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汇聚上海,红色的起点

第一章 汇聚上海,红色的起点

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黄浦江,一条静水流深的大江,一条激荡不休的河流,汇入长江、通达大洋,使得上海自20世纪20年代就成为远东最繁华的国际大都市,成为当时中国最忙碌的一个港口——码头和马路熙熙攘攘,万国建筑群占据城市天际线,哥特式的尖顶、古希腊式的穹窿、巴洛克式的廊柱……将人们的目光引向无穷高远的天穹。

1921年后,一个马克思主义的红色起点,一股妇女解放的红色洪流,为中华民族的觉醒和自强自立推起一轮红日,燃烧着,跃出地平线,直燃向历史的天空。一支支红色的火炬,向四周突进,直燃向石头一样厚重的黑暗,去唤醒、去组织、去传播星星之火……

王剑虹成为“中华女界联合会”一员

碧绿的湘江,一路蜿蜒奔驰着向北方流去。在长沙境内,它负载一艘艘客轮,越过洞庭湖,奔出湖湘,西上武汉、重庆,东下南京、上海,驶向大洋……此时,江上一艘劈波斩浪的轮船,正有一个女子目送着长沙渐渐变成一个黑点。

在轮船后面,湘江涌起一道道白色的浪花,这女子想起了1919年7月《湘江评论》的创刊宣言:“至于湘江,乃地球上东半球东方的一条江。它的水很清,它的流很长。住在这江上和它邻近的民众,浑浑噩噩,世界上的事情,很少懂得。……咳!湘江,湘江!你真枉存于地球上。”而她自己又将怎样才不枉来到这个尘世上呢?这脸色略显苍白的女子沉思着。

她不知如何回答自己,心中继而又响起了那急如暴风骤雨似的声音——“时机到了!世界的大潮卷的更急了!洞庭湖的闸门动了,且开了!浩浩荡荡的新思潮业以奔腾澎湃于湘江两岸了!顺它的生,逆它的死。如何承受它?如何传播它?如何研究它?如何施行它?”

江面上一股凉爽的风,吹着她稀疏的头发,吹着她的脸庞,她的呼吸似乎急促起来。这女子名叫王淑璠,18岁,后来改名王剑虹(为了方便叙述,下文统一使用王剑虹),在平民女校的学生中,她前来上海的故事或许最具人情味,因为是父亲王勃山带她来的。

可是在内心深处,她难免觉得孤单,她出生在四川酉阳(现属重庆)龙潭镇,12岁时母亲去世,父亲把她送到湖南常德,寄养在姑母家,她多少次偷偷地掉下眼泪啊。现在父亲又将把她送到上海,在那里她又将是独自一人,她将遇见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故事呢?

父亲王勃山是同盟会会员,在上海颇多知交旧友。此次,王勃山受孙中山之邀,将前往广州担任国民政府秘书,他来到湖南,带上刚从位于桃源的湖南省立第二女子师范学校(下文简称第二女师)毕业的女儿,转往上海,自己再取水道南下。

此时轮船已来到八百里洞庭湖,点点船帆浮动在波光潋滟之上。偶尔一只竹筏划过,几尾鸬鹚扑通、扑通钻入水中,叼一尾银光闪耀的湖鱼上来。王剑虹看着此情此景,不觉有些痴了。父亲素来喜读诗词,她深受父亲影响,此时脑中不禁闪出孟浩然的诗来:“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此时正是1920年的盛夏,还未及8月,日光摇荡,水汽升起,她只觉得目光朦胧起来,难道自己今生就永远只能羡慕她人吗?她本来就是一个痴心肠的女孩子,在湖南生活多年,此时已然对湖湘山水有了感情,当时在学习陶渊明的名篇《桃花源记》后,她还曾偷偷一个人跑去“桃花源”胜地游览一番呢,于是她开始想着自己在湖南的这些日子……

历史的悲情像一片乌云

五四以前,《新青年》劲风所吹之处,“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如利刃之新发于硎”。深刻地触及湖南,长沙知识界进步思想的宣传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但是第二女师的校长和教员大多是旧式人物,思想观念仍旧落后,自然不会订这类新杂志、新报纸,王剑虹是通过私人朋友第一次读到了《新青年》,这样一本新书好像一个新潮的宝贝,每个人看过之后都立即转给朋友,蔚为风气。

其时,同学出身大多贫苦,最关注的就是国事,丁玲就曾回忆过:“我们当时同学们逐渐喜欢谈论国事,谈起军阀政府卖国的事就哭。”历史的悲情像一片巨大的乌云,笼罩在这些年轻的女学生身上。一方面,她们对现实不满,最苦闷未来的前途。那时候女校学生毕业后,最好的出路也只能是到各地小学校去教书,还有大多数根本找不到职业。眼见着有的同学毕业后,被迫当了军阀的姨太太;眼见着军阀或湘西的土匪一批又一批到各县城学校“参观”,见着长得漂亮些的教员或学生,就通知校长,要找去当姨太太,她们的内心极其愤慨……

受《新青年》影响,班里的讲演动辄以女子剪发、女子经济独立、婚姻自由问题为内容,校长和教员反对这种讲演,王剑虹常与校长、教员展开争论,逐条驳斥。痴绝之人倘若认准了一件事,那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敢教日月换新天。丁玲和低班同学前去旁听,都支持王剑虹的意见,但她和王剑虹这时还形如陌路,没有交谈。

