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卷一

◎临江仙◎

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

倦眼乍低缃帙乱,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注释】

①鸳鸯小字:指相思爱恋的文辞。《全元散曲·水仙子·冬》:“意悬悬诉不尽相思,谩写下鸳鸯字,空吟就花月词,凭何人付与娇姿。”②生疏:不熟练。③缃帙:浅黄色书套。亦泛指书籍、书卷。

【赏析】

那是另一个时空雨打芭蕉的夜晚。

心欲碎,不知是芭蕉心碎,还是纳兰心碎。“早也潇潇,晚也潇潇”,古往今来的诗词中,芭蕉似乎总喜欢同雨相伴出现。雨滴芭蕉,入梦,美酒半酣有唐汪遵心恋江湖;入画,王摩诘《雪打芭蕉》令人忘却寒暑,白石老人大叶泼墨酣畅淋漓;入乐声,《雨打芭蕉》淅淅沥沥,似雨滴蕉叶比兴唱和,急雨嘈嘈,私语切切,诉尽人间相思意。

至于这芭蕉心,正如易安所言,“舒卷有余情”。禅语云“修行如剥芭蕉”,如果我们的心已被世间种种欲念所裹,那么修行便是将层层伪装脱去,“觅心”找回纯真的自我,“明心”则是彻悟尘世的一切杂念,方可见性。

纳兰心中,芭蕉心在其不展吧?因其不展,枝枝叶叶才藏得住纳兰梦萦半生的回忆,层层叠叠容得下纳兰多愁又敏感的心。其实何止善感的纳兰,“此夜芭蕉雨,何人枕上闻”,纵是梅妻鹤子的林逋也难掩芭蕉雨下那些撩人的情思。

“忆当初”,短短三字便如一把利剑斩断今生。今生已作永隔,窗外雨声风声入耳,曾有多少夜晚流逝于情意缱绻的呢喃?未来又将有多少不眠的孤夜,唯有旧忆聊以回味?所幸,过去的日子并未消逝于流年,在那发黄的红笺之上仍可略窥一二。

“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怕是纳兰也在怀念把笔浅笑的她吧。此语原出王次回

《湘灵》:

戏仿曹娥把笔初,描花手法未生疏。

沉吟欲作鸳鸯字,羞被郎窥不肯书。

纳兰与这位明末的才子是颇有渊源的。王次回出身金坛望族,仕宦之家,连他的女儿王朗也是著名的词人。与他的祖上相比,王次回的仕途之路一生不得志,仅在晚年做了松江府华亭县训导,不过是个无名无实的小官。然而他的作品上承李义山,下启清初词坛,对近代的鸳鸯蝴蝶派也颇有影响。纳兰诗词中常见王次回《凝雨集》的影踪,可又有多少人知道,王次回也如纳兰一般,爱妻早丧,不过凉薄人世一孤伶人。若可同世而立,纳兰与次回或许也能成惺惺知己吧。

当年的娇俏语长萦耳畔,那副欲语还休的羞涩模样犹在心头,鸳鸯小字里,似可见这位解语花的身姿若隐若现。然而,以为是一生一世的一双人,所托竟几页满蘸相思意的旧时书。南宋蔡伸曾慨叹,“看尽旧时书,洒尽今生泪”。蔡伸是书法家蔡襄之孙,官至左中大夫。名门之后,位高权重又如何?三更夜,霜满窗,月照鸳鸯被,孤人和衣睡。

旧时书一页页翻过,过去的岁月一寸寸在心头回放。缃帙乱,似纳兰的碎心散落冷雨中,再看时已泪眼婆娑。“胭脂泪,留人醉”,就让眼前这一半清醒一半迷蒙交错,梦中或有那人相偎。

又是一窗冷雨,纳兰看到了半世浮萍随水而逝,如记忆中挥之不去的她,“一宵冷雨葬名花”。还是纳兰身边这盏灯,只是不再高烛红妆,唯有寒月残照,灯影三人。太白对孤灯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故人入梦,又渐行渐远,“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来迟”。汉武帝为李夫人招魂,灯影明灭处,留得千古一帝不得见的叹息。

罢了,一梦似千年,从来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刘禹锡一句“东边日出西边雨”,留多少痴念在人间。已道无情,而情至深处难自己。这般深情厚意,在纳兰心中恐怕已不是简单的有情,而是人生难得的知心人。如果说情是前生五百次的回眸,爱是百年修得之缘,那么知心便是三生石畔日日心血的倾注。

有情无?

