白女皇是深恶痛绝的。女皇理所当然地反对她未来的心爱的儿媳妇用索菲亚的名字作为正式的教名。当初小公主的画像从普鲁士送到俄罗斯时,伊丽莎白还清楚记得,索菲亚这该死的几个字引起了她的不快,因而也差点儿把这么一个小美人拒之门外。幸亏她的全称名字叫索菲亚·腓特烈·奥古斯特,否则,她在皇宫里也不可能把这个名字叫到今天。“那么,陛下,就叫叶卡特琳娜怎么样呢?”宠臣中有人恭恭敬敬地向女皇建议道。女皇的眉梢微微一扬:“哦,这个名字倒不错。这是我生母的名字嘛!”众人为之一怔,感到好事一拍即合了。“不过,”女皇又说,“让我们再来想想有没有比这个名字更好一点的。”

在俄罗斯的民族习惯里,除了自己的名字外,还要加上父亲的姓,现在假定索菲亚就改名叫叶卡特琳娜了,那么,她现在的全名按习惯应叫凯斯蒂昂·奥古斯特·叶卡特琳娜。或者叫叶卡特琳娜·凯斯蒂昂诺芙娜,还或者叫叶卡特琳娜·奥古斯特芙娜。总之,“芙娜”二字是需要的,女孩嘛。这个既符合习惯要求,又体现女皇意愿的名字还是没有得到陛下的彻底满意,女皇认为“叶卡特琳娜”是可以定下来的,再加上那么一串字不仅发音奇怪、别扭,而且还会使人不愉快地追忆小伊凡六世的母亲。女皇说:“不如全名就叫叶卡特琳娜·阿列克塞耶芙娜,意即亚历山大的女儿们。”

女皇一锤定音,究竟合适与否,没有人再敢细想了。至少,按照俄罗斯的习惯,父亲的姓是万万不能丢的。现在的叶卡特琳娜·阿列克塞耶芙娜把父亲甩到九霄云外去了。不知女皇是何用心?但有心人已经注意到了:邀请她们母子来俄罗斯时,女皇根本就不愿意邀请她的父亲。今天或明天还将举行的重大仪式,她的父亲也依然不知道,更未被邀请。人们由此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对昨天的索菲亚、今天的叶卡特琳娜来说从一国到另一个国,从一个姓名改成另一个姓名,就其本人来说只是一种变迁,而姓名仅作为个人的代号,不深究亦罢。但从索菲亚到叶卡特琳娜之间,表明了自己由此而选择的道路又跨越了一个新的里程碑,恰恰这是最重要的。因此在仪式结束后,聪明的叶卡特琳娜面带无限感激地走到女皇面前,向她行礼后说:“我非常喜欢您送给我的名字。”女皇高兴听这样的话,在走出皇家教堂后,女皇赏赐了她,这是一条上等的钻石项链和一个钻石别针。皈依东正教的盛典使得叶卡特琳娜疲惫得很。其实她心里面确有一点隐隐的不快便是:她父亲被女皇否定了。只不过这些不快她不会表现出来,将来恐怕也不会说。但现在她却以疲劳为借口,请求女皇允许她不参加晚上还要举行的盛典宴会。女皇同意了,要她回去好好休息,以便精力充沛地迎接另一个喜庆活动的到来。

第二天是6月29日,这一天又是圣保罗和圣彼得节,人们将隆重集会,庆贺这位初听教理的姑娘同彼得大公的正式订婚。叶卡特琳娜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但她的心中是既兴奋又焦虑的。在这个即将如愿以偿的时刻,在这么高的荣誉和地位面前,她会遇到什么考验呢?翌日早晨,当她刚刚睁开眼睛,宫女们就给她送来了钻石镶边的女皇肖像和大公像。她以十分轻松的心情完成了梳洗穿戴,去觐见头戴皇冠、身穿御袍的伊丽莎白了。站在女皇两边的仪仗队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忽然,一阵鼓乐之声响起,仪仗队迈着整齐的方阵,在乐杖的带领下缓缓前行。女皇率先起步,在她的左右由八名少将抬着一顶实心的银质华盖,紧随女皇身后的是叶卡特琳娜和彼得大公。在这对年轻人身后的是约翰娜,再后面是霍姆堡的公主以及按身份高低依次排列的宫女们。队伍从皇宫的贵宾台阶上徐徐下来,宛若一缕彩云从殿堂里飘出。叶卡特琳娜在心底为之喝彩。沿途全是由两列宫廷禁卫军肩并肩组成的通道。女皇一行穿过广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大教堂。伊丽莎白带着叶卡特琳娜和彼得大公登上了设在教堂中央、挂着天鹅绒帷屏幕的平台。鼓乐声再次响起,隆重的仪式由诺夫哥罗德的昂布鲁瓦兹大主教主持。这个定亲仪式长达四个小时,以至于叶卡特琳娜的两腿都站得麻木了。她的身子累得摇摇晃晃,眼睛都有点发花。好不容易坚持到与彼得大公交换戒指的时候了,这才接近尾声。俩人的戒指都是在仪式开始前就准备好的。叶卡特琳娜送给彼得大公的戒指价值一万四千卢布,而彼得送给她的价值一万一千卢布。俩人互相亲吻了对方后,突然震天动地起来,礼炮声隆隆响起,整齐的掌声响起,整个莫斯科的金钟齐鸣,把订婚仪式推向了最高潮。安哈尔特—采尔布斯特的这位小公主在这时,也只有从这个时辰以后,才正式成为“俄罗斯大公夫人”“皇储夫人殿下”。叶卡特琳娜以十分平静而庄重的微笑和适度的谦虚接受了这样的擢升。她向人们轻轻挥了挥手,但看不出异常激动。只有她的母亲约翰娜此时高兴得几乎想哭、想叫、想跳起来。在这个长长的仪式宣布结束时,约翰娜忽然想起:作为皇储以及皇储的母亲应该有一个项目,作为专门向女方母亲表示礼遇的内容。然而什么也没有了,她很失望,因此在晚上的订婚宴会上,她又来找麻烦了:她郑重地严肃地向女皇提议,把她安排和大公及大公夫人一起同坐在女皇身边。女皇皱了皱眉头,没有应允。因此她抱怨说:“以我这样的身份与其他宫廷贵族们的夫人同坐一席是不适合的。”女皇对此很不高兴,差点儿发火了。叶卡特琳娜看到母亲这不合时宜的计较的行为,暗暗生气,在场的礼宾官们也束手无策。最后还是叶卡特琳娜从中略使小计:在御座斜对面那间装有玻璃门窗的小包厢里,为约翰娜单独开设了一桌酒席。

晚宴过后是千人共舞的热烈场面,约翰娜在这个舞会上得到些许补偿:她被允许在御座正对面的地毯上跳舞。而这张地毯是专为女皇起舞时安排的,一般人不得享用。即便是叶卡特琳娜皇储夫人和黑森公主,也只能在这张地毯上跳一会儿小步舞。所以,约翰娜能当女皇的面走上这张地毯,在她看来是对白天及晚宴安排不周的一种让步,她很得意。这张地毯设在舞池的中央,彼得大公、黑森亲王及各国驻俄使节的男士们作为舞伴,在等候着夫人和小姐们的邀请。乐曲响起来,歌舞跳起来,大家全部只能围绕这块地毯以外的小圈子翩翩起舞。今晚的舞会在多棱宫或称多面形沙龙举行。这个多棱宫的墙面设计成了一个宛如大石榴的形状,内壁全部是人工凿成的。宫内一根粗大的中心柱支撑着天花板,看起来非常壮观,设计美妙。舞会上的仆从、宫女们今晚都身穿法国式制服,头戴假发而又扑上了香粉。他们一律脚穿白色长袜,挺直身体把守在大门或通道处。舞曲震耳欲聋,欢呼声响彻宫顶,鞠躬、接吻、拥抱者随处可见。约翰娜就是喜欢这样的场面。舞会结束后,她的右手由于接连被达官显贵、大臣和外国使节们亲吻,整个一只手面差点儿肿了起来。因此她舒心极了,感到多日来的烦恼一去不复返了。