丁玲后来回忆,那时“王剑虹已经是师范二年级的学生了……我们的教室、自修室相邻,我们每天都可以在走廊上相见。她好像非常严肃,昂首出入,目不旁视。我呢,也是一个不喜欢在显得有傲见的人的面前笑脸相迎的,所以我们都不打招呼。但她有一双智慧、犀锐、坚定的眼睛,常常引得我悄悄注意她,觉得她大概是一个比较不庸俗、有思想的同学吧”。

像一团烈火,一把利剑

五四运动像太阳抛出的强光,迅速照耀这古老中华的每一寸土地。

王剑虹和高年级的杨代诚组织同学上街游行,一路喊,一路哭,都非常激动,嗓子都喊哑了。杨代诚也就是后来的王一知,她们将运动主旋律从低音部提到高音部,在校第一批带头剪掉了辫子,全校二百多人,在数天之内就有半数以上剪去辫子。在这件事上,丁玲认为,第二女师好像倒是走在了长沙各校的前面,她回忆放假回到家里,舅父舅母看她剪了头发,勃然大怒,舅父训斥她说:“哼!你真会玩,连个尾巴都玩掉了!”丁玲毫不客气地对舅父说:“你的尾巴不是早已玩掉了吗?你既然能剪发在前,我为什么不能剪发在后?”

王剑虹还和人办了一所民众夜校,号召学校的活跃分子在里面教书,启迪民智,低一级的丁玲也去教过珠算,因为丁玲年龄小,个子矮,大家都叫她“崽崽先生”。

王剑虹口才流利,能言善辩,见解精辟,将川妹子和湘妹子的泼辣集合于一身,常常把反对风潮的校长老师反驳得哑口无言、瞠目结舌,成为校内风云人物,这给丁玲留下深刻的印象:“在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后,我们学校的同学行动起来时,王剑虹就成了全校的领头人物……她口若悬河的讲词和临机应变的一些尖锐、透辟的言论,常常激起全体同学的热情。她的每句话,都引起雷鸣般的掌声……(她)像一团烈火,一把利剑,一支无所畏惧、勇猛直前的队伍的尖兵。”

中华女界联合会的一员

王剑虹随父亲来上海,是为了继续求学深造,可是上海学校的费用昂贵,她最后选了费用最低的上海美术专科学校。

那个封闭的时代里,刘海粟在上海美专使用人体模特写生,开时代风气之先。写生课最初只聘请到男孩为模特,1920年7月20日,一个少女模特首次登上画室,少女的胴体,至真至美的线条,艺术女神的化身,令所有人兴奋,刘海粟在《上海美专十年回顾》中对此有回忆:“当时一般学生教员无不兴高采烈,以为我们的事在中国美术界负有莫大的功勋。”

可是任何时代的进步,当中总免不了带给一些人苦痛。一次,王剑虹撞见一名教员调戏女模特,她愤怒地冲上去,将两人拉开,随手朝教员脸上就是两巴掌,这下闯了大祸,她被开除了。所幸经父亲的老朋友、国民党元老谢持介绍,王剑虹来到上海(中华)女界联合会徐宗汉处做些文字工作。

徐宗汉,也是一代巾帼英雄,上过战场的辛亥革命女杰,孙中山亲密战友黄兴的夫人。1911年参加广州起义,遇见黄兴身负重伤,为其包扎伤口,随后一起避往香港,黄兴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徐宗汉不拘一格,以妻子名义签字,从此结为革命伴侣。民国成立,徐宗汉投身于妇女界运动,五四后与人发起成立了“上海(中华)女界联合会”,在社会上很有声望,与陈独秀、李达等人私交很好。

中共一大召开后,开展妇女运动被列为中共的主要任务之一,中央局书记陈独秀、李达与徐宗汉商议,希望联合改组上海女界联合会。1921年9月,“中华女界联合会”改组,旨在“纠合我们中华要求解放的女子,使我们要求的声音一天一天高起来,使我们奋斗一天一天强大起来!”中华女界联合会的纲领还指出,男女享有同等教育权,选举和被选举及从事一切政治活动权,同工同酬权,维护女工、童工的权利,王剑虹是中华女界联合会23名创始成员之一。

不久,联合会创办了《妇女声》周刊,这是中共领导创办的第一个妇女刊物,王剑虹和王会悟是主要编辑;陈独秀、沈雁冰(茅盾)、沈泽民、邵力子常为刊物撰稿。王剑虹还在创刊号上发表了《女权运动的中心应移到第四阶级》一文,呼吁知识妇女组织团体,加入无产阶级革命军,“从根本上去改造社会,建设自由平等、男女协作的社会”,她的能力和才干颇受陈独秀和李达赏识。

还在上海中华女界联合会时,王剑虹就通过徐宗汉秘书王会悟认识了李达。当李达开始筹建平民女校的时候,王剑虹和王会悟一起参与其中。不久之后,她将作为一个引路人的角色,为自己也为历史写出曼妙的一笔。

秦德君随邓中夏赴上海

“呜”的一声笛响,一列火车喷出20世纪20年代特有的一股烟雾,驶出北平站。煤炭燃烧的浓烟,像火车举着的一面黑旗,向后飘荡着。

火车向南驰去,缓缓地,奔驰在阔大的华北平原上。窗外,是北中国的雄浑的田野。一个女孩,眉间满是忧郁之色,她安静地听着火车的咣当声,听着身体里两个鼓荡着的心跳。是如此的沉重,是如此的不得已,是如此漆黑的坑道里的运煤车一样的命运啊……

时为1921年,这个只有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名叫秦德君。在火车的咣当声中,这个女孩子或许想到了一叶孤帆出川的画面,想到了遥远的家乡忠州城,想到了她的难言的苦痛的命运,此时她已经走遍大半个中国了。

一束光的速度,燃遍全国

星随平野尽,月涌大江流。1905年,中秋之夜,一轮满月,皎洁的光辉照耀着扬子江畔的忠州城,照耀着一间三牌坊的秦府门第,一棵高高挺立的黄桷树的阴影下面,突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秦德君就降生于这树下一片荒草地中!

