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往村东走去。我赤着脚,上身什么也没穿,下身的裤腿被我挽得老高。我一点都不怕太阳晒,相反我倒想晒得越结实越好。我走出村子,走到了村东的土路上。太阳升得有点高了,田野上的路又干又白。不过田地里的庄稼,红芋、高粱、黄豆、大蜀黍什么的,一夜里得了凉气、潮气的滋润,都显得青鲜鲜的。

东北湖稻地离庄约有三里路。我到的时候,学有正在水里洗脚。抽水机嘭嘭嘭地响着。我说:“学有,你家去吧。”学有说:“不急。”我俩在地埂子上坐了一会,吸了一根烟,这时天已经有点热了。学有说:“饿啦。俺回啦。”他站起来,打塑料棚里拎了衣服,摇摇晃晃地往庄里去了。

我坐着没动。

太阳又升高了一点。我爬起来各处看了看,一切都很正常。这种时候什么事也没有。我在小路边的一棵小树的树荫里半躺了下来,摸出一根烟来吸。吸到小半截的时候,我看见打庄的方向过来了几个娘们,她们都扛着锨,是上东南湖撒粪的。果然她们在半道上就扭身往东南方向折了去了。紧跟在她们的后边,往东北方向拐过来一个挎篮子的娘们,大热的天,她还穿得一板一眼的:上身是素黄花的长袖小褂,下身是蓝布长裤子,头上顶着一块方格毛巾。我看着她往这边走,心想:这一准是个走亲戚的,不然不会穿成这样。那人拐过了弯,我才认出她来。原来不是个娘们,是个大姑娘,是我们村里的春梅。

春梅走近了,我坐起来说:“春梅,上哪去呀?穿得板板整整的。”这时春梅已经走到我跟前了。她对我笑笑说:“上东庄俺二姨家去。”说话时,她就走到了小树的树凉荫里,在我跟前站住了。我想跟春梅讲讲话。我又问:“你篮子里挎的啥好吃的?还盖得严密实缝的。”春梅说:“是俺娘腌的咸鸭蛋。打腊月里腌,腌到现在也没臭,还都腌出油来了。俺留俩你尝尝。”说着她就在我跟前蹲下来,把篮子放到地上,要从里面往外拿鸭蛋。我赶忙拦住她说:“俺不能要。”春梅说:“为啥不能要?”我说:“你那鸭蛋都有数,要是到你二姨家少了,你就讲不清啦。”春梅说:“那怕啥,俺就说俺在路上吃了。”我说:“大热的天,你也不嫌齁的慌?”春梅说:“俺就说俺在路上喝过水了。”我说:“在哪喝的水?”春梅说:“在俺庄东北湖稻地机井边上喝的。”我说:“那你给俺留俩吧,俺这两天正馋得慌。”

春梅留下两个咸鸭蛋走了。

我在小树荫底下看着她越走越远。她一路往东去了。再往东就走到了泗州的地方了。我一直望到春梅走远了,才把眼光收回来。稻地这里很清静。北边是树木葱茏的新汴河大堤,西边、东边、南边,都是庄稼地。我把两个咸鸭蛋磕了吃了,在机井边上灌了一肚子凉水,然后又倒在树荫底下望天了。

望到小半晌,我一翻身,看见东边的庄稼地里,一摇一摆地又过来一个娘们。我想,这又是哪个?便仔细瞅着。过了大蜀黍地,那个娘们脸上一亮,我才看清她是春梅。我想春梅咋这样早就回来了?我坐起来。等春梅走近了,我说:“春梅,昨这样早就回来啦?没在你二姨家吃晌午饭?”春梅脸上晒得红通通的。走到我跟前,在树凉荫底下放了竹篮子,拿头上的毛巾擦擦汗,说:“没吃。吃饭耽误事。俺娘叫俺早去早回的。下午还得下地干活挣工分哪。”

现在已经快到晌午了,树凉荫很小。我往旁边让让,把树凉荫让给春梅。春梅说:“小陈,你吃香瓜呗?俺二姨家种的。甜得跟蜜罐子样。”我急急慌慌地说:“啥样的香瓜?”春梅在树凉荫里蹲下,掀开篮子上的盖布,篮子里真是大半篮子香瓜,青皮金道的,看了就叫人淌口水。我说:“你这瓜有数呗?回家你娘问起来你咋讲?”春梅说:“俺就讲,俺在路上吃了。”

春梅打篮子里拿出两个香瓜,我俩一人一个吃了,又说了好一会话,春梅才站起来,挎上篮子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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