纳兰笃定不念今生,料想今生情已尽。一心待来生,愿来生再续未了缘,可有来生?

◎少年游◎

算来好景只如斯。惟许有情知。寻常风月,等闲谈笑,称意即相宜

十年青鸟音尘断,往事不胜思。一钩残照,半帘飞絮,总是恼人时。

【注释】

①寻常:普通,一般。风月:本指清风明月,后代指男女情爱。②称意:合乎心意。相宜:合适,符合。③青鸟:神话传说中为西王母取食传信的神鸟。《山海经·西山经》:“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郭璞注:“三青鸟主为西王母取食者,别自栖息于此山也。”又,汉班固《汉武故事》云:“七月七日,上于承华殿斋,正中,忽有一青鸟从西方来,集殿前。上问东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来也。’有顷,王母至,有两青鸟如乌,侠侍王母傍。”后遂以“青鸟”为信使的代称。④残照:指月亮的余晖。

【赏析】

想来纳兰应是掰着手指写这首词的吧。

细细数来,好景不过只那些时日,翻来覆去地搜寻也不再多。常说人生如戏,其实又何尝不是一种全新的尝试?只是这些尝试不可以倒带、定格或重复,更没有机会再次完善,只有眼睁睁地看错误客观地存在,走过的路难再回首。几千年前,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是啊,逝者如斯!我们可以征服自然,天堑变通途;可以改造世界,高峡出平湖。而面对奔流不复回的岁月,不见古人,不见来者,悠悠天地间只一句逝者如斯,昼夜间便越过几千年。

好景不长,这是千百年流传的古训。墨菲定理告诉我们,越害怕的事情便越会发生。越渴望,越难求;越珍惜,便越易失去。相知相伴,最是难求。若为友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若为爱人,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己一个也难求。如当年的钟子期与俞伯牙,管仲与鲍叔,苏东坡与黄庭坚,可唱和,可调笑,甚至可以意见相左。知己,是求同存异,即使并不赞同也可以理解。

这里的知己,不是纳兰的那些好友,而是她——“寻常风月,等闲谈笑”。她能与他共剪西窗烛,与他同赏夜雨芭蕉,与他依偎着听残荷雨声。她或许没有咏絮才,抑或谈不上停机德。但她懂他,懂他的浅唱低吟,懂他的眉尖心上。只一个“懂”字——芳心重,即使离去,也沉沉地压在纳兰心头。从与纳兰相知相许开始,她便像一棵树深深地植于纳兰心头,狠狠地扎下根去,发芽,长大,平平淡淡的岁月里成长着他们的记忆,而后便永久地定格成一幅画。也有落叶,也有花开,那是三分谈笑,二分思念,一分微嗔,剩下的是半生相忘于江湖。

那些日子虽无大喜,回忆起来却总是沁着丁香一般若有若无的甘甜。何谓幸福?这是人世间无法量化衡量的参数。身处名利场,纳兰占有集权势、财富、地位、才情和皇帝的宠信于一身,却久久难以感到幸福。知己不在,五瓣丁香已伴斯人远去,惟余悠悠清香轻浮人间。这位令他念念难忘的知己,定是如丁香一般的女子吧:

她默默地走近/走近/又投出/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像梦一般地/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一枝丁香地/我身旁飘过这个女郎;

她默默地远了/远了/到了颓圮的篱墙/走尽这雨巷。

这般女子,比之西湖,比之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相宜,陆游曾吟《梨花》,“开向春残不恨迟,绿杨窣地最相宜”。无论是在人生的春秋还是晴雨,遇到她,孤单消弭,一切未知便立刻有了答案——那不是参考,而是确定,是唯一。她随风而过,不似斯佳丽那般疯狂固执的爱,却如一杯陈年女儿红,令人沉溺于往事中久久不愿醒转。可惜,可叹,十年音尘断,连送信的青鸟也无影无踪!