秦德君的母亲出身贫苦人家,多年来勤勤恳恳,侍奉祖母,祖母死后,两个姑母和婶娘唆使她父亲将怀胎足月的母亲赶出家门,以至于秦德君生在荒草地里,哭声涨满大黄桷树密覆的枝叶,涨满树旁一口青苔披覆的古井,连月亮也动荡起来。

她被送到外婆家,与外婆、舅妈、表嫂三代寡妇相依为命,喝着米糊长大,后寄养在忠县的伯母家上小学。13岁时,二哥秦仲文把她带到万县,在那里上了半年女子初级师范,暑假考取成都四川省立女子实业学校。

五四运动的火炬,以一束光的速度,燃遍全国,成都学生迅速成立“四川学生联合会”,号召各校学生万人以上游行示威,发表演讲,后来发展放火焚烧仇货,一些奸商收买了流氓,见学生就打,秦德君因此被打掉了一颗牙齿。一名女同学高呼着口号:“头可断,志不可夺,身可杀,名不可污!”慷慨激昂的场面,令秦德君久久难忘。

四川学生联合会创办了《学生潮》《星期日》《新空气》《直觉》等报刊,秦德君以“秦文骏”为笔名,发表文章,奋力批判旧社会,呼吁男女平等。她喀嚓一声剪掉辫子,留起短发,宿舍里一个同学看着秦德君清爽利落的样子,也跟着剪了辫子,结果同学的妈妈跑来学校又哭又闹,找秦德君拼命:“我的女儿不做尼姑,我的女儿要戴凤冠。”

有道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其时抵制剪发的旧势力把女儿们关在家中,市政当局封闭了理发店,甚至有理发师因给女子理发而被捕……

秦德君听说北京大学开始招收女生,写信给蔡元培,要求进北大。蔡元培回信说:“女子实业学校学生,恐怕未必合格。”这封信被学校查获。后来,秦德君因为提倡“男女平等”的事被学校开除。中国女性的自由之路,走过了多么黑暗的一页啊。

漫长的出川之路

当时吴玉章在渝成立“全川自治联合会”,四川各个县都派代表参加,于是学生联合会介绍秦德君去重庆。她和两个同伴女扮男装,从成都东门外望江楼搭小木船东下,听着纤夫喊出的号子,看着纤夫弓着腰背拉着木船,一天走出几十里地,秦德君心中很不是滋味,直到乐山才终于改换了帆船,顺江东流,到了重庆。经吴玉章安排,秦德君和同伴一起住在川东道尹公署秘书长、《新蜀报》创始人陈愚生家中。

陈愚生是四川泸州人,曾参加1911年四川保路运动,后赴日本留学于早稻田大学经济系。回国后与李大钊、王光祈等人发起成立少年中国学会,毛泽东、蔡和森、恽代英、邓中夏、张闻天、田汉等时代精英都是成员之一。1920年底,陈愚生到重庆任川东道尹公署秘书长一职。“种树期成荫,移山任笑愚”,他向来以愚公自许,一心只求改造社会,于1921年2月创办《新蜀报》,开始“向最顽固、最腐臭的旧社会基址作不断的攻袭”。同年5月,陈愚生妻子在北平撒手人寰,留下一个女儿尚不足两周岁,陈愚生离开重庆,前往北平照顾女儿。吴玉章赠予秦德君100元现洋,让她随陈愚生一起赴北平,找李大钊协助前往苏联。

轮船于一望无涯的巫山高峡之下驶出夔门,到宜昌改换长江大轮船继续航行。正值春天,从重庆到宜昌这一段,恰是万里长江最为壮丽的山水名胜,沿途奇峰直上青天,断崖如同斧劈刀削一般,又有鲜花漫山遍野走来,简直美破宇宙,却丝毫引不起秦德君一点兴致。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秦德君一路上穿着男孩子的衣服,不敢进女厕所,上男厕所又心虚,一路熬着到了上海。轮船甫一靠岸,邓中夏前来接船。他一口湖南话,看见秦德君穿着男装,头发短短的,摸摸她的头叫她“小弟弟”。

“自由的曙光现了”

火车折回南京,沿津浦路北上,到了北平。

一人身着灰布长衫,戴着金丝边眼镜,两撇八字胡又浓又密,目光炯炯有神,在火车站外迎候。他就是五四运动的旗手李大钊,看着先生英气勃发的样子,秦德君脑中陡然想起《Bolshevism的胜利》上那段势若万钧的话来——

“在这世界的群众运动的中间,历史上残余的东西,什么皇帝咧,贵族咧,军阀咧,官僚咧,军国主义咧,资本主义咧——凡可以障阻这新运动的进路的,必挟雷霆万钧的力量摧拉他们。他们遇见这种不可当的潮流,都象枯黄的树叶遇见凛冽的秋风一般,一个一个的飞落在地。由今以后,到处可见的,都是Bolshevism战胜的旗。到处所闻的,都是Bolshevism的凯歌的声。人道的警钟响了!自由的曙光现了!试看将来的环球,必是赤旗的世界!”