这个庆典活动因其高规格的安排花费很大,而叶卡特琳娜却不大喜欢这样的场面。她在后来写道:“那个场面闷热拥挤,令人窒息。”活动结束后,她与女皇的亲密关系更深了一步,因为她不再是一个待嫁的什切青城堡里的小公主了,而可以直接以女皇的儿媳妇自居。从此她不断得到女皇赏赐的东西。除贵重首饰、高档衣料外,女皇还给这位大公夫人三万卢布的零花钱。这笔巨资叶卡特琳娜以前想都没敢想过,现在突然腰缠万贯,完全由自己决定使用去向,她的确心醉了。拿到这笔钱后,她第一件事就是给远在故乡的可怜的父亲寄去一些,作为她对父亲的回报,也可以补贴一下父亲的花销。不久她听说弟弟病了,她又汇去一些,要求不惜一切把弟弟的病看好。

当叶卡特琳娜走出多棱宫与舞伴们告别以后,她被接到了另一个住所:由她自己独享的宫廷。她离开了她那已居住六个多月的套房。她的宫廷里新增了许多侍从、贴身内侍、宫廷贵妇和宫女。这些人都是由女皇亲自为她挑选的。与这些人初次相会,叶卡特琳娜从他们那些恭敬、年轻和活泼的脸盘上看到了今后生活的希望。这些办事利索、忠于职守的下人们,使叶卡特琳娜很满意。不久,她便注意到:由女皇挑选而来的这些人中间,没有一个曾与约翰娜的小圈子有过瓜葛,他们都是绝对忠于伊丽莎白而直接受女皇控制的人。叶卡特琳娜还发现她的宫廷中有一个男子很古怪,掌握宫内的事务时权力也很大。一打听才知道:这年轻男子竟是母亲的死对头、现任枢密大臣别斯杜捷夫的儿子。就是由这个人虽然恭敬但又不可商量地通知叶卡特琳娜:“今后任何人进入您的宫殿都必须事先通报,得到允许后才能进入。当然,这主要是从殿下的安全着眼的。”叶卡特琳娜随口问道:“我母亲约翰娜也需要如此通报吗?”回答是:“当然。”而且,他还告诉叶卡特琳娜:“今后在约翰娜请求要与殿下会面时,会有一名侍从在一旁陪同。”叶卡特琳娜隐隐感到,这一定也是女皇陛下的专门安排。

现在接受不了的倒是约翰娜了。在昨天,她还可以以母亲的身份对她提出种种要求,倘若女儿稍有不恭不敬,她可以上前去揪女儿的头发,甚至理直气壮地打她几个耳光。今天却不行了。女儿也不叫索菲亚了,而必须改口叫叶卡特琳娜殿下。见了女儿,不是女儿给她行礼,而是她首先要向自己女儿行屈膝礼。这种等级上的特大颠倒使约翰娜暗暗不快,自认为受了侮辱。她立即找到礼仪长官,问自己是否可以例外?回答非常明确:“约翰娜公主,你要知道,在叶卡特琳娜的高贵身份下,只有女皇和大公可以例外。”约翰娜的确难以接受这个现实,她暗自骂开来:“这是什么狗屁礼仪!”

舞会结束的当天晚上,约翰娜听说女儿已移居别处了,便让人领着去瞧瞧。她兴冲冲地往里面闯,没想到一进大门就被人挡住了:“对不起,殿下正要休息。”她起先以为是女儿刚当上皇储夫人就摆架势了,所以出口就要骂。谁知还没有骂出口,就有人告诉她:“你只要骂出口就很可能去坐牢!”这话把她吓得不轻,因而抑制住了愤怒,转而哀求道:“我不骂,但让我进去见见女儿吧。”她最终还是没有能进去,只答应明天可以再来,但必须事先通报,得到允许后才能进入。为此,约翰娜回套房后想了一夜,越想越委屈,竟掉了眼泪。

第二天,约翰娜赌气没有去求见女儿,但一连几天见不到女儿,她还是不得不弯腰而去了。进门——通报——回话——允许,经历了这么多程序后,才得以走进了女儿的会客厅。女儿带她参观了自己的卧宫、娱乐宫、书房等,果然十分豪华,十分周全。而在大公和大公夫人的宫室中,约翰娜看出了到处可见的不顺眼之处,这里几乎成了儿童游乐场,各式玩具摆了一地,让人不可思议。女儿甚至拆掉了一架羽管键琴,把琴盖一头搭在桌子上,另一头抵在墙角当滑梯。约翰娜大为不解,叶卡特琳娜解释说:她试图通过这些儿童游戏留住彼得,用时间边带他玩边调教他。所以,只要彼得一走进这间屋子就很快乐,他立即找来小宫女们与叶卡特琳娜和自己一块做游戏、捉迷藏等。约翰娜反对这样做,认为应正经地帮他读书和处理事务。只有伊丽莎白女皇看出了叶卡特琳娜的心思,并鼓励和支持她这样做。

当彼得大公的私人教师布鲁默尔发现叶卡特琳娜的做法后也提出了不同意见。他主张叶卡特琳娜应注意“调整”和“矫正”他古怪的不通情理的性格。这位老师说:“性格转变了才是根本。”但叶卡特琳娜婉言拒绝了,她也认为老师讲得有道理,但她说:“我办不到。因为当他发现我是在有意矫正他的时候,他也就与我疏远了。只要疏远,再好的方法也就无用了。”

当叶卡特琳娜为博得未婚夫的信任而伤透脑筋时,她的母亲约翰娜那边又要出事了。一时苦闷的约翰娜又一次挑错了周围的人。她不分青红皂白、不问来历地与所有与她接触的人相处。其中有一个男人叫伊凡·别茨基,此人在约翰娜那里是作为侍从存在的。由于他是黑森亲王的夫人的弟弟,所以拥有了比别的侍从们更多一些的特权。约翰娜莫名其妙地被伊凡·别茨基迷住了。有人曾亲眼看到过约翰娜躺在这男人怀里的情景。于是宫廷中专爱恶语伤人的闲人们都开始议论他俩的暧昧关系了。叶卡特琳娜闻知此事后尽管很生气,但却拿不定主意如何去规劝母亲。从小就跟随母亲至今,她是深知母亲的。在母亲那里,忍气吞声办不到,节制持重也办不到。何况她们来到异国他乡已半年有余,孤独的她也需要爱抚,需要知音,就如同马儿需要吃草一样。所以,经过认真考虑后,叶卡特琳娜决定隐瞒这种传闻,在母亲面前就佯装不知道,以此顾全母亲的面子。

伊丽莎白女皇自从办完这两次仪式和庆典后,心情异常的轻松和满足。就像自己了结了两桩心事一样,女皇终于有了闲情,准备移驾基辅圣城。在那里,她可以摆脱多事廷臣们的缠绕,尽情地享乐,然后再去祈祷。她总是能把宗教的虔诚礼仪与世俗的消遣娱乐天衣无缝地结合起来,统一起来,一举而两得。此次要前往基辅圣城,当然仍不是她一人独行。她点名彼得大公、叶卡特琳娜殿下以及约翰娜都一同前往,伴驾而行。这本来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可叶卡特琳娜一听说母亲也去,便提心吊胆了。她恐怕母亲与女皇多天地在一起,又惹出什么不快的事情来。如果因不慎得罪了女皇,母亲今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不过她又想,既然自己也去,便可以经常提醒母亲,以防不测。