青鸟又名三青鸟,传说女神西王母的使者,“赤首黑目”分别唤做一名曰大鵹,一名曰少鵹,一名曰青鸟。古时的“鵹”即“鹂”,听名字便知是三只亮丽轻快的小鸟。其实这三青鸟本是凤凰的前身,为多力健飞的猛禽,后来才转变为一代玲珑小鸟。三青鸟是有三足的神鸟,只有在蓬莱仙山可见。传说西王母驾临前,总有青鸟先来报信。“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传说”,可见青鸟也常作为传递幸福佳音的使者出现在诗页中。

送信的青鸟不见,那些陈年往事日日温习,愈思量愈清晰,愈清晰愈徒增烦恼。本是“花有清香月有阴”之时,本应与爱人尽享“春宵一刻值千金”,那千古同月落下的清辉在人间划出一道铜墙铁壁,一边“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另一边只剩“一钩残照,半帘飞絮”。所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不过未到伤情处。那一份执著的念想,那些共同走过的细细碎碎的日子,她的一颦一笑,他的一言一语,打碎了,搅匀了,和一团泥。捏一个你呀塑一个我,生当同衾,死亦同椁,成就一生的承诺。

◎茶瓶儿◎

杨花糁径樱桃落。绿阴下晴波燕掠。好景成担阁。秋千背倚,风态宛如昨

可惜春来总萧索。人瘦损纸鸢风恶。多少芳笺约,青鸾去也,谁与劝孤酌。

【注释】

①糁径:洒落在小路上。糁,煮熟的米粒,这里是散落的意思。②晴波:阳光下的水波。唐杨炯《浮沤赋》:“状若初莲出浦,映晴波而未开。”③风态:犹风姿。宛如:好像,仿佛。④瘦损:消瘦。纸鸢:风筝。⑤芳笺:带有芳香的信笺。⑥青鸾:即青鸟或指女子。唐王昌龄《萧驸马宅花烛》诗:“青鸾飞入合欢宫,紫凤衔花出禁中。”

【赏析】

三四点青苔浮于波上,一两声莺啼鸣于树下。已暮春时节,樱桃散漫,柳絮飘扬,风日晴和不够,须要人意好才算得好景。一句“成担阁”,人意便隐身于旧梦中。此去经年,斯人不在,便是良辰好景虚设。

同是花开莺啼、草长鹭飞的时节,因着这“担阁”二字,都黯然失了颜色。困酣娇眼的杨花,飘飘摇摇,萦损柔肠;看樱桃空坠,也无人惜。燕双飞,犹得呢喃低语,“为怜流去落红香,衔将归画梁”,竟是黛玉葬花的心境一般。庭院深深处,小园香径下,唯有幽人独往来。

遥想当年,也似公瑾雄姿英发,也着两重心字罗衣。恍惚间,纳兰似又回初见时刻,他的她,背倚秋千,姣花照水般低头不语,也有伤春的秀眉微蹙,也东风吹乱云鬓。小山犹可闻琵琶弦上相思意,纳兰呢?相思不知说与谁人听。寸心间思绪万千,可容得下这咫尺天涯的天上人间?宛如昨,昨日已弃纳兰而去不可留,今日之日落花独立多烦忧。

去年昨日此门中,人约黄昏后;今年花依旧,不见去年人。纳兰斜倚秋千,抚着冰凉的秋千索,追忆那些朝朝暮暮。往事淌过心头,斯人何在?他望向春雁回彩云归,望向细雨过桃花落,望向角声寒夜阑珊,只望得一怀愁绪空握。天涯一隅,不知她在那一方可也凭栏忆?泪眼望花,花亦无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春如旧,人空瘦。也似当年陆游与唐婉痛作生离,十年邂逅,或许无只言片语,一瞥竟成死别。相思相望终难相守,然而秋千索上的斑斑痕迹,竟抵过了人世间最难挽回的疏离与淡忘。

纸鸢,便是我们现在说的风筝,南方叫鹞,北方称鸢,因此也有“南鹞北鸢”之说。很多地方都有清明前后放风筝的旧俗。清代高鼎有诗为证,“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这里的“二月天”便是阴历二月。放风筝,更确切的意思是“放晦气”,《红楼梦》中曹公对这一习俗也颇费了一番笔墨。人们将自己的名字写在放飞的风筝上,剪断牵线,便认为是放走了“晦气”。当然,人家剪断的风筝不能再捡,否则便会染上“晦气”。

东风恶,纸鸢飘摇,如纳兰那颗摇摇欲坠的心,堪比黄花瘦。想他们也曾芳笺成约,执手一生吧?如今山盟犹在而锦书难托,斯人已去而此情空待,伤情处,“红笺为无色”。

青鸾何在?怕这世上无人曾见。传说青鸾有着世间无人听过的天籁之声,因为它只为爱情而歌;它亦为爱情而生,一生只为找寻另一只青鸾偕老相伴。它踏遍万水千山,仍是形单影只,因为这世上只有一只青鸾。当它偶然望向镜中的自己,竟以为此生如愿,一曲绝美的歌声响彻云霄。从此,青鸾便成为世间坚贞不渝的爱。