秦德君似乎看到了那一道曙光,顿时觉得心中也充满了雷霆万钧的力量,可是去苏联的希望因故化成了泡影,她只得在北平继续待下去。此时她两手空空,而且还怀着身孕。原来离开重庆前一夜,吴玉章等人为陈愚生饯行,秦德君因不胜酒力醉倒了,同席的《新蜀报》编辑穆济波趁她一人醉卧室中,悄悄进去将她奸污。从此之后,秦德君回忆道:“穆济波有如一个魔鬼的影子,紧紧跟随我,纠缠我,使我大半生不得安宁。”

这天,秦德君正为自己的处境泪流满面,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后脑,她赶忙擦干眼泪,转身一看是李大钊。

大钊先生向来是以“冲决历史之桎梏,涤荡历史之积秽,新造民族之生命,挽回民族之青春”为目标而奋斗的,而这样的奋斗不正也是为了青年们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嘛?他见秦德君悲伤,于是温和而又亲切地问道:“好孩子,怎么啦?”

秦德君摇了摇头。

他又问道:“是想家了吗?”

秦德君一听,心中痛苦万分,问道:“我的家在哪里呀?”

李大钊笑道:“好孩子,到上海去工作吧。”

火车到上海去

火车奔驰着,朝着长江,朝着20世纪远东最繁华的都市的方向,在奔驰。像一头负担过重的兽,喘息着。现在的人们习惯了高铁风驰电掣的速度,根本想象不到20世纪20年代北京和上海之间途程何其漫长。

北京与上海开通火车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1913年,其时天津到南京浦口的津浦铁路刚刚建成,北京与上海两个城市之间终于可以开通火车了,这段路分为北中南三段,先经京奉铁路到天津,再转津浦铁路到浦口,铁路修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浦口位于长江北岸,那时候长江可是天堑啊,根本没有大桥,直到1968年南京长江大桥通车以前,津浦线和沪宁线一直无法连通,必须坐轮船渡过长江到南京,再经沪宁铁路到上海。

据《鲁迅日记》记载,鲁迅1919年在八道湾买下人生第一个房子——高兴啊,终于成为有房的人了——于是他在12月返绍兴,接母亲和三弟周建人一家到京团聚,日记里写道:1日,“晨至前门乘京奉车,午抵天津换津浦车”。2日,“午后到浦口,渡扬子江换宁沪车,夜抵上海”。第二天再回绍兴,后来他依返乡所见写下小说《故乡》,留下“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句脍炙人口的警语。鲁迅在路上共花去四十多个小时,想想如今京沪高铁四个小时,简直就跟飞一样。

对旅途的波折,秦德君也有回忆:“火车过了徐州,列车长报告说,前面铁路坏了一段,要大家换车。于是旅客们纷纷扛起简单的行李,走过一段崎岖的道路,挤上另一列车,因为两列火车的人并在了一列火车上,所以特别挤,不管二等三等车票的旅客,都得不到座位了。那些从窗户外翻进来的,连落脚地都没有,就跨在人们肩膀上,争吵声此起彼伏……”

秦德君在回忆文章《跟大钊同志在一起的日子里》提到,她是随李大钊和陈愚生一起南下上海的,但少年中国学会成员1921年从北京前往上海的,只有邓中夏一人,中共一大召开之前,他来上海汇报北京共产党早期组织的情况。在《回忆邓中夏同志》一文里,秦德君写到邓中夏就像大哥哥一样称自己为“小弟弟”,极为关怀,他还带着秦德君在上海和南京游览名胜古迹,由此推断,此次从北京南下,最有可能是李大钊嘱咐邓中夏带着她来的。

到上海后,秦德君到一家袜厂去做女工。这时的上海,已然成为革命的大熔炉。秦德君人生崭新的一页,在一双双巨人之手的协助下,悄然翻开了。

丁玲“飞向自由的天地”

一股寒风盘旋在洞庭湖以西的大地上,按诗人的说法,春天似乎不远了。可是,1922年静悄悄地来临,似乎并不是非比寻常的一年,如同这一年4月鲁迅在北京写下的《为“俄国歌剧团”》的文字:“没有花,没有诗,没有光,没有热。”一片古老的沧桑的土地,“倘使我是一个歌者,我的声音怕要销沉了罢”。

而俄国艺术家的歌唱和舞蹈,又促使鲁迅猛醒,于是他写道:“我是怎么一个褊狭的人呵。这时我想:倘使我是一个歌人,我怕要收藏了我的竖琴,沉默了我的歌声罢。倘不然,我就要唱我的反抗之歌。而且真的,我唱了我的反抗之歌了!”