此时正是赤日炎炎的日子,烈日当头,许多辆四轮豪华马车和大批运载随行物品的双轮马车组成了皇家浩荡的车队。从莫斯科出发到基辅圣城大约有一千俄里,路程的遥远令人吃惊。但紧张的不是乘车的君君臣臣们,而是那些组织者和操作者。皇宫为了这次旅行早已开始准备了。在俄罗斯7月的骄阳下,大地因缺少雨水而干裂。皇家车队在干裂的道路上移动着,比通常情况下慢了许多。车队走了一天又一天,村庄过了一个又一个,好像就是走不到尽头。约翰娜急不可耐,不断地向窗外张望,用手帕拭着汗水。只有叶卡特琳娜一路抱着别样的心情在进行这次旅行。望着无垠的原野和村落向身后退去,她心情十分激动。“我们的俄罗斯的疆土真大呀!”她也在贪婪地向外张望,最后干脆把马车所有能打开的地方都打开了。有人以为殿下热了,需要大量通风,只有她自己明白,她的马车越走得远,她就越对这片辽阔的大地陶醉。待在莫斯科的皇宫里,她是无法领受俄罗斯大地的辽阔的。现在她饱览了这个幅员广大的“私有财产”,沿路她看到了数不清的在原野上奔走的老百姓。她想:或许将来,她要成为这些人的最高统治者。在心里,她面对大地为自己祈祷。

女皇乘坐的马车队落在叶卡特琳娜的后面,相差大概有好几天的路程。听来回传递消息的随从人员说,她上路不久心情就变坏了。她不断地骂人,已经把身边的好几个侍臣都送去流放了。叶卡特琳娜为此很担心。往基辅圣城的路上,各处驿站不像她从普鲁士来的情况了,驿站既大又条件较好,大抵是专为皇宫的车队准备的。在每个驿站里,都有八百匹骏马在等候着替换。到了科斯莱茨驿站,彼得为了逗未婚妻发笑,以十足的孩子气在马车上来回跳跃,做鬼脸。他一不小心在蹦跳中把约翰娜的首饰盒砸碎了。约翰娜非常生气,小声骂彼得一句:“没有教养的小东西。”不料这骂声被彼得听清了。彼得便更加剧烈地跳动,边跳边回敬约翰娜一句:“真像个泼妇!”为这么一件小事而互不相让,人们的心情马上受到影响。叶卡特琳娜用心劝说母亲,求她不要计较,但母亲根本不听,甚至还提高了嗓门想吵架。叶卡特琳娜劝说无效,伤心地哭了起来。她后来写道:“就从这次远行开始,彼得对我母亲越来越反感了,他们互相看不起,经常还互相攻击,弄得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叶卡特琳娜斡旋于未婚夫与母亲的隔阂中间,出力而不讨好。尤其是母亲,自己明明没有帮彼得的忙,她也毫不客气地讽刺挖苦女儿。由于这个原因,约翰娜等于把自己可以依赖的力量推向了对方。叶卡特琳娜此时觉得,不站在彼得一边已经是不可能了。通过母亲与彼得的不断摩擦,一对未婚夫妇似乎贴得近了许多。虽然未婚的叶卡特琳娜在心底里也看不起彼得,但她毕竟不敢公开反对彼得而不辨是非地支持母亲。因为彼得辽阔的疆土上展示着她的美好前程。来自小小的安哈尔特—采尔布斯特的母亲是帮不了她什么忙的,甚至只能帮倒忙。

在科斯莱茨驿站,他们奉命等候女皇的车队到来。第四天下午,伊丽莎白女皇终于赶来了。全体人员都到路口依次排着队迎接。在空旷的远离皇宫的地方受到亲人和众廷臣、随从们的欢迎,女皇显得很高兴,完全看不出来她在路上还生过气。当天晚上,就在这设施齐全的皇家驿站,由女皇提议举办了假面舞会,不想跳舞的人还可以去玩纸牌赌博。各种活动进行到下半夜还不能结束,约翰娜泡在舞池里玩到快天亮才罢休。走出舞池后,随从把她引到叶卡特琳娜的房间。当她看到许多随从、廷臣们都拥挤和缩在过道上睡觉的时候,她感到自己能与女儿共室已是很不错的了。她走进房间时把女儿惊醒了。叶卡特琳娜正好准备借这个机会与母亲谈谈心。但就在叶卡特琳娜睡不着的时候,约翰娜一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了。

宫廷里长长的车队全部抵达基辅了。在基辅圣城,又宛如再现一个圣彼得堡,一个雄伟壮观的莫斯科城。女皇的车队一进入基辅圣城,鼓乐齐鸣,马路两边跪满了恭迎圣驾的那些狂热的市民,大小官员列队欢呼女皇的到来。叶卡特琳娜印象极深的是,在这些由当地官员精心组织的各种狂热场面的背后,隐藏着种种饥饿、贫穷和落后。衣衫褴褛的老百姓,甚至光着屁股满街跑的儿童和身负重担的妇女,与皇家车队的豪华和当地官员的潇洒形成了极鲜明的对照。然而就在这极大反差的联结点上,各种宗教仪式和宗教活动的空前热烈,却成了平衡这种反差的砝码。饥饿、贫穷、落后的老百姓们,在教堂、在《圣经》里寻找自己的寄托,沉湎于不着边际的宗教的幻想。叶卡特琳娜见到了许多口唱圣诗的乞丐,在他们刚刚讨来一点食物以后,马上兴高采烈地加入了朝圣者的行列。这幅阴暗可怕的图景与镀金的圣像所形成的反差让叶卡特琳娜惊讶不已。一边是富丽堂皇的教堂,一边是穷困潦倒的信徒,使叶卡特琳娜由衷地叹服东正教的极大感召力。莫怪尊敬的女皇陛下也是那么热衷于参拜圣像,祈祷歌唱哩!或许叶卡特琳娜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领悟宗教的力量,或许她初涉宗教的深渊就把它看得入木三分。总之,在她面前出现的好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是一个难以揣测、充满欺骗的世界。在女皇所统治下的这么一个幅员辽阔的大地上,在那些金碧辉煌的教堂和糜烂腐朽的宫廷深处,隐藏着的是一个奴化统治的黑暗。她缓步走到圣旗后面,走在大公和女皇的身边,只见统治者们以冷眼旁观的神态在审视这些阴暗的场景。女皇、大公包括自己显然是高贵的人种,而那些长跪不起的臣民们在忍受了饥饿、奉献了汗水之后,还是显得如此卑贱。叶卡特琳娜对此理不出一个头绪,满脑子打上了问号。这种单纯的、直观的感受和好奇心在克里姆林宫里是没有的。既然现在已经身临其境了,既然基辅圣城已经把两种极端、两面反差都统统展现在她面前了,她也似乎看到了一个真实的俄国、真实的女皇和真实的自我。伴随着她的好奇心的还有一种内心的不安。所以,在基辅圣城逗留的许多天里,她仿佛梦游了俄罗斯这个国家的最底层。在女皇为此行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庆祝宴会以后,她再也没有兴趣多待一天了。她所观看的市容、教堂、修道院和地下墓穴都令她厌烦。而女皇却认为此行净化了她的灵魂,消散了她的苦闷。

叶卡特琳娜经受了这次认识上的启蒙之后又回到了天堂一般的莫斯科的皇宫里。生活的一切又宛如从前。飞短流长、争名夺利、寻欢作乐、欺蒙暗算、玩弄阴谋的克里姆林宫里一切如故。这使得叶卡特琳娜又一次惊讶于自己的发现:在基辅时的感受和情感时过境迁了,现在无影无踪了。在这座皇宫里,她再也见不到衣衫褴褛的百姓了。她的思路很快“入乡随俗”了。她很快恢复到以前的生活中去。人们继续把她看成拥有辉煌地位的女孩子,她也继续玩弄着自己的聪明和伶俐,尽力笼络那些依她估计将与她终生共事的人。她十分注意对拥有实权或将来有所发展的各类人的态度,尽量与他们和善,博得他们的好感。除下等人外,她不小瞧任何人。她继续对女皇崇敬,百依百顺,以至于她母亲都忍不住对她讽刺挖苦道:“没有骨气的讨好派!”她装作没有听见一样,习惯地亲昵地贴在女皇的耳朵根上说:“我认为您是一尊洁白无瑕的女神。”女皇笑了,竟当众对她说:“我有时爱你胜于爱你的大公。”对此,叶卡特琳娜感到很自豪,但绝不当众表现出来。她心中像明镜似的清楚:女皇喜欢和欣赏她的只是其他女孩子们少有的一种成熟而又活泼、坚强而又温顺、善解人意而又严肃认真的特有气质。再一点就是她漂亮的脸蛋和身材了。