东方的青鸾,西方的纳西索斯,他们终其一生追寻着“知我心者”。纳兰又何尝不是?待友人,他不以贫贱富贵为念;待爱人,终生执著于心间。鸿雁不归,青鸾去也,那一份黯然销魂的痴念,叫他与谁人说?孤酌,对影三人,才知好景难常在,过眼韶华似箭流。

“清樽满酌谁为伴?花下提壶劝:何妨醉卧花底,愁容不上春风面。”先于纳兰一千多年的晁补之,自号归来子,心向东篱却身陷朝野,怕是早存了归去的心思,也看清楚了这繁华尘世间的过眼云烟。“多情总被无情恼”,纳兰也想放下那些恼人的多情吧?同是花间杯盏,月下独酌,太白笑饮“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纳兰却敛眉低喟“谁与劝孤酌”。

◎忆王孙◎

暗怜双绁郁金香。欲梦天涯思转长。几夜东风昨夜霜,减容光。莫为繁花又断肠。

【注释】

①绁:拴、缚,此处谓两花相并。郁金香:供观赏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叶阔披针形,有白粉,花色艳丽,花瓣倒卵形,结蒴果。②容光:脸上的光彩。

【赏析】

郁金香,冠郁香于花名,只是对这舶来之物一种美好的愿望,却是彻头彻尾的名不副实。郁金香非本土花卉,据说是唐贞观年间王玄策作为官方代表出使天竺,也就是今天的印度时,天竺国王遣使回访将郁金香传入中国,一同带来的还有象征着佛语的菩提树和菠菜。至清康熙初年,郁金香在中国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历经了漫漫唐、宋、元、明,诗词曲和传奇的背后只在美人、美酒或罗衣绣纹边偶见郁金香倩影。比之花中君子或纳兰所爱清荷,郁金香的确难堪伤怀之情。这首词何故独以郁金香作引?这就不得不提到“双绁”之义。

“双绁”二字历来说法颇多,最常见的便是作双枝之解——成双成对的郁金香,大约有连理枝、并蒂花的意思在其中,以此反衬出纳兰对影成三人时的那些孤寂。还有一种比较有趣的说法是以“双绁”指代女子的袜子。据说,古代有一种女袜有丝带与衣着相连,“绁”本指那起连接作用的丝绳,在此借指整个袜子,而“郁金香”则是袜子上的图案。故而此处“双绁郁金香”应是指女子之物。仔细思量,后者之解似更符合此词中的情思,故而耐人寻味。纳兰对双绁郁金香的感情似乎并不只借花伤怀那么单薄无力,前者“暗怜”,后至“天涯”,怕是纳兰情系之人所遗。一句暗怜,多少陈年旧事,编入西风流年之中,静静地藏于这金织玉绣的罗衣之中。岁月尘封的魔咒被瞬间的一个恍惚打破,只一瞥,便想起了前世今世种种,思如暗流汩汩,终是意难平,欲静又不止。暗怜,不禁有问,这对郁金香的背后凝结着什么样的情思,让纳兰犹抱琵琶,欲语还休,只将这一份无法排解的“怜”深深地埋入一笔“暗”处?

古来文人墨客皆寄情于梦,而庄周的蝶梦则更是梦到了物我两忘的空明境地。“重酣后,梦景皆虚谬,庄周化蝶,蝶化庄周”。至少有片刻,庄周可以一种俗事难缨的不羁之态纵情迷梦,可以置身事外笑叹红尘种种。而纳兰呢?纵心向天涯,却好梦难酣,抑或连梦的影子也未曾挨着,便不得不打起精神费尽种种思量。纳兰所思何事,如今已不得而知,或许他为着燕子犹可双飞,为着去岁人面桃花,为着不得不承担的前途而思转,这些都使他难入梦。或者他亦想将这一切羁绊都斩断,理还乱的怕是还有一触即发的“双绁郁金香”。