是啊,有一群默默无闻的人在唱着反抗之歌,他们唱着,起初并没有什么回响,却在历史的缝隙之间,慢慢地雷鸣一般轰响起来。

渴望着一个遥远的神秘的世界

春节前夕,王剑虹回到湖南常德,一是看望姑母,二是为平民女校招生。

这一年丁玲18岁,正放寒假,也在常德。她因幼年丧父,随母亲余曼贞寄住在外婆家。这天,王剑虹和堂姑王醒予来看望余曼贞,她们有亲戚是余曼贞的学生。在第二女师,王剑虹和丁玲天天见面不说话,相隔两年半,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王剑虹谈起在上海的见闻,鼓动丁玲一起去参加由陈独秀、李达创办的平民女校。丁玲一开始听到“平民女校”的名字,内心不免有些忐忑,她知道家里人恐怕会觉得刺耳的。

丁玲,原名蒋伟,字冰之,像鲁迅一样也是出生于家道中落的大户人家。她曾经在具有自传性质的《遥远的故事》中写道:“安福县蒋家,是一个有钱的人家,是一个人丁兴旺的人家,在我的爷爷时代,据说那些爷爷们,这房、那房、远房、近房究竟有多少房,多少人,连姓蒋的自己人也分不清楚,外人就更无从知道,只知凡是安福县的大房子,一片一片的,都姓蒋。这些人都是财主,大财主,小财主,家家都做官,这个官,那个官,皇帝封敕的金匾,家家挂,节烈夫人的石牌坊处处有。”

丁玲的母亲余曼贞也出自名门,丁玲外公余泽春,清末拔贡,担任过云南大理、普洱与楚雄等地知府。余曼贞结婚后改名蒋胜眉,意为“女子胜过须眉”,奋发之情,可见一斑。丁玲不满4岁时父亲去世,母亲余曼贞带着她和刚满一岁的儿子离开临澧,寄居在常德县城丁玲的两个舅舅家里。

1909年,余曼贞冲破重重阻力,进入常德女子师范速成班学习,5岁的丁玲跟着母亲,读该校幼稚班。三年后,余曼贞和向警予等人一起到省立第一女子师范学校攻读,丁玲也进入女师小学部读书,15岁后丁玲进入第二女师读预科,成为王剑虹学妹。

桃源离常德约九十里,丁玲是乘小火轮去的。学校濒临沅江,风景优美,操场显得特别阔大,丁玲内心的天地也开阔起来。她常常在楼上窗前一站半天,沅江过往的帆船,不时从疏疏密密的树影中透出来,拉纤的、撑篙的船夫唱着号子,伴着滔滔的江水和馨香的江风飘进窗口,飘进呼吸中,使她觉得特别舒畅,一切仿佛把她带到了一个遥远的神秘的世界。

在周南自由的空气中

受五四运动影响,母亲在1919年秋天把丁玲送到长沙读周南女校,这是当时湖南最好的女子中学,远在北京的《新青年》就对周南女校作过评价:“这个学校在湖南本是最有精彩的,加以校长朱剑凡极力提倡‘新’的改造,所以一般学生的思想,与一般普通的人,大大不同。”向警予、陶毅、蔡畅等人曾就读于周南,余曼贞特别喜欢这个学校,她希望丁玲在这里学有所成。

周南女校由教育家朱剑凡于1905年创办,原名周氏家塾,以“启迪民智,解放妇女”为办学宗旨,1906年创作了由徐特立作词、黄厘叔谱曲的周南校歌:“地处长沙,山环水重深深锁。女校修复,应推先进周南我。毁家兴学,蒙难开基,创出文明母。到如今,三湘七泽有蜚声,郁郁、欣欣、芬芬、馥馥如花朵。同学们:静心学业,静心学业。发放我历史之光荣,效忠祖国,效忠祖国,永获光荣果。”周南一时声名鹊起,成为湖南莘莘学子向往之处,徐特立也禁不住为其点赞:“周南者,女子教育之权兴也,女子教育之滥觞也。”1920年,湖南当局出资,指令周南为湖南代办公立女子中学。

丁玲的国文教师陈启明思想进步,参与了毛泽东主导创建的新民学会。他每天读过上海、北京的报纸后,把好的文章加上红圈,介绍给同学们,广受学生欢迎。那时,丁玲最喜欢读白话文小说和新诗,也写过一些白话诗,由陈启明主编,发表在当时《湘江日报》的副刊。

在周南自由的新空气中,丁玲更是无比畅快。本来她就对一直在舅舅家过寄人篱下的生活,早早地觉得压抑,内心深处青苔一般滋生着反叛的情绪。此后,她一生追求自由,或者就是从周南开始。

湖南学界一大可哀事

周南校长朱剑凡本是进步教育家,后受到当局压力,急遽转身,开始在学校严禁进步宣传,解聘进步教员,陈启明也被辞退。

这天,校学生自治会推选丁玲的同班同学周敦祜参加省学联会,以联合行动,由于讨论稍久,造成上课迟到,朱剑凡闻讯赶来,质问周敦祜:“你在学生联合会的代表已经取消,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个地方开会?你有什么召集开会之权?”

周敦祜在周南学生中间素有影响力,第五届湖南省运动会上,周南等女校做团体操表演,周敦祜受推选发言:“所痛心者,大会秩序单中,未将女子运动项目列入,足见无重视之意。须知国家社会之进化,男女负同等责任,希望此后男女学校一律同等待遇。”同学们都佩服她敢怒敢说。

见校长如此激动,周敦祜道了歉,朱剑凡仍大怒不止:“你们到学校里来,是服从校长还是服从同学?”最后朱剑凡说道,“我也不要你们做学生了。我以后只办小学,立誓不办中学。中学从今日起,便全体解散”。隔天学校悬牌告示,责令周敦祜即日领费出校。

周敦祜等学生极为愤慨,领导十几个同学签名退学,此事经湖南《大公报》报道,编者认为“此诚湖南学界一大可哀事!”为示公正,“周南风潮”的发生过程,以学校和学生会两方来信的方式,发表在《大公报》上,为人所知。

