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衰绝,何来复兴?

未曾衰绝,何来复兴?

——关于“南戏复兴”的质疑

南戏自北宋末、南宋初在浙江温州产生之后,很快就在东南沿海各地传播开来。至元,据徐渭《南词叙录》云:“元初,北方杂剧流入南徼,一时靡然向风,宋词遂绝,而南戏亦衰。顺帝朝,忽又亲南而疏北,作者猬兴……”叶子奇《草木子》则谓:“元朝南戏尚盛行,及当乱,北院本(指杂剧)特盛,南戏遂绝。”一曰元初已“衰”,元末复“兴”;一谓元代尚盛行,元末才“绝”。二人意见虽异,但认为南戏在元代曾经衰落,则是共同的。叶子奇以为曾“绝”,是更进一步了。据此,后世治曲者遂以元末明初出现的《琵琶记》《拜月亭》《荆钗记》《白兔记》《杀狗记》以及《金印记》《牧羊记》等等南戏为“南戏复兴期”(青木正儿《中国近世戏曲史》)的作品。“南戏复兴”或与此相类似的提法,如“重新趋向兴盛”等等,遂在后来的有关著作中屡见不鲜,其影响至今犹存。

所谓“复兴”,其中包含着衰落后再兴盛的意思。但是,终元一代,南戏并未衰落,更没有“绝”。元初,据周密《癸辛杂识》别集“祖杰”条记载,在浙江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温州乐清县僧祖杰不义之财极丰,他曾残害俞生一家,行为至淫至酷。州县行省因受其贿,莫敢如何。“旁观不平,惟恐其漏网也,乃撰为戏文以广其事。后众言难掩,遂毙之于狱”。由于撰为戏文演出,造成轰动,民愤极大的祖杰才被正法。这说明了,宋亡以后,南戏在民间仍然十分活跃,继续发挥着它的战斗作用。成书于泰定甲子(1324)的周德清《中原音韵》是专论北曲音韵的书,其中却每每提及戏文。如,“悉如今之搬演南宋戏文”,“南宋都杭,吴兴与切邻,故其戏文如《乐昌分镜》等类,唱念呼吸,皆如约韵”。从中可见元朝中叶戏文仍在流行。钟嗣成《录鬼簿》记沈和创“南北调合腔”,姚桐寿《乐郊私语》载杨梓、贯云石等改进海盐腔,都是元代中叶的事。至于元末,夏庭芝《青楼集》中有“龙楼景、丹墀秀,皆金门高之女也。俱有姿色,专攻南戏。……后有芙蓉秀者,婺州人,戏曲小令,不在二美之下”。有专攻南戏的演员,说明有爱看南戏的观众,南戏的未绝,已在言中。《录鬼簿》记萧德祥“凡古文俱櫽括为南曲,街市盛行。又有南曲戏文等”。萧为元末杭州人,可见此时杭州仍“盛行”南曲戏文。以上证明,无论是元初,抑或元代中叶、元代末年,南戏均未衰绝,它在南方民间一直流行。徐渭曰元初“衰”,叶子奇道元末“绝”,均与事实不符。

另,元代戏文《小孙屠》为“古杭书会编撰”,《荆钗记》为“吴门学究敬先书会柯丹邱著”,说明当时江南各地尚有编撰戏文的书会存在。张大复《寒山堂新定九宫十三摄南曲谱》以元代戏文《金鼠银猫李宝闲花记》为“大都邓聚德著”,又说明南戏已传至北方,以至大都亦出现了编写戏文的作者。如果这个“大都邓聚德”当时不在大都而在南方,至少可以看到南戏已经影响到北方人亦提笔著戏文了(《寒山堂曲谱》称《牧羊记》为杂剧作者大都马致远任江浙省务提举时所作,尚有疑点,待考)。《寒山堂曲谱》又称:“《三十六锁骨》戏文三十九出,隆福寺刻本。”如果其确为元代刻本,则可证北京书坊亦已刻印戏文。钱南扬《戏文概论》考得宋元戏文238种,其《宋元戏文辑佚》又辑有119种戏文佚曲,其中绝大多数为元代戏文、佚曲。这些材料进一步证明元朝南戏十分盛行,并且影响愈来愈大。

当然,在元代,南戏若与北曲杂剧相比,其数量、质量、流布地域、繁荣景象均大不如杂剧,说它们势均力敌、呈“两峰对峙”局面是言过其实的。《青楼集》记南北歌舞之妓大都擅长北曲;钟嗣成缅怀故人,以“门第卑微,职位不振,高才博学”之士入《录鬼簿》,其中绝大多数为杂剧作者。可见当时在全国占压倒优势的还是北曲杂剧。南戏,主要是在南方一些地区的民间盛行。

元末,随着元朝统治的崩溃,北曲杂剧的衰微,形式上比较灵活、自由,深受南方人民喜爱的南曲戏文获得进一步发展,被誉为“曲祖”“南曲之宗”的高明《琵琶记》和《荆》《刘》《拜》《杀》四大南戏等大都产生在这个时候,形成了比较繁荣的局面,艺术上也得到较大提高,为后来盛极明清两代的传奇奠定了基础。但是,它们是产生在南戏获得发展、繁荣的时期,而不是南戏曾经衰落,甚或绝响,后又“复兴”时的产物。

显然,在南戏发展史上,用“复兴”一词来概括南戏的发展、繁荣阶段,是不符合实际的,也是不恰当的。

(原载《光明日报》1982年10月19日“文学遗产”559期)

读书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