不知纳兰此调作于何时,竟是几夜东风后忽而霜至。身处乍暖还寒时候,或是另有所指?东风亦作春风,多写生发之象,主风调雨顺的和气之色。这里的东风当然可以理解为“郁金香”的春天。而值得深思的是,纳兰为何以几夜形容东风而非几日?按常理,东风多生于白昼,见尽百花齐放的繁华景象。或者说,郁金香若作花之解,也非昙花般夜间开放,那么这“几夜”又作何理解呢?由此看去,“双绁郁金香”所指大有可能是纳兰情系之人。

曾有高烛照红妆,室内春意盎然。一朝好景终散尽,昨夜霜过,任凭雨打风吹去,只是朱颜改。辗转反侧之下自是容光减,心如冷灰,自言不要再为春尽而伤心落泪。又,是条分缕析的理智与纳兰那颗敏感的心在较量着,几番思忖着莫为繁花过后的残春之景而伤感,内心却挣扎着偏向了诗意的感情。如同前些年,前些日子,前几次一样,断肠人天涯,又徘徊于感情的婉语低喃中。

在那金碧辉煌的栖居中,有几人还能在名利场看清自己不断追逐的心,有几人还能借着东风将灵魂荡涤得如初生般清澈?对自由的向往便是这样,愈是压抑,便愈是渴望。心愈飘愈远,终萦魂于繁花之中,无论花开花谢都为之喜,为之泪,返璞纯真的感情,追寻本真的自我。

◎忆王孙◎

刺桐花下是儿家。已拆秋千未采茶。睡起重寻好梦赊。忆交加,倚着闲窗数落花。

【注释】

①刺桐:树名。亦称海桐、木芙蓉。落叶乔木,花、叶可供观赏,因枝干间有圆锥形棘刺,故名。儿家:古代年轻女子对其家的自称,犹言我家。②赊:渺茫、稀少。③交加:交错,错杂。此处谓男女相偎,亲密无间。

【赏析】

这是一首洋溢着田园气息的小令。区区三十几字便是一个富于生活情趣的小故事,可谓是迷你。

词一开篇,便告诉我们,这是一件花下事,发生在水乡火红的刺桐花下。下一句则是明明白白地点出了时间。过去常有拆秋千的习俗,大约在春城飞花杨柳斜的寒食节之前即农历二月初时,逐渐繁忙起来的农家一般会拆掉小孩子们的秋千。孩子们这时也便不能再优哉游哉地荡着秋千,嬉戏于乡间,而是要随大人一起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而采茶则大约是每年的农历三月左右,想来这首词应作于这春种与采花的短暂间歇之中。怡红快绿,茶香若兰之农闲时刻,才有闲情逸致有此酣然一梦。梦到什么了呢?细思量,忆交加,原来是梦到与心上人相厮守,浓情蜜意,情意缱绻。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必是相思成久才得以双双入梦,然而醒转之后呢?不过一枕黄粱,梦醒才知万事空,惟余一片相思在心头。由此看来,这首《忆王孙》分明是怀人之作,却不知纳兰心上之人此时身在何方?

陷入了这般无计可消除的相思之中,身倚闲窗,心却如浮云飘向了心上人身边。相思相望难相见,只得默默细数窗外一地落花。宋赵师秀感言“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看似一池春水的闲情下,灯花震落,那是隐不住的失落与焦躁。今斯人入梦,梦而不得,古今同孤寂,只是今人数落花,古人落灯花而已。值得思量的是,花自飘零水自流,落花本是无情物,为何纳兰不以盛开的刺桐花作数,而闲情专指飘零一地的落花?回答这个问题,恐怕要从这刺桐花探个究竟了。

一说到刺桐花,不由得让人想起刺桐城泉州。刺桐原产于印度、马来西亚一带,我国台湾、福建、广东、浙江、江苏等地均有栽培,应该说典型的是南国风物。在一些地方的旧俗里,人们还曾以刺桐开花的情况来预测年成,如头年花期偏晚,且花势繁盛,那么就认为来年一定会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历史上还留下了丁渭与王十朋关于这刺桐兆年的一段诗话。耐人寻味的是,这南国宠儿的刺桐缘何闯入了纳兰的梦乡,引得梦中交加,还被亲切地称为“是儿家”?