不久,周南声明开除周敦祜,丁玲和周敦祜等十七八个同学一起愤而退学,以示抗议。他们离开周南,在船山学社地址办了一个暑期补习班,由长沙第一师范的部分教员和毕业生协助补习功课。20世纪80年代,丁玲在给孙女的一封信中写道:“还说毛润之先生也要来给我们上课。我是这时知道毛泽东同志的。但他始终未来讲课。而补习班也是在毛泽东同志支持之下办起来的。杨开慧、杨开秀(开慧的堂妹)都在这里,也都在暑期班学习。”过了暑假,丁玲考进岳云中学。

解除婚约,唱反抗的歌

见到王剑虹时,丁玲正对岳云中学感到失望,对人生道路感到彷徨,她们谈起社会革命,谈起文学,谈到理想,无所不谈,特别投契。于是丁玲一下便决定终止在湖南的学业,同王剑虹冒险到一个熟人都没有的上海“去寻找真理,去开辟人生大道”。

丁玲回忆说:“那时我们知道陈独秀、李达都是新人物,是搞社会革命的。我们也想望社会革命,虽则还不懂得怎样去革命。我们在去上海前,受到了不少的阻挠。因为‘平民女学’和普通学校不同,没有文凭,将来职业有问题。加上‘平民女学’的‘平民’两个字,也很刺目。到上海这个地方去,也成为亲戚们反对的理由。那时,教员和亲戚们,以为我要进‘平民女学’是件很荒唐的事,出来反对。”

为了去上海,丁玲费了一番周折。这时,她唯一的弟弟已经去世,母女俩相依为命。余曼贞替女儿前途着想,还是支持她的,只是遭到三舅激烈反对,他说:“不行,上海是个坏地方,那里你没有亲戚,身边没有大人,那怎么行呢?你现在17岁了,明年18岁,毕了业就可以在家完婚。要去上海,那就不行!”

外婆临终时把她许配给三舅的儿子余伯强,丁玲和她的母亲都害怕她去舅舅家做媳妇。母亲希望她读师范,毕业后当个小学教员,可以少在婆家待着,而丁玲甚至说:“我自己呢,则希望表哥早点死。虽则,我对表哥本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感。”她自始至终都反对这场包办的婚姻,她的心早已经飞到上海去了。

这天,三舅席开一宴,请来了家族的亲戚们,想把丁玲留住。余曼贞当着大家的面,据理力争,力主解除婚约,三舅坚决不同意。

丁玲和王剑虹一气之下写了一篇文章,揭露舅父假道学的面孔,登在当时的《民国日报》上,这场解除婚约的抗争终于取得了胜利,一只小鸟唱着她的反抗之歌,即将飞向未来无限广阔的自由天地。

王一知:学施存统写《非孝》

五四以前,社会风气开放,女子逐渐可以入学了。有些家庭开明,由家里送女子去上学,有些女子则是自己冲破重重阻碍,甚至从家里逃出来,才得以顺利入学。

王一知就是从家里逃出来,才得以进入第二女师。

王一知,本名杨代诚(这个名字一直用到她就读平民女校,为方便叙述,下文统一用王一知),湖南芷江县人。她的父亲杨凤笙与民国第一任总理熊希龄同窗,又一同留学日本;熊希龄担任国民政府总理时,邀请杨凤笙在国民政府任职。杨凤笙不久回到家乡,担任《湘报》主笔。杨凤笙虽留过学、做过京官、当着报人,但满脑子三纲五常、男尊女卑,因为王一知是个女儿身,便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借口讨了个妾,生了儿子。王一知母亲40岁时头发苍白,50岁时抑郁而死,其时王一知方才14岁。

学施存统写《非孝》

母亲死后,王一知考取第二女师,父亲不同意她升学,于是她逃出家来,只身赴校。在学校里,她阅读卢梭《民约论》、柏拉图《理想国》、达尔文《进化论》、克鲁泡特金《无政府主义》等书籍,接触到了一些新思想。后来看到《新青年》,读到那些提倡个性解放、男女平等的文章,感觉就像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这年下学期,王一知和几个想升学的同学,决定另请一名教员补习英文,这下惹怒了原来的英文教员,这个教员是校长的弟弟,校长就向王一知等人大发脾气,责备他们不懂规矩。王一知带领同学和校长争辩,校长声称要开除她们。王一知带领同学罢起课来,这次风潮的结果是,没有一个同学被开除,只是那名补习英文的教员辞职走了。

她们困惑、不解、愤慨——为何人世间这么不公平?