有一次,女皇忽然挑了叶卡特琳娜一个毛病:“你要学好跳舞呢!”这话对她很有作用。所以,她很快迷上了跳舞。重大舞会她一律参加。而且,她还专门为自己请来了老师。每天早晨七点钟,法国籍芭蕾舞教师朗德就带着小提琴来到她的宫廷,悉心向她传授法国最新流行的几种舞步。通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叶卡特琳娜的舞姿异常潇洒和优美起来。人们交口称赞她的舞步在皇宫里是上等水平的。这使女皇很高兴,她觉得自己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女皇由此心血来潮,降旨每周的舞会要改换方式:男扮女装,女扮男装,以消除某些舞会情调不佳的问题。

这种舞会彻底混淆了男人与女人的标志,比起假面舞会来,互相间从服装上都辨不清对方是先生还是小姐。宫廷中应邀来参加舞会的男人们开始穿上一种带裙环的长裙,再用纱巾遮住头部,一踏进舞池就惹起哄堂大笑。男人穿上女人的服装后立即显得笨拙和不自然,连他们自己也感到滑稽可笑,互相间暗暗诅咒女皇这一荒诞的主意。女人们穿上男人的服装后效果也是同样令她们难堪。她们平时已穿惯了的宽松长裙一经脱下来,男人们的服装就让她们感到身体被捆住了一般。过于紧身的男人服装使女人们扭动不了腰肢,迈不开舞步,以至东撞西碰,步伐踉跄,经常防不胜防地跌在不知是男人还是女人的怀抱里。当有些心怀叵测的男人们预感到撞在自己怀里的是女人们时,便偷偷地吻她一下或摸她一把。因此,这种化装舞会实际上成了一群疯狂的男女们眉来眼去、打情骂俏的机遇,开办没有几周便引起轰动反响,设法进入这个舞会现场的人越来越多。女皇对此扬扬得意,认为自己的主意赢得了越来越多的人的欢迎。她的得意还有另一层意思:因为她自己特别适合身穿男装。一旦穿上以后,身材和派头都显得漂亮而动人。所以,这样的舞会她基本上也是每晚必来的。在舞会上她绝不特殊,而如同女人们一样身穿男装到处碰撞,对于不规矩男人们的亲吻和小动作也缄口默语。只有在脱掉男装以后她才又是女皇了。叶卡特琳娜也觉得挺有趣,有一回,她在完成了一个花样舞步后,摔倒在身穿长裙的侍从西韦斯身上,弄得她十分不好意思,于是抑制不住放声大笑。

然而不知何故,叶卡特琳娜突然感到女皇开始对她冷漠了。那天她去看戏,在幕间休息时,叶卡特琳娜注意到女皇正与她的总管莱斯托克在包厢里讲话。女皇坐着,总管躬着腰站着,女皇好像正在跟总管交代什么事。当叶卡特琳娜的目光与女皇的目光相遇时,她感到了女皇目光中的不满和冷漠情绪,女皇的脸色明显是阴沉沉的。不一会儿,那总管莱斯托克绕道走到了叶卡特琳娜的包厢里,态度生硬地告诉叶卡特琳娜:“女皇陛下对你的无节制的花销非常生气,她给你的许多零花钱都不知去向了。从现在的账务情况来看,你已经负债不少了。如果再继续大手大脚地花钱,不知道谁在将来会替你还债!”总管几乎是连珠炮似的说完从女皇那面带来的问题。叶卡特琳娜一下被他说呆了。她从没有想过花钱的问题,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欠债。同在一个包厢的彼得大公得知这些情况后,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不仅没有站在未婚妻的立场上安慰她几句,反而支持别人的批评,口口声声说女皇讲得十分在理。最可气的是母亲约翰娜了,她一听说女儿欠债便大声叫嚷起来:“这些都是你不听我的话的结果!”她斥责叶卡特琳娜自订婚以后过于放纵自己了,目中无人和挥霍无度了。对于这一连串的批评和斥责,叶卡特琳娜委屈得掉下了眼泪,她独自离开包厢,回到自己宫室里去。她立即找到专管她财务开支的官员,请求结算一下她的账目,果然发现她已经倒欠了皇宫一万七千卢布。这个数目使她由此而后悔莫已。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天真地认为自己既是皇储夫人了,所有要办的事情当然都有宫廷费用来包办。女皇给她的赏赐也可能是无止境的。所以,她花钱过于轻率,但是不轻率又怎么办呢?她来俄国时,所带之物没有像样的,因此就毫不犹豫地添置了一些个人穿用的衣物。最令她意外的是,她所超支的花销,大多数是她用来购置房间里的用具了。连给彼得买的玩具,账也记在了她的头上了。管家告诉她:“殿下,只要是您交办的事情,账便记在了您的头上了。”

她还有一个难言的花销,即她的仆人们所言:“她特别喜欢给人们送东西。”叶卡特琳娜心里明白:她不是“特别喜欢”,而是不得已而为之。在这个充满敌意的陌生环境里,初来乍到的异国小公主只能依靠微薄的但又是经常性的小礼物来笼络人心,博得有实权或有发展潜力的人们的好感。她送礼品的范围自然也包括她那个贪得无厌的母亲。自从订婚以后,母亲总以为女儿富得滴油了,甚至以为整座克里姆林宫都是女儿的了,所以便经常向女儿要东西。而她自己,好长时间内还毫无怨言地用着母亲的旧床单。彼得大公碰坏了约翰娜的首饰盒后,为了调解他们之间的矛盾,她把自己的首饰盒作为赔偿送给了母亲。再一点就是她不能忘记时时去取悦于彼得大公,因而不少零花钱都砸在了他的身上。可怕的是这家伙非但不理解,反而倒过来说三道四。令叶卡特琳娜感到委屈的是:作为母亲,对远在什切青的父亲不管不问,只有女儿冒着风险两次给父亲寄钱,总数已超过了现在欠债的钱,这是叶卡特琳娜入宫以来最大的花销。

糟糕的是女皇已经对她提出指责了。而她却有难言之隐,没有更好的理由能为自己辩解。她断定这一次是吃了哑巴亏了。事情何以败露,无疑是别斯杜捷夫从中捣了鬼,他处心积虑地想让叶卡特琳娜和母亲在女皇面前失宠。还有他那可恶的儿子,安插在叶卡特琳娜的宫中无异于安插了一个内奸。现在他们达到目的,有笑话可看了。昨天叶卡特琳娜还在扬扬自得地以女皇的宠儿自居,而今天却受到女皇,甚至是女皇总管的严厉批评。这不仅有损于她的荣誉和地位,而且还会危及自己远大目标的实现。叶卡特琳娜在流了一夜的泪水之后暗暗地告诫自己:哦,来自什切青城堡的小公主呀,你的目标不是做大公的夫人。这仅仅是实现目标的第一个台阶。因此你必须处处设防,不乱方寸,朝着新目标挺进。

从这件事以后,叶卡特琳娜日复一日地试图以交际手腕和大献殷勤来重新获得女皇的好感,承认自己在花钱上不通过手续,也过于轻率。而叶卡特琳娜发现,女皇果然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说生气就生气,说高兴马上就能高兴。这会儿她恭恭敬敬地立在女皇一边表示诚恳心愿的时候,女皇仍然一把拉过她的手,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叶卡特琳娜对此惊讶不已。因而想到许多大臣们为什么担心女皇的变化莫测,就是因为女皇只要一时生气,厄运就会马上降临,甚至终生无法挽回。有人给叶卡特琳娜透露:在去基辅圣城的路上,就因为有人怕热揭了一下窗帘,所有当场的侍臣们便被她毫不留情地流放到西伯利亚去了。试想,这么一点错误遭受如此大的不幸,有谁还敢?