有史可考,纳兰的妻子卢氏本生长于广东,她的父亲卢兴祖被革职后,按八旗的惯例需进京听宣,卢氏自然随家眷从广州北上京城,可见卢氏本是“南国素婵娟”。而纳兰生命中的另一红颜江南才女沈宛,则是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士。因此,无论是卢氏还是沈宛,都与这刺桐一般,是生长于南国的佳人知己,与北国才子纳兰的相知相伴,尽管一份尘缘短暂得令人扼腕,却是可遇不可求的一段佳话。纳兰看到佳人故乡风物,怀人之心油然而生,便拟小女子口吻写怀春之事,这一副白日里睡懒觉、思盼情郎的娇酣模样令人忍俊不禁。

纳兰专情于落花,怕是答了唐五代严恽的落花之问:“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纳兰心头所系之花自有公论,但这多情公子必是故事中的王子。思及匆匆的现代人,纵是没有这般花谢花飞花满天的才思,类似地,也须作“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之问罢。

◎忆王孙◎

西风一夜剪芭蕉。倦眼经秋耐寂寥?强把心情付浊醪。读《离骚》。愁似湘江日夜潮。

【注释】

①浊醪:即浊酒。醪,带糟的酒。②《离骚》:中国古代最长的抒情诗。屈原的代表作,也是《楚辞》中的名篇。

【赏析】

时维三秋,天气转凉。昨夜又是一夜难入眠,只听得西风萧萧,足足吹了一夜。园中芭蕉林,本是绿肥青葱苍翠可爱,岂忍得了这一夜的摧残,尽是遍地皆狼藉。“悲哉,秋之为气兮,肃杀也!”满目望去,没有尽头,所见皆秋色,顿时胸中无限凄凉,人岂能经受如此寂寥?取来一壶浊酒,对窗独自低饮,强将这无限的寂寥倒进杯里,化作无奈,一饮而下,灌入愁肠。岂料“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这心中苦闷何由才得排遣?随手捡起一本《离骚》,漫目读去,字字尽愁语,篇篇有千结。报国有心,立功无门,心怀天下,书生意气,三藩之乱的刀兵战火未安,我得心中愁闷,如那日夜奔不息腾翻滚的三湘江水一般。

这首词主要是写一种“愁”,先不谈这“愁”到底是为何而愁,先看看纳兰的写法。这首词只短短三十一字,而其中直接间接言及“愁”的,全篇皆是。直接写“愁”的如“倦眼经秋耐寂寥”、“强把心情付浊醪”、“愁似湘江日夜潮”,而第一句“西风一夜剪芭蕉”虽未直接说出情绪,可也能根据传统,理解到词人正要表达一种愁闷。短短三十一字,可谓字字皆愁,孔子说《关雎》“哀而不伤”,这也似乎成为了后世对于诗歌写情中对抒情进行节制的理论依据。然而纳兰这首词明显没有节制抒情,不仅如此,他的词的一个特点就是情感流露不受阻碍,无论是那些他写得委婉动人的,如“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蝶恋花·出塞》)、“多情终古似无情,莫问醉耶醒”(《荷叶杯》),还是狂放的,如“德也狂生耳”这样的词句。

可以说纳兰的词在用情方面有些纵情的倾向,特别是那些表现细腻的女性化情感的词。这首词就能体现这样的风格,写愁就全篇写愁,如江水滔滔不绝。西风引起人伤时,第一愁;西风毁坏芭蕉,第二愁;奋力遣愁,借酒浇愁愁更愁,第三愁;停杯读《离骚》,所读尽愁,第四愁;悲于人生山山,第五愁。这样的写法,在读者方面感受起来,确实是感觉一重又一重地压来,颇为压抑。

这首词有考据认为是三藩之乱期间,纳兰因报国有心,立功无门,有感而作。当然可备一说。

三藩之乱其间,纳兰正作为康熙的御前侍卫,因职责所在,虽有立功之心而无立功之门。这首词虽可见得一种同屈原般的忧国忧民的惆怅,却仍可见纳兰自己一贯的细腻情感。在对于主题的理解上,可能难免有不同看法,这些看法多半源于对词人自身的理解,不过正如梁羽生所说,也许因为纳兰容若太善于言愁了,因此一般人对他有个误解,以为他是个消极颓废的词人。

◎调笑令◎

明月,明月。曾照个人离别。玉壶红泪相偎,还似当年夜来。来夜,来夜,肯把清辉重借

【注释】

①玉壶红泪:晋王嘉《拾遗记》卷七:“(魏)文帝所爱美人,姓薛名灵芸,常山人也……时文帝选良家子女以入六宫,(谷)习以千金宝赂聘之,既得,乃以献文帝。灵芸闻别父母,嘘唏累日,泪下沾衣。至升车就路之时,以玉唾壶承泪,壶则红色。既发常山,及至京师,壶中泪凝如血矣。”后因以“玉壶红泪”称美人泪。②清辉:清澈明亮的光辉,多指日月之光,这里指月光。

