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梅是我们庄里最好看的姑娘。她懂礼节,人又大方,和一般的乡下姑娘都不一样。

春天我们在西湖地里撒化肥时,天气突然变冷了。西湖的地很大,空旷无边。几十个社员撒在地里,显不出多少人样来。

那天我穿的衣服很少,冻得直打哆嗦。这时春梅上地头挖化肥去。我们不是一个小组的。春梅从我们附近走过,看见我冻成那个样子,她连忙说:“哎,小陈,你下地咋没带棉袄来?”春梅跟我说话,我就觉得暖和多了。我说:“俺哪知道天一下子变这样冷。”春梅小声对我说:“你等着,俺那还有个棉袄,俺去拿来给你穿。”

说完,她挖了化肥就往回走了。我听了她的话,心里完全暖和了,而且也觉到了一种被人疼着的感觉。这时我听见春梅一边往回走,一边大声喊她娘:“俺娘,俺娘,你把咱闲着的那个棉袄拿来,你看人家小陈冻的。人家娘又不在这里。”我一听就知道春梅是有意喊的。她是怕别人讲闲话。春梅娘直起腰来讲:“你看这孩子,下湖也不多带件衣裳,冻着咋弄。”说着,她就打地头把棉袄拿起来递给了春梅。地里的人都笑起来。春梅走回来,把棉袄拿给我。她说:“快穿上。”我一看,就知道这是春梅的棉袄,她以前经常穿的。我把春梅的棉袄穿在身上。春梅的棉袄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我穿着它,一直到收工才脱下来还给春梅。但棉袄上的那股气味,在我的身上,很长时间都没散掉。

到了四月中旬,地区来的工作组调选好大队党支部班子以后,又开始调选团支部班子。我们那个团支部在全公社的十几个大队里,团员人数是最多的,集中到大队部时,黑乎乎的一片,屋子里根本坐不下。马组长是从地区来的,他说:“到外头开吧,外头敞亮。”他这么一说,大家都到外头去了,有坐在河坡上的,有坐在田埂子上的,姑娘们都靠墙根坐成一排,晒着太阳。姑娘们和小伙子之间都偷偷地看,但谁也不敢明目张胆。

一选举,我才知道我和春梅都被选成团支部委员了。分工时,我被分工成宣传委员,春梅成了文体委员。接着公社团委书记就通知我们,第二天早晨到社集大队开会。这是我下乡后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

和春梅讲好时间以后,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春梅就来喊门了。我赶紧下床去开了门,然后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春梅站在外头没进来,只是说:“小陈,快点穿噢,俺在外头等你。”小冯在床上喊道:“春梅,进来进来,俺们能把你吃了?”春梅笑着说:“俺站外头凉快。”说完自个噗哧一声笑出声来。我赶紧三下两下穿上衣服,然后用凉水往脸上抹几下,我们就上路了。

社集离我们庄大约有十五里地,我以前从来都没去过,春梅也只是路过了一两次。我们出了庄。因为两个人都是空着手的,所以走起来就有点快。天还是黑乎乎的。也许只有五点钟不到。空气又潮又凉。路边的树下湿漉漉的,树叶上的露水还在不断地往下滴。出庄后,我们顺着村外的大路一直往东走,在土埂那里过了月亮河以后,四周就看不见村庄了。到处都是庄稼,地也显得有点荒,有时候路边还有零零星星的坟地。春梅说:“这里还有点怕人呢。”我说:“那怕啥。”春梅说:“没有鬼呗?”我说:“哪有鬼!”四周里半点人声都没有。春梅找话跟我说。春梅说:“在城里你没走过这样的路呗?”我说:“没走过。城里哪有这样的路。城里到处都是人,挤都挤不动。”

走着走着天就亮了。但田野上却有点雾气腾腾的,除了几声鸟叫外,还是看不见一星半点村庄和人形。这时我俩走到了一个大洼地里,洼地里的路都疙疙瘩瘩的,深一脚浅一脚的不好走。我说:“咱们没走错呗?”春梅说:“没走错,就是这条路。前头还得趟水哪。”我说:“咋还得趟水?”春梅说:“也不知道桥修上没有。”现在我能很清楚地看清春梅了。春梅个子矮墩墩、结实实的。她的头上扎着一块紫色的围巾。再往前走,果然就遇到水了。路一直栽进水里去。水哗哗地往下直淌。四周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要是一个人走,还真有点叫人害怕。我们在水边站住了。这时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我说:“春梅,你先在这边等着,俺先趟一遍看看。”春梅很听话地点了点头。我挽起裤腿,一直挽到大腿上,然后就往水里趟去。水很宽,中间有一小段能淹到腿弯子。我趟到头,又趟了回来。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春梅已经把鞋脱掉,把裤腿挽到腿弯子上了。她的两条腿虽然不太白,但肉墩墩的,很结实。春梅见我看她的腿,脸登时红了。我说:“春梅,你脱鞋干啥?”春梅说:“趟水呀。”我突然变得很勇敢了。我说:“不用你趟,俺背你过去。”春梅听了我的话,没同意,但也没反对。我说:“你拿着俺的鞋。”她把我的鞋和她自个的鞋都拿在手里了,拿得像一家人一样。我在岸上蹲下来。这时的情形有点叫人不太自然,但很快也就过去了。春梅走到我身后。她突然站住了,轻声说:“俺怕叫人看见。”我理直气壮地说:“那怕啥,咱这又不是啥不好的事。”她听了我的话,就不说什么了。她轻轻地趴到了我的背上。那样的感觉我还从来没经受过。我觉得她身上,就是胸脯上,软软和和的,也很暖和,像是有许多肉的样子。我浑身是劲,我用两只手揽住她的两条腿,一下子就把她背起来了。春梅的两只胳膊搂住我的脖子。开始我觉得她的头和脸离我还有一段距离,但是趟着趟着,她的头和脸就贴在我的肩膀附近了。就这样,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地过了河,然后在岸上洗了脚,穿上了鞋。

赶到社集时,会议已经开了一半了。我和春梅坐下来,屁股还没焐热,会又散了。会议的内容我几乎一句都没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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