风波过去了,叶卡特琳娜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但是不久,彼得大公患了麻疹。这场麻疹让他足足躺了两个月。治病和康复的期间里,叶卡特琳娜让他固执地缠着不放。他让未婚妻和仆人们一起全围在他的病床周围,与他一块儿玩那种无味的军事游戏。这便是让一人拿一个木偶兵,其余都是他的。他把未婚妻当作完全由他指挥的私人部队中的一员。玩得高兴时,他还授予叶卡特琳娜一个军衔。若没人想再玩下去了,他甚至会又哭又闹,让人实在看不出他身上所具备的丝毫的统治者的气质。叶卡特琳娜对这一切束手无策。而且,在他已过了十六岁生日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又长大了一些,也知道自己的爵位和作为继承人应享受的种种特权。所以,他便更加为所欲为,狂妄自大起来。叶卡特琳娜所提出的一切建议他都听不进去。他干什么事,别人都不能过问更不能阻拦,这让叶卡特琳娜非常头痛。在没有办法调教他的时候,叶卡特琳娜也试图以未婚妻应有的柔情蜜意去感化一下他。尽管她不情愿这么做,但她发现毕竟还是有了一些效果。彼得对她另眼相待了:只是喋喋不休地说与她做伴很愉快,因此非常想跟她在一块玩,想跟她聊天说话。至于别的,彼得什么也不懂了。他对未婚妻从没有产生过丝毫的情欲,一切接吻、拥抱,他永远只能任人摆布,就像是他常玩的木偶。每当这时,叶卡特琳娜禁不住在心底里为自己的命运哭泣。但在这个异国他乡,只有与彼得这么着了。她也不得不承认,在她与彼得之间没有爱情可言,但目前是少不了他的。她在他身边感到安全,她与他年龄相仿,又都说德语,他们有许多共同之处,这就是在俄国这个大地上,他们必须都在女皇的庇护下努力学会掌权的本领。因此,他们的政治责任和命运也是一致的。就是因为这一点,叶卡特琳娜才在彼得面前表现出少有的耐心和忠诚,真心希望他最终像一条汉子,头顶一重蓝天,去驾驭这个世界。

彼得彻底痊愈后,皇家车队又一次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这次前往的目的地是圣彼得堡。此时正值寒冬腊月,整个俄罗斯都在大雪纷飞,如银的世界寒气逼人。从莫斯科出发就用上了雪橇马车,一辆接一辆,从头见不到尾。到科季科沃驿站时,彼得大公浑身打战,冷得发抖,而他的体温却直线上升。人们起先以为他的麻疹还没有彻底治愈,但当他满脸开始出现斑疹的时候,御医们才根据症状确诊:大公又患了天花。这在当时是一种死亡率极高的难治之症。因此,所有人为之吃惊,慌了手脚。叶卡特琳娜得知这个病情后,坚持要亲自去看看大公,并守在身旁照料。但医生拒绝她进入专为大公治病而开设的房间。约翰娜此时的小机灵又冒出来了。不仅阻拦女儿去看望大公,而且坚持要求她继续赶路,把大公留在科季科沃驿站,由他的宫廷人员全力照顾他。约翰娜此时就像是最高指挥官一样,不仅把大公的事务做了安排,还立即派一名信使火速禀报女皇。女皇这回是先期到达圣彼得堡的,接到禀报又连夜返回科季科沃驿站。大约夜半时分,约翰娜和叶卡特琳娜一行同伊丽莎白女皇返回的车队在半路上相遇,约翰娜赶紧下车当面向女皇陈述情况,并告诉女皇,她已把相关事情都安排好了。女皇此时已是急不可耐,听完介绍后立即风雪兼程,奔驰而去。约翰娜从女皇的这一举动上涌起了从未有过亲情之感。平心而论: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了女皇的无私和责任感的。以前只看到女皇的自私、残忍和轻佻,而这次她从女皇那忘我的行动中也看出了她的无畏和高尚来。因此,在与女皇告别以后,她坐在车上自责了:设身处地想一想,在对待儿女的亲情方面,她还不如女皇。

伊丽莎白快马扬鞭赶到科季科沃驿站时,已有许多留守人员在马路上举灯迎候。女皇顾不上跟任何人说话,径直奔往彼得大公的病房。御医和随从们全力劝阻,怕她进去后也受传染,甚至排成一队,抵抗女皇的冲撞,但最终还是没有能挡住疯也似的女皇。一向风流自赏的女皇置自己毁容和染病的危险于不顾,亲自为彼得喂水喂饭,整整在他身边守护了六个星期,令所有在场的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在彼得堡的叶卡特琳娜从来回不断的信使们传递的消息中得知大公的病情和女皇的牺牲精神,久久不安,她对于自己缺乏认真思考而听从母亲的安排来到圣彼得堡,感到十分内疚。现在她觉得,至少她作为彼得大公的未婚妻也应留在科季科沃,守护大公的。而自己留下他自私地来到圣彼得堡,实在太不应该。科季科沃那边又有消息传来,一些廷臣们甚至估计大公难逃这一难了,不久便要离开人世。由于这个原因,她隐隐觉得周围的人们开始对她冷淡,不那么听使唤了。“人情淡如水、薄如纸——此话得到了验证。”她自言自语道。母亲由此也凉了心情,不管以前如何,她母女俩的存在还要得益于这位大公的恩赐。如果大公一旦死去,叶卡特琳娜连同她的母亲都等于轻尘了。想到这一点,她母女俩都在心底里为远在那间驿站病房的彼得大公祈祷,祈求上帝保佑大公尽快康复。叶卡特琳娜想到了一直还守护在病床边的女皇,便接二连三地给女皇去信,一方面向女皇表示敬意和温情,一方面讲述内疚心情,一方面了解未婚夫的病情。这些书信都是用俄语写成的,确切地说,她是请自己的俄语教师阿道都洛夫提笔而由她自己照抄的。信写得不算水平很高,因为既是提笔,阿道都洛夫不能不顾及叶卡特琳娜目前的实际俄语水平。所以,花言妙语和陈词滥调没有给女皇带去多少慰藉,女皇甚至连一个字也没有回复。只是听信使的传言说:女皇通过这些信看到了叶卡特琳娜真正把自己当作俄罗斯人了,所以心中很感动。

伊丽莎白依然留在科季科沃驿站,有誓同亲爱的外甥共生死的决心。而待在圣彼得堡的廷臣接二连三地丢开叶卡特琳娜母女重返首都莫斯科了。他们的理由是:宫廷和国家的许多事情正在等待料理,我们不能在外地永远消遣下去。自廷臣们都离去以后,偶尔有消息传来,说莫斯科很可能已不再是彼得大公的天下了。他们正在积极物色能替代大公的新的继承人。一场阴谋实际上又一次抬头了。叶卡特琳娜以平静的心情静观事态的发展,她相信女皇的权威,没有她的点头,任何人也别想另有图谋。除非,这些人发动政变,女皇不在了,彼得才能不在,自己也才真正变为轻尘。约翰娜对于种种谣传信以为真,她觉得自己连同女儿的美好前程破灭在即,说不定哪一天要打起背包回老家了。在这种情况下,她的心情日益恶化,见了女儿就讲泄气的话。就在这时,远在瑞典的宫廷里派来一位特使,名叫吉朗伯柏格。这位瑞典的伯爵是来通报瑞典皇室的继承人阿多发·腓特烈与普鲁士公主乌里克结婚的喜讯的。这一喜讯给叶卡特琳娜和母亲都带来了福音,母女俩为此高兴地拥抱在一起。这是很长时间以来已经消失的母女亲热场面。因为阿多发·腓特烈是叶卡特琳娜的亲叔叔。他在近年来的不断升迁和这次高攀了的婚姻多少要得益于叶卡特琳娜的远嫁。普鲁士之所以高度重视与俄罗斯的联姻,其双边目的是人人皆知的。