五四运动爆发后,王一知和王剑虹带领同学去游行,高呼着“收回青岛”“打倒卖国贼”等口号,一边哭一边喊。他们又组织同学到店铺里检查日货,劝商人不卖日货,一边劝一边哭,一腔赤诚,一些商人见了也为之动容……

王一知后来回忆:“我们那时候,就是对国家充满着热爱!”“那时,我们不满现状,爱国思想很浓厚,看见报纸上有丧权辱国的事,痛哭流涕。在校里,我有几个朋友时常在一起,谈论起国事就慷慨激昂。”

哭,有时候是一种情绪的发泄。不满于社会的不公平,不满于女人被男人压迫的现实,愤慨于种田的反而没有饭吃,做工的反而没什么衣穿,但是她们又不知道如何改革社会,如何使国家富强,也没有接触到革命的思想,平时只是听到教员们的教导——“好好读书,为国做事”,如何去做,却没有方向,于是哭成为一种不知所措的反抗。

现在的女生留什么发型,完全是自己说了算,我的地盘我作主。回到一百年前的时代,剪短发可不是件小事,社会和学校都反对,同学们上街时,还有许多小孩跟着看,社会上的老朽还骂她们是妖怪,说什么“天之将亡,必出妖孽”,有的家长甚至跑到校里哭闹,校长怕社会上责备自己无能,也气得哭起来……

没办法,在那时候,剪去辫子完全是新式女子的“自由stlye”,再怎么离经叛道,那也得潇洒走一回。王一知和同学一起剪去了辫子,还特地去照相馆拍了张照片。一次,王一知又学着施存统写了一篇作文《非孝》,反对旧宗法、旧礼教,说明父子父女之间应该以爱为基础,反对“父要子死,不得不死”的无理压制,校长为此很生气,又无可奈何。

第一次看到共产党的宣传品

从第二女师毕业后,王一知回到芷江,本来准备在家里看一看,就到北京去考女师大,这再一次遭到父亲的反对,王一知只能采取“拖延”战术。没多久,一些同学要到桃源去上学,当时土匪猖獗,为安全起见,这些学生的家里租了一艘船,雇了一个班的兵力作为护卫。王一知和大家一起将行李放到船上,眼看着其他同学上了船,从水路出发了,王一知担心父亲赶来拦截,只身雇了一顶轿子前往桃源。没想到此举歪打正着,那艘小火轮连行李带女学生都被土匪抢去了,王一知躲过了一劫。

衣物铺盖都被强盗抢走了,打算去北京去不成了,书也读不成了,生计成了大问题。王一知只得找工作,去了向警予创办的溆浦县立完全小学教书,不过此时向警予已离开,由王一知的一个同学当校长,她被聘为小学五年级的班主任,兼国文教员,每月拿12元的薪水。

溆浦是个闭塞的小地方,小学男女同校,这在当时新奇而突出。王一知负责的班里有一个男生非常顽皮,对一个女同学作猥亵的动作,一时轰动全校和社会,甚至产生了男女同校是否合适、学校是否继续办下去的议论。

到了下半年,王一知初次看到苏联和共产党的宣传品,是当地一个在北京朝阳大学读书的学生带回溆浦的。王一知如饥似渴地读着这些小册子,从此对共产主义有了一些认识,但信仰还未确定。那时,统治阶级并没有意识到共产主义的力量,因此宣传比较自由,举行马克思恩格斯纪念会时,甚至还有军阀参加。这个朝阳大学的学生公开向小学教员宣传共产主义,说相信共产主义可以到俄国去,有的教员特别想到俄国,王一知却不以为然:信仰一个主义,是因为这个主义好,而不应该是为了出国。

在溆浦小学,她每月除了上交三块钱伙食费,置办一些衣物铺盖,剩下的钱全都存着,准备有可能再继续升学。寒假来临了,她见到从上海回来的同学王剑虹,说起平民女校,不收学费,半工半读,最主要的是陈独秀、李达、陈望道等人都将在这所学校任教。王一知下定决心,她要离开家乡,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

汇聚上海,红色的起点

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黄浦江,一条静水流深的大江,一条激荡不休的大河,汇入长江、通达大海,使得上海自20世纪20年代就成为远东最繁华的国际大都市,成为当时中国最忙碌的一个港口——国际航线上,有定期客轮来往于上海和伦敦、马赛、汉堡、新加坡、旧金山、西雅图、温哥华、檀香山、神户等地。国内航线上,1921年在上海登记的内港船只已有300多艘,航线北至天津、南至广州、西至重庆、内陆至长沙,四通八达。

1922年2月的一天,黄浦江上一座繁忙的码头,停满了各种船只。

北风萧萧,无止息地吹荡着上海滩,凄厉中带着一股和山区不同的海岸的气息,扑面而至。从湖南来的一只船上,下来几个提着皮箱的女子,留着短发,兴奋的目光,四处打量着。

这是平民女校招收的最大一批学生,当中有王一知(即杨代诚)、丁玲(即蒋冰之)、王醒予以及王苏群、薛正源等5人,都是王剑虹招来的。

上海的街

春节刚过,狭窄的街道两旁,店铺的排门张开门洞,门口还悬挂着庆祝的旗子,有的挂着红色的灯笼,元宵的气息渐次浓起来了。于是她们看到茅盾所写到的景致:“沿马路的电灯柱上、里门口,都有些红色小方块;烂疮膏药似的,歪七竖八贴着。……我们沿着步行道慢慢地走去,就细读那些‘召租文学’。这是非常公式主义的,‘自来水电灯齐全,客堂灶披公用,租价从廉’云云。……这一家石库门的两扇乌油大门着实漂亮,铜环也是擦得晶亮耀目……”

一排一排的石库门房子,黑漆木门,黄铜门环,外墙一律是清水墙,青砖中间镶嵌着些红砖,是当时上海最主要的民居。不时地,一幢幢洋式小楼房如一只高昂着头颅的鹤一样,屹立其间。

街上挤满行人,电车、黄包车、小轿车跑过去,跑过来。她们只觉得无比喧闹,无比兴奋。当时,上海这座城市马路的风物,在外人看来到底是怎样的呢?或者可以借爱因斯坦的日记来回顾一下。1922年,爱因斯坦访问日本,来回途中在上海短暂停留。爱因斯坦11月13日抵达上海码头,在11月14日的日记中,他写道:

“13日早晨大约10点钟,抵达上海。沿着平坦、如画、黄绿色的河滩逆流而上……将我们带到一个中餐馆。吃饭时,我们看到窗外路过一支嘈杂而色彩斑斓的送葬队伍……食物精细、源源不断……吃了点东西后,在华界散步,天气晴朗……路边,露天作坊与商店喧闹声很大,但是没有争吵。我们去了一家剧院,每一层都有一个表演。观众们总是很欣赏、很娱乐,有各种人,还有小孩。非常喧闹的人群内外,都是很高兴的脸庞。即使是做苦力的也没有显露悲惨的模样。特别成群的民族,常常有挺起的肚子,总是健康的神经……有时候咧嘴而笑,表现出好奇。滑稽地与我们这些欧洲人对视……”

狭窄的街道,将拓得宽广;脏兮兮的市容,会被整洁所替代。而爱因斯坦发现的我们这个民族在受苦中仍旧持有的活力,就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走向腾飞的源泉,这是一种来自远古的洪荒之力的接续、传承……

聚是一盏灯

这是丁玲和王一知第一次来上海,李向东、王增如在《丁玲传》中说:“上海是她离开家乡踏入人生的第一站,是她初登文坛名声大噪的地方,也是她投身革命的起点。”应该说这是一条走向世界的路,也是一条撕心裂肺、刻骨铭心的路。

半年之前,1921年6月,也有两位湖南人从湘江上船,来到上海,走上一条开天辟地的苦难与辉煌之路。那两位湖南人是毛泽东和何叔衡。6月29日,一个黑云蔽天的夜晚,两人在长沙小西门码头乘船出发,奔赴上海,准备参加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

何叔衡的同事谢觉哉欲为两人送行,却被拒绝。谢觉哉在日记里写道:“午后六时叔衡往上海,偕行者润之,赴全国〇〇〇〇〇之招。”谢觉哉后来解释这五个圆圈是“共产主义者”,当时他怕泄露消息,故以圆圈代替。

滚滚黄浦北逝水,浪花推来英雄。那时,为了参加中共一大,一个又一个共产党员来到上海。他们分别代表上海、北京、长沙、武汉、济南、广州、日本七个共产党早期组织。第一个到达上海的是北京共产党早期组织代表张国焘,不久,代表们风尘仆仆,舟车劳顿,陆陆续续赶来。

一大代表陈潭秋回忆:“一九二一年的夏天,上海法租界蒲柏路,私立博文女校的楼上,在七月下半月,忽然新来了九个临时寓客。楼下女学校,因为暑假休假,学生教员都回家去了,所以寂静得很,只有厨役一人,弄饭兼看门。他受熟人的委托,每天做饭给楼上的客人吃,并照管门户。不许闲人到书房里去,如果没有他那位熟人介绍的话。他也不知道楼上住的客人是什么人,言语也不十分听得懂,因为他们都不会说上海话,有的湖南口音,有的湖北口音,还有的说北方话……”这九个临时寓客指的是毛泽东、何叔衡、董必武、陈潭秋、王尽美、邓恩铭、刘仁静、包惠僧,其他代表不住在这里。

现在,为了参加平民女校,一个又一个女子来到上海。她们怀着追求妇女解放、男女平等的思想走进石库门,走进平民女校。她们的年纪跨度从12岁到30岁左右,文化程度也参差不齐,基本上都是初中生,甚至还有文盲。

她们当中,高级班有从湖南来的王剑虹、丁玲、王一知、王醒予、王苏群、薛正源,辗转从北平来的秦德君、从浙江来的王会悟,以及在上海的陈独秀夫人高君曼,此外还有傅戍凡、蒋鞠伊、傅一星、黄玉衡等。傅一星、黄玉衡是外地女师的学生,因反对封建婚姻,她们毅然离家来到上海,进入平民女校。初级班有钱希均、王淑亮、卢亮、张怀德、高语罕的妹妹高玉英(一说为高语英)、傅达平等人。

星星之火

当时,上海人口有240万以上,港口、马路熙熙攘攘,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占据城市天际线,已建成的有亚细亚大楼、上海总会大楼、元芳大楼(现中国通商银行大楼)、旗昌洋行大楼、华胜大楼等建筑群,哥特式的尖顶、古希腊式的穹窿、巴洛克式的廊柱,成排成排张开老虎窗的石库门,将人们的目光引向无穷高远的天空。

各种思想和东西方文化如同长风,在这里激荡。在兴业路上那座青砖白缝的石库门房子里诞生的中国共产党,更是携带着一股马克思主义的红色洪流,为上海城市精神的荡涤和交响谱入一脉强大的音符,红色基因渗透在繁华都市的血脉深处,它为中华民族的觉醒和自强自立推起一轮红日,燃烧着,跃出地平线,直燃向历史的天空。一支支火炬,向四周突进,直燃向石头一样厚重的黑暗,去召唤,去唤醒,去组织,去传播星星之火……

时间静悄悄地流逝,生活一如既往。对于大多数人来说,1922年并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只是正如那一年的12月鲁迅在《呐喊》自序中写下的一样:“我们的第一要著,在于改变他们的精神。”日月经天,其道大光。碧波兴起,扬帆起航。一艘大船鸣响了出发的汽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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