【赏析】

其实,这首《调笑令》满含自嘲之意。

调笑令又名转应曲、三台令。关于这词牌名,在胡适《词选》中有一段解释:“【调笑】之名,可见此调原本是一种游戏的歌词;【转应】之名,可见此词的转折,似是起于和答的歌词。”纳兰以调笑之名写彼时的红妆相偎,是嘲弄命运无常,也是在自讽西风独自凉。

开篇直呼明月,似谪仙般的邀月?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不知一向谨慎的他,会不会也拍着玉板月下长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明月,明月,纳兰是想劝慰吧?海内存知己,自然天涯共此时,何必以身形羁绊?或者也是在祝福,既不得相守,便不如放开心胸祈祷,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然而那一片月明中,纳兰好似又眼睁睁地看见那个人由远及近渐渐走向了他,咫心之距时,又远远地推开了他,狠狠地退出了他的视野。他们心意相交,却终天各一方。

永远,相守时难以实现的诺言;遥远,离别时执手相看泪眼,一个转身便耗尽了一生的时间。

“玉壶红泪”一说,来自三国时期魏文帝曹丕宠妃薛灵芸。灵芸本是当时东吴浙西常山赞乡人。怀着对父母兄弟和家乡风物的恋恋之情,怀着对那宫廷生活的陌生和恐慌,灵芸从江南远赴洛阳。这一路灵芸泪如泉涌,随从便用玉唾壶给她承接泪水,只见流进壶中的泪水都带着血红。等到抵达洛阳,玉唾壶中已盛满了血泪,因称后世称女子的眼泪为“红泪”。

“夜来”之意还是取自薛灵芸。为了迎接灵芸,曹丕在洛阳城外筑土台,高三十丈,直入云间;在台下四周布满蜡烛,唤名“烛台”,蜡烛沿灵云入城的路线从烛台一路绵延至洛阳城郊。魏文帝在烛台静候佳人之时,远远望见车马滚滚,尘埃翻腾,宛如云雾弥漫,不由感叹:“古人云,朝为行云,暮为行雨,今非云非雨,非朝非暮。”因而改薛灵芸的名字为“夜来”。

到这里,词意也豁然开朗,这个被纳兰以自嘲的笔触留在诗行间的女子,多半应是纳兰思之念之而终不得相守的表妹。不似纳兰发妻卢氏离去时的痛彻心扉,直问“天为谁春”;不似沈宛不告而别返回故乡时,他叹息“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他久久珍藏于追忆中的这份情,不似烈火般的热情,却因为凄清更惹人疼惜。不知纳兰回忆起了表妹的哪般,只一句玉壶红泪诉尽相思意。玉壶红泪,盛着互诉衷肠的甜蜜,家族的殷殷期望,对未知前途的恐慌,还有那伴君千日、终须一别的结局。

行至下片,纳兰低叹,来夜,来夜,以轻不可闻的声音,简单得不能再缩略的呢喃,重温那个已经冷却的旧梦,就像东坡轻言“作个归期天定许”。或许纳兰也是怀着几许期待的吧,虽明知好景已逝,却依旧忍不住希望;虽然到头来只落得往事如风信子的花瓣一般,散落一地,惟余“缥缈孤鸿影”。

纳兰希冀的来夜,更多的怕是在追寻那些终成回忆的昨夜,春风拂面灯火阑珊的昨夜,与表妹相知相伴的昨夜,逝去的情意缱绻的昨夜。这一段往事像是中了岁月的魔咒被封在心底,既没有结果,也难以诉说,唯有叹息悠悠时常回荡于心间。多少年过去后,才终于明白,那时光的封印唤为“此情可待成追忆”。

罢了,借一缕清辉,想佳人旧影,凭栏凝望,还是那一轮明月,却是年年新月照旧人。连月色都已变换,谁又能回到过去?没有过不去的,只有回不去的,纵使相逢应不识吧。

◎河传◎

春浅,红怨,掩双环,微雨花间昼闲。无言暗将红泪弹。阑珊,香销轻梦还。

斜倚画屏思往事,皆不是,空作相思字。记当时,垂柳丝,花枝,满庭蝴蝶儿。

【注释】

①春浅:谓春意浅淡。②红怨:为花落伤感。③掩双环:掩门,关起门。④阑珊:精神低落。⑤画屏:有画饰的屏风。⑥花枝:开有花的枝条。

【赏析】

平心而论,这一首《河传》算不得纳兰词中的精品。大抵是春浅花落、微雨拂面时一捧湿漉漉的清愁,又不过是相思梦醒后几番萦绕不去的哀怨感伤。但择一风和日暖的安静午后诵读出声,耳边却乍响清脆的断裂之音。