吉朗伯格伯爵不愧为家乡来人。他乡遇故知的感情一下子涌上心头。这位三十二岁的年轻的外交官对叶卡特琳娜来说并非初识。她曾在汉堡时与他有一面之交。如今在俄罗斯相遇,又为她们母女带来了喜讯,自然倍感亲切。一连几天里,叶卡特琳娜聆听他许多谆谆的教导和启示。他对她说:“由于我比您年长,我便打算不客套地指出您的不足了。”他责备叶卡特琳娜过于迷恋骄奢淫逸的宫廷生活:“您除了穿戴打扮和应付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之外,可能再也没有干过什么大事了。因此,您必须尽快走出被动的阴影,恢复您的超常人的眼光,把自己的天才和智慧用在干大事业上。”他还批评叶卡特琳娜把许多美好的时光荒废了。他说:“我可以推断,自从您进入莫斯科的皇宫以后你很少用心去读过书。”于是,吉朗伯格伯爵为她推荐了《西塞罗传》,说这位古罗马的政治家、雄辩家和哲学家的光辉一生是很能给人以启迪的。他还劝她抽空读一读希腊历史学家普鲁塔克的历史著作和孟德斯鸠所著的《罗马盛衰原因论》。他介绍说这位最早登上法国历史舞台的法国启蒙思想家、法学家对古罗马的兴衰有独到的见解。在吉朗伯格伯爵的悉心指导下,叶卡特琳娜开始甩开一切琐事,如饥似渴地研读这些名作名著,果然受益匪浅。她还在研读的过程中写下了读书笔记,并由此整理出一篇长达八十二页的随笔,命题为“一个十五岁哲学家的自画像”。她把这篇长文送给吉朗伯格伯爵请求指教,他在归还她文章的时候还附送了自己长达十二页的批注和评语,旨在提高和加强这位未来政治家的向上的信心。叶卡特琳娜因此感到非常幸运,她在极端孤独和惶恐之际能突然得到这样一位学识渊博的外交家的指教,真是天赐良机。她拿到了吉朗伯格伯爵的批注和评语后,像以前对待她父亲的训言一样反复阅读,逐字逐句地领会它、消化它。通过一段时间的继续攻读和消化,她觉得自己成熟了,长见识了。“也许这是一种辛勤,一种自寻烦恼而又自得其乐的勤奋。”叶卡特琳娜自言自语地说。她从苦读中找到了寄托,也找到了不断羽化自己的途径。渐渐地,她感到自己超脱了,心胸更加开阔了。她憧憬有朝一日能以自己的文采和智慧以及博学而一鸣惊人。

就在她刚刚涉足文学与历史的海洋而不断攀缘的时候,突然接到了伊丽莎白女皇用俄语写来的一封信。信上写道:“殿下,我亲爱的外甥女,或者是亲爱的未来的儿媳妇,我非常感激殿下的亲切来函。我直到今天才迟迟作复,是因为我无法使您对大公殿下的病况放心。然而今天我可以告诉您,使我们大家高兴的是,托上帝保佑,我亲爱的外甥、您的未来丈夫又回到我们中间来了。”

女皇在信中还告诉她:女皇与彼得大公不久就赶到圣彼得堡与她会面。1745年元月底的一天,伊丽莎白女皇的车队真的浩荡而来了。这时的叶卡特琳娜真的打心眼里高兴,除了莫斯科的种种谣传不攻自破以外,他们的到来还使她得到一种满足。这就是与彼得大公久别、远离以及对自己前途的忧虑,使她对彼得产生了新的印象,抑或还有许多的想念。约翰娜也很高兴,因为女皇的形象在她心目中得到重新的展示,她要当面向她表示敬意。那天,所有人都得到了一个消息:下午四点至五点之间,女皇与大公将在冬宫同大家会面。下午,叶卡特琳娜就在急切地等待着了,由于小别数日,她目前是急于想跟他见面。天上即将失去自然光亮的时候,叶卡特琳娜被人引进冬宫一间宽敞的大客厅。她的未婚夫彼得就坐在那儿。叶卡特琳娜一进大厅就看见了他。然而在昏暗的光线下,她还没有真正看清他的面容。当她走近彼得想伸手与他拥抱时,她吓呆了:这个形销骨立的彼得一个多月不见,已经变成稻草人了。他好像比以往更瘦了,天花毁坏了他的面容。尤其是他那深深陷进去的两眼蒙眬地发出无神的光,就像一个死人坐在那儿一般。叶卡特琳娜在她的《回忆录》中写道:“他的五官都变粗了,脸还浮肿着,看来肯定是要留下许多皱纹。由于剃了头发,他戴着一具大得出奇的假发套,这使他的容貌变得更加奇丑无比。幸亏他主动走过来,问我还能不能认出他来。我支支吾吾地祝贺他贵体康复……”其实只有十多分钟的短暂会晤在叶卡特琳娜看来已经很长。当她可以离开彼得大公回到自己房间去的时候,她几乎是跑着出去的,就像身后有一个鬼魂在追她。她冲进房间,立即晕倒在母亲的怀里。

十几天以后,也就是2月10日,死里逃生的彼得大公迎来了他十七岁生日。女皇没有让他露面,因为这场天花使她心爱的外甥变得太丑了。女皇只邀请叶卡特琳娜前来,晚上与彼得一起在御座上共进晚餐。把庆祝生日的宴会压低到如同家常便饭一样的规格,足见女皇心里的担心和伤感。在晚餐过程中,叶卡特琳娜倒似乎成了女皇,伊丽莎白不断地为她夹菜,整个心思几乎全用在这位未来儿媳妇的身上。说来女皇也够可怜的。她自己无儿女,“抢”来一个外甥当儿子待,却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叶卡特琳娜已经看出了女皇的难言的恐惧,她是担心叶卡特琳娜突然心血来潮,而提出与她那位奇丑无比的未婚夫一刀两断。因此,女皇将种种担心化作了热情,一再赞赏叶卡特琳娜写给她的那几封俄语书信是多么优美。她主动用俄语和叶卡特琳娜讲话,然后请叶卡特琳娜也用俄语答话。答话没有几句,女皇便一个劲地夸奖她发音准确,看不出她来自外乡了。女皇还赞扬几周以来她长得越发标致了,出落成一个成熟的美女了。说着说着,女皇竟在叶卡特琳娜的脸蛋上亲吻起来。

晚餐的确近似于家庭便宴。但女皇与叶卡特琳娜的亲热场面感人至深。宫廷大小官员们纷纷当作美谈传开了。那些在彼得大公生病期间有意疏远殿下的达官显贵们又冒汗了。于是一个个见风使舵,立即倒转船头向叶卡特琳娜靠拢过来。小公主的门庭前又热闹起来了,种种恭维、奉承和赞扬一浪高过一浪。她知道这些“墙头草”式的人物们的卑鄙小伎,从心里面厌烦他们,但她又感到很过瘾。毕竟她因大公生病而被冷落了多日,这下子应到了一呼百应的时候了。尽管如今的未婚夫丑陋不堪,但她要嫁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国家!她只是要踩住他的肩膀,攀登新的高峰。她在后来的《回忆录》中表露了这个心迹:“我的原则就是取悦于即将与我共事的朝臣,我采纳他们的工作方式,效仿他们的举止风度,学习他们的统治经验。我想使自己俄罗斯化,以便使所有的俄罗斯人都喜欢我。”她又在另一段写道,“我对宫廷中的哪一派都不偏不倚,不介入任何纠纷。我对所有人都很公正,都很关心体贴,一概以礼相待。我对大公尤其尊敬并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以便通过他实现既定目标。”

话虽这么说,在感情上是很难永远掩饰的。彼得大公对于未婚妻越来越看不上自己丑陋的容貌,心中不仅有感觉,而且忐忑不安。叶卡特琳娜是姑娘大了十八变,越变越美丽、动人和奔放了。面对漂亮的未婚妻,他渐渐有了自惭形秽的自卑感。尽管他不聪明,但他也知道自己在品行、相貌上是配不上未婚妻的。在一起时,他有时还故意以一些亲热的动作来激发叶卡特琳娜的厌恶,待叶卡特琳娜躲之不及时,他反倒有了一种幸灾乐祸、自得其乐的心情。这种变态的心理对叶卡特琳娜来说,近乎残忍,但她毫无办法。她必须至少以十分礼仪的方式来对待彼得的残忍,就像贴在窗户上的纸一样,哪怕是轻轻地一戳也是万万不行的。礼仪的接受和情爱的表达是不一样的。彼得似乎明白了这一点,因此对未婚妻的美貌,他是从心里面怨愤的。他想:若不是她的美貌,她一定情愿得多。相形之下他自己也感到自己不像一个大公,也不像男子汉。所以,这一对未婚小夫妻在条件上,感觉和认识上都逐步形成了一种不协调,甚至构成了潜在的对立情绪。

