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饲养员”

我的“饲养员”

我有饲养员?谁?我的爱妻!

那我岂不成了她饲养的动物?对,我是动物,灵长类的高级动物。

一年365天,一日三餐,都由妻子将我精心饲养。她在学校当过小学校长,现任上海戏曲学校昆曲科副科长,工作一向勤恳踏实。她在家,是“马大嫂”,买菜、洗菜、烧菜,全部联产承包。我是饭来张口,菜来举箸,啥事也不做。不是我不想做,而是不太会做。叫我买菜,我会把草头当荠菜买回来;叫我削菜,我会把竹竿粗的莴苣削得像竹筷;叫我烧菜,也不是我不愿意烧,而是烧好之后家里没人敢吃:一斤青菜,我倒三两油,放四勺盐,还失手将大半包味精全部撒在锅里,如此炒出的青菜吃了不得痴呆症才怪!所以我只好“君子远庖厨”。

前不久,妻子外出旅游,为使我免于嗷嗷待哺,她鼓励我自办一次伙食。临走前她采购了大量食物塞满冰箱,她说这叫“备战备荒为丈夫”。她还将每周的食谱,哪天、哪顿该吃什么以及各种家常菜的烧法都详细写在纸上,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如法炮制。这使我深受感动,不得不连声称诺。但我总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妻子走后,我或下馆子,或吃速食面,懒得做饭烧菜。想一想我出差时就要比她轻松得多了,除了帮她将米买回来,余事皆不过问,甚至出门前还跟她开玩笑,对她唱段《平贵别窑》:“干柴八担米八斗,留与吾妻度春秋,守得住来将我守,守不住来将我丢!”当然我妻从未将我丢。我出差归来,她总还特意为我烧些好吃的,以示热烈欢迎。

我虽不下厨房,但有一样好,不忌口,不挑食,不论妻子喂我精饲料还是粗饲料,我都甘之若饴,没有孔老夫子那套“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贵族毛病。我还有一样好,吃蚕豆不吐皮,吃虾子不吐壳,吃鱼……吃鱼倒是吐刺的,怕卡住喉咙。妻子对我吃虾子不吐壳尤其感到惊讶。我说我像牛一样,会反刍。妻子说我好喂,易长膘。结婚前,我毛重105斤,如今重达150斤,这一身肉都是我妻精心饲养的成绩。饮水思源,我见肉思妻。

喂得太胖了,就想减肥。去年夏天我天天坚持做玉蟾吸真功、莲花座功、翻浪功。一个多月没吃饭,体重减了10斤。香港的《星岛日报》在“名人天下”栏目里以整版的篇幅报道此事,通栏标题为《沙叶新:四十二天不吃饭》。我在练功辟谷期间,妻子最为担心,不吃饭不要饿死?美国著名乡村歌手卡伦·卡彭特不就是想减肥,得了厌食症死掉的吗?所以她总劝我:吃一点吧,一点不吃时间一长要危及生命的!可我坚决不进食。她急了,说:“胖一点怕什么?中年人胖一点才有风度,男人就漂亮在小油肚上。人胖是发福,发福你懂□?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还是粒米不进,她就真的发了脾气,说:“有本事你示威游行的时候去绝食,现在天下太平了,你绝食干什么?又想搞动乱呀!”

妻子对我减肥节食的担心,当然是爱我疼我,怕我身体受损。但我想可能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即担心我长久绝食下去她会因此而“隐性失业”,无须她再饲养我了。我认为,有些事情对大部分妇女来说是种天职,是种权利,比如生儿育女对妇女而言便是如此。虽然如今科学发达,男子有可能也可以怀孕产子,但假如今后果真让所有男子都挺个大肚子,我想天下的妇女决不会认为这是妇女的解放,反之她们认为这是天赋权利的被剥夺。日常生活中的烧菜煮饭、洗衣浆裳亦如是,许多妇女并不完全认为这些家务劳作是迫不得已的义务,反之她们认为这是自觉自愿的奉献,是性别角色的分工,是表达情爱的手段。尽管她们有时也牢骚满腹,抱怨家务的劳累,但倘若真的使所有妇女彻底地从家务劳动中解放出来,那她们在家庭生活中也将失去独特的魅力和光泽,居家的温馨也将大为减色。我这样说并不是说不要减轻妇女的家务劳动,更不是为我这种家务懒虫寻找借口。

我妻子对我的饲养当然远不止是膳食方面的饲养,更多、更重要的还是精神上、感情上的饲养,在这里我要满怀深情地对她说一声:“谢谢,我永远爱你!”

说了半天忘了介绍妻子姓什么,她姓江,不过现在介绍词改了,以前是江青的江,现在改成江泽民的江了。这使我很高兴,说明时代变了,我将更发福。只是我这个姓沙的始终秉性未改,仍然是一盘散沙的沙。

1992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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