就在叶卡特琳娜强迫自己发愤攻读俄罗斯文字和语言、积极参加东正教的各种祭祀活动的时候,彼得大公却相反地顽固保持自己德国人的习俗和路德教信仰。未婚妻说:“我们现在身在俄国了,又是俄罗斯宫廷中中心人物之一,就要一心一意努力忘却自己是个德国人。”而彼得大公针锋相对地主张:“作为地地道道的德国人,永远不准备改变形象。”未婚妻是一个极有教养而文雅的姑娘,听不得粗俗的脏话。而彼得看出来这一点后,专门找来一些粗野之人和满口脏话的仆人在一起讲脏话。他说:“我只有跟他们在一起才觉得自由自在,心里痛快。”一个前瑞典龙骑兵是一个别有用心的教唆犯,他的名字叫罗姆伯。这个人抓住一切机会接近彼得大公,挑拨说:“您作为大公,是至高无上的君主了,在妻子面前应有威风,以便让她在您想干任何事情的时候都不敢吭声,吓得浑身哆嗦。”彼得大公把罗姆伯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未婚妻,并表示:“我之所以把别人的建议通知你,是因为我觉得这个建议是可行的,我准备这样做。希望你能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叶卡特琳娜对彼得的这番话没有表示吃惊,也不生任何人的气。因为自确立婚姻关系以来,她实际上对彼得的性格改变已失去了信心。她的力图调教未婚夫的所有努力已被实践证明是行不通的。目前,除学习以外,最好的消遣对叶卡特琳娜来说就是骑马。她通过关系一有空就到伊斯马依罗夫斯基团的营地里去学习骑马术,以此锻炼身体。她还按照医生的要求每天早晨坚持喝一杯牛奶和一杯苏打水,洗刷肠胃,增加营养,让自己尽快长高长壮实点。

天气渐渐热得厉害起来。女皇要带心爱的外甥移居夏宫避暑去了。到达夏宫的几天后,彼得大公派一名侍从给未婚妻送来一封亲笔信,信上说他住得太远,很想看看她而又不能来等等。这实际上是在找理由疏远未婚妻,就此叶卡特琳娜在后来写道:“从此,彼得再也不到我这儿来献殷勤了。我确实感到他开始对我缺乏热情和冷落了。我因此暗自伤心,自己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受到了何等打击?!但我告诉自己要坚强起来,毫无怨言。”在分开的日子里,叶卡特琳娜尽可能努力干自己的事情。这时又有人过来怜悯她了,以种种关心接近她,当她面抱怨大公对未婚妻不好。叶卡特琳娜没有听这些,而坚决地把这些话顶回去。但当说话的人真的走了以后,她又孤身独处时,她止不住泪水横流,感到委屈了。在落泪时,如发现有人走近她,她又马上擦干泪水,强作欢颜,好像什么事没有发生一样。

这时未婚小夫妻之间的不协调和别扭,伊丽莎白女皇很快就察觉到了。她对此十分发愁,唯恐由她一手牵连起来的姻缘好事难成。所以就在心里不断盘算,想为他们尽快完婚,免得夜长梦多。对女皇来说,首要的就是后继有人,大公看来是希望不大的,但只要这个外甥有了孩子,她的心愿便就了结了。她把自己的想法拿出来跟近臣们商量,大多数人不加思索便表示拥护,还有人说:“女皇高见。”但女皇的御医们却不同意。他们诚惶诚恐地全力阻拦,坚持认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因为大公体弱多病,身体也尚未发育成熟,此时成亲生子,弊多而利少。更何况据他们的估计:大公目前的状况恐怕还不具备生育能力,应让他继续发育一段时间以后再适时送入洞房。这些意见从医学角度讲可能是事实,但女皇却不愿认同,她固执己见地坚持要为他们尽快完婚。女皇认为,大公之所以对未婚妻的娇媚视而不见、毫不动情,原因就是因为酗酒太多,影响了生育能力的培养。只要让大公禁酒,加强壮精方面的营养,他就会如同一只发了情的公鸡一般,会立马见效的。女皇还列举了历史上的许多著名人物,说他们在十七岁以前都已做了父亲了,说年龄不到,发育不够简直如同屁话!女皇的意见和分析表明她也是深通此道的,御医们只好甘拜下风,转而同意女皇的意见。于是,一连几天里,在女皇的身边多了几位手捧历书的廷臣们,他们提出各种方案,为大公选择了女皇认为可行的婚期。在婚事没有办好之前,选定的婚期暂时保密,只告诉了叶卡特琳娜和少数几位承办的近臣。

小公主既然已经知道即将成为洞房新娘的日期,她便如同知道了自己末日就要到来的感觉一样,心中是恐惧、复杂和不安的。而就在一年半之前,就在她不远万里赶到异国他乡的时候,她是多么地企盼这一天的到来。而现在却不同了。她就此写道:“我的婚期越是逼近,我越是发愁越是难过。面对即将来临的人生大事,我经常无缘无故地哭泣。”她一想到她很快就要同一个大傻瓜同床共枕的时候,她便陡然不寒而栗。叶卡特琳娜在没有经历过男女间的事情时,对按宗教婚配的礼仪是略知一二的。也就是说,在结婚那天,她不得不忍受一个既丑陋又笨拙的傻瓜在洞房之夜的亲昵和抚摸。她为此而害怕,就像一只刚可以单飞的小鸟,任自己天真无邪的空白,让尚不明事理的外来之物毁坏了。她目前还不知道男人与女人是怎么一回事,更没有两性生活的实际学习和了解,她甚至还不知道男人与女人同床时会干出什么事情。因此她几次试探着向左右身边的宫娥们请教。这些小宫娥平时说起宫中的男盗女娼来一身都是嘴,能如数家珍一般地列举大量男女偷情之事。但现在真正要她们讲讲结婚到底是一种什么体验和感受时,她们对男女感情冲动以后而发生的肉体动作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几天里,这些小宫娥们围坐在叶卡特琳娜的床边,既兴奋又天真地分析、探讨、议论着男女之事。有人说结婚一定不错,不然为什么人人都要结婚?又有人说男女的床上事一定很有趣,不然为何会有那么多男女一辈子忘不了打情骂俏、偷鸡摸狗?也有人提出结婚就是同住一间屋、同睡一张床了,为什么会生孩子?这真是天大的难题。叶卡特琳娜认为这才问到了关键。于是各有各的假设,各有各的理解,各有各的分析。姑娘们因为不知道,所以谈起来才不知羞耻。但仅凭本能的、朦胧的感觉,叶卡特琳娜就已经两颊绯红了。一直讨论、探讨了几天,姑娘们实际上所获甚微。叶卡特琳娜仔细分析了宫娥们的介绍,发现姑娘们的说法很不一致。因此,她便决定无论多么难以张口,也要向母亲请教一下了。等事情的奥秘真正清楚了,再来向她的女伴们说明解释。当她一本正经把自己急于知道的问题向母亲提出时,岂料母亲没等女儿说完就不高兴了。不仅拒绝介绍感受,而且还大发脾气,严词训斥女儿寡廉鲜耻,竟然还四方打探这种丑事!

就当小公主为自己的一无所知而暗暗着急的时候,她那个傻乎乎的未婚夫也在到处求教,试图了解洞房之夜他将有何等作为?与未婚妻那里的情况比较起来,大公这边可谓“人才济济”。他那些贴身的侍从、淫棍们以最露骨、最肮脏的语言向他详细描述了男女房事的秘密。这些人因为是大公主动提出而似乎找到了合法大讲特讲的机会,不厌其烦地介绍他们自己的实际体验。他们原以为早已把大公说得神魂颠倒、心旌摇荡了,殊不知大公只是无所谓地听着,就好像木偶一般,毫无反应。那些侍从和淫棍们这才真正发现:大公是个发育迟缓、一无所知的呆子。你说得来劲时,他却把一双手用来玩他的木偶士兵。于是有人又来吓唬他,说弄不好会下不了床,女人留在那里丢了性命的。彼得这才瞠目结舌,打听缘由。而他们却不说了,弄得大公把结婚看得非常可怕,心理上受到损害。

无论男女主人翁是如何理解和掌握婚后的房事秘密的,婚礼的筹办工作按照女皇的旨意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叶卡特琳娜对母亲的保守秘密、乖戾轻率的训斥非常不满,但实在弄不明白:婚期就在眼前,女儿有难题请教,做母亲的却守口如瓶,实在不合情理。这时她想到了父亲。她真希望女皇能尽快邀请她父亲参加女儿的婚礼。她深知父亲为人粗犷,忠厚老实又富有经验,一定会给女儿出许多主意。许多年后,叶卡特琳娜回忆起这时的心情时连自己也认为好笑:“由于我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竟把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让人笑掉大牙!”

即将举办婚礼的前几个月里,叶卡特琳娜的父亲不断地给约翰娜来信,对女儿的婚事表达了最心焦的关注。他央求约翰娜能找女皇,以便从女皇那儿得到对他的正式邀请。他说:“我有权要求参加女儿的婚礼!”约翰娜对丈夫的多次要求也动心了,决定亲自向女皇提出请求。女皇提醒道:“你想过没有?这个隆重的东正教式的婚礼,不会引起一个见闻有限的路德派教徒的反感吗?我估计你的丈夫接受不了,也不会给热闹的仪式带来任何喜庆气氛的。因此,我们宁愿让他置身局外,以防搅乱这场非同小可的隆重仪式。”

约翰娜是一个不太懂情理的人,她以女方父母的身份提出此事,心想女皇一定会给面子的。没有想到被女皇不讲情面地拒绝了,心中十分不快,当场就给女皇一个扬长而去的难堪。女皇由此认为约翰娜狂妄自大,不通事理,决定婚礼举行那天,约翰娜最好也不要参加。如果非参加不可,也只能以她女儿左右侍从的身份到场。女皇的决定传到约翰娜那里时,这个女人更加气愤难抑,还要找女皇当面问个究竟。这时有人出面警告了她:“你还是忍了吧,再无礼下去,叫你在女儿婚礼举办之前滚出俄罗斯都是可能的。”这个警告果然奏效,约翰娜冷静一想终于听之任之了。

俄国历史上第一次皇家婚礼庆典活动举办在即了。伊丽莎白女皇是当然的总策划者和主办者。但她一生既未结过婚,也没有先例可循,只得凭感觉和常理来安排此事。但她是个极讲排场又讲轰动效应的女人,她想把这次婚礼办成一个举世瞩目的活动,一来显示自己非凡的能力,二来多少弥补外甥因在自然条件上的不足而带来的种种缺憾,又能向一直使她内疚的叶卡特琳娜表示郑重的心情。所以她要求成立专门的办事部门,拨出专款,按高规格办理。她甚至还向法国宫廷和德累斯顿宫廷专门去函了解情况。因为法国王储不久前刚刚举行了一次重大的婚礼。波兰王子即萨克森的奥古斯特三世也刚刚完婚。礼宾专家们在女皇去函之后还立即派人前往学习,带回了大量的文字说明和婚礼所必须的物品的样品。周边相关国家出于礼貌的往来,先期派出贺礼的廷臣若干人,携带大量天鹅绒被套、家具样品和金银首饰等,作为贺礼。有的还带来了婚礼场面图,程序图及洞房摆设图供女皇参考。女皇被众多的文字、图表资料弄得眼花缭乱,便让专办的廷臣按照取人之长、吸取优点、综合利用的原则设计俄罗斯的新方案。不久,一个几经研讨的婚礼庆典实施方案提交到女皇那里。女皇翻阅着方案资料,估量、盘算着开支。她说:“我们既要学习模仿,又要创新独到,不要怕花钱,一定要办得比任何国家都强。”她在批准了这个方案后强调:一定要以最华丽的场面、周到的礼节、高档的规格压倒所有与俄罗斯敌对的国家。为此,他们向周边国家订购了大量物品。一时间,刚刚解冻的涅瓦河顿时繁忙起来,来自英国、德国、法国的货船满载而来。船夫们忙着把从欧洲各地装运的豪华四轮马车,绸缎布料、各式灯具、家具用品、高档餐具茶具等卸到了圣彼得堡码头,然后动用大批人员和车辆小心运往冬宫。人们估算着这些物品的价值,但没有人能说出个大概。因为东西数不过来,今天刚卸完,明天又到了。女皇亲自察看了这些来自各地的物品的质量、样式后非常满意,禁不住联想到了自己。她对叶卡特琳娜动情地说:“我这一辈子没有享受过如此齐全、高档的新婚待遇,但我可以为你们办得像模像样。”这时有人给叶卡特琳娜送来一包寄自采尔布斯特的物品,打开一看是父亲为祝贺女儿新婚特选的名贵衣料。小公主抑制不住要落泪,女皇知趣地走开了。

由于操办的复杂和缺乏经验,婚期一推再推。延迟对叶卡特琳娜来说是幸运的,她盼望这没有爱情的婚姻无限期地延长。但由于女皇催促要加紧准备,最后才正式确定1745年8月21日作为大公和小公主完婚的日子。从8月15日开始至8月18日,按照计划方案规定,身穿锁子甲的传令官便在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禁卫军和龙骑兵的护送下鸣锣击鼓,走街串巷,向社会公众宣告大公的婚期。由于这个婚礼是全社会共同参与的重大庆典活动,宫廷的专办部门还在海军司令部广场安装了许多供老百姓在8月21日食用的酒池和桌椅板凳。整个城市因此而沸腾了,一连几天里天天像过节一样,从四方拥来接连不断的人群,观看这个届时普天同庆的场所。也有络绎不绝的老百姓拥向教堂,参观已开工数日的内部装修工程。直到8月18日,准备举办婚礼的教堂内仍有几百名各方面的能工巧匠在教堂内忙碌着,进行着最后的收尾工程。

8月19日,距婚礼的举行只隔一天了,一队双桅杆的战船在冬宫前抛锚,数不清的军官、士兵们各就各位,开始上岗执勤,保卫婚礼的安全和维持秩序。次日,全市同时响起了隆隆的礼炮声和教堂的钟声,预告着大公的婚礼即将开始。全城的人们都走出了家门,享受着这礼炮声和钟声带来的喜悦。几乎所有的人都说:俄罗斯开天辟地,也没有见过这么重大的喜庆活动。老百姓由此算是开了眼界了。

在女儿即将成为新娘子的最后两天里,约翰娜一直陪伴在女儿身边。她忽然想到一个母亲在女儿成亲之前应尽的义务,便痛哭着向女儿反省道:“我脾气太坏,不该在你探问男女房事的知识时向你发火。”于是,约翰娜将女儿叫进内宫,粗浅地向女儿交代了进入洞房及婚后应该注意的事项,要求她在婚后留心自己的生理变化,随时告诉母亲等等。她最后对女儿动情地说:“跨过1794年8月21日,你就不再是未婚的姑娘了。你将如同我和其他一些人一样,将成为女人,成为母亲,成为又一代人的缔造者。”约翰娜的这段话说得抑扬顿挫,字字句句铭刻在叶卡特琳娜的脑海里。小姑娘突然觉得母亲又是那样地可亲可爱,觉得母亲好像马上就要永远离开了自己似的,忍不住与母亲抱头痛哭起来。哭声凄凄惨惨,惹得周围的宫女侍从们也凄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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