这断裂的声音像厚厚的积雪压断干枯的藤枝,又像剔透的美玉坠落在青石板上。韵律之跳跃、意象之翩跹、记忆之转换,让人不由得掩卷沉思,微微叹息。

这是一首节奏感极强的小令,“春浅,红怨,掩双环”,文字婉约如斯,读来却字字皆有生机;句式富于变化,韵脚也未耽于一致,带着些清爽曼妙的灵动,在三三两两的字句间跃动,格律的鲜明感就像江心里、秋月下那一首令白居易过耳难忘的琵琶曲——“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若你沉迷于节奏的明快,便由此期冀品鉴出易安居士早期作品的明媚和单纯,那可就错了。“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简单快乐向来是留不住的,就像最美的人间四月天终会随芳菲陨落而到尽头一样,纳兰词里更多的仍是绵长的感伤和抽丝剥茧般的

追忆。

人生就是这样,越是“当时只道是寻常”,“当时”之后便更加五味杂陈。和韶华一起逝去的还有追不回、讨不得的境遇,这种沧桑与无奈便是成长的代价。当代诗人张枣在他的《镜中》里写道:“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谁人一生之中没有一些只要想起就会感伤的往事呢?

垂柳丝、花枝、满庭蝴蝶儿,既是昔日欢愉景象的见证,也是今日萧索情状的旁观者。往事如向下的流水一般执拗,不肯回头,离开的人也是如此,再难相见。“思往事,皆不是”。人不是,景不是,连心情都不是,斜倚画屏,也就只剩下一个“空”字了吧!

心境虽“空”,脑海中的景象却被纳兰安排得满满当当。我们大抵都有过这样的体验:明明心里空空荡荡,却又像被堵得不留缝隙,想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后却是一声止不住的叹息。这斜倚着屏风的人儿也是这样,她所思所想都是伤感的往事,而且是追不回来的往事,明明是一触碰就会心疼的记忆,却又忍不住不想。梦也醒了,春要尽了,相聚的短短数日虽恍如隔世,心里的思念却不知要延续到何日何时。

是啊,春雨渐歇,门扉掩闭,细雨凉风惹恼了庭院里的群花,幽幽小径上尽是缤纷落英,此景之下,怎能不起伤情?这一阕画面感极强的小令,就像一部沉默的纸上影像剧,你看那掩着眉目从一地落花中走过的女子轻叹连连,手掩门环,就连背影都带着清冷。

《河传》这个词牌并不多见,据说这个词牌是由隋炀帝杨广首创,由唐朝才子温庭筠完善,纳兰的《饮水词》有三百四十九首之多,用这个词牌的也仅此一阕。就用这短短的五十余字,纳兰写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他没有像大多数词人那样以秋天的黄叶、雁飞、冷风来写悲欢,而是用春愁带伤情,在时间、空间的转换中完成了自己的叙述。

这首词从表到里都是矛盾的,表层的矛盾在于节奏之明朗与内蕴之哀伤,里层的矛盾则是主人公内心的一番纠结,盼归总不能,相思终不得,欲罢又不忍,在纳兰的信笔点染中,词中主人公的满怀思念仿佛要从笔墨间溢出来,这大概也点破了词人自己的心事吧!

只是不知这词中的矛盾是否会引来今人的共鸣,那些倔强地抱着回忆取暖的人啊,是否总觉得四季都是冬天呢?

◎蝶恋花 散花楼送客◎

城上清笳城下杵。秋尽离人,此际心偏苦。刀尺又催天又暮,一声吹冷蒹葭浦

把酒留君君不住。莫被寒云,遮断君行处。行宿黄茅山店路,夕阳村社迎神鼓

【注释】

①清笳:谓凄清的胡笳声。唐杜甫《洛阳》诗:“清笳去宫阙,翠盖出关山。”城下杵:指捣衣之声。杵,捣衣所用的棒槌。②蒹葭:蒹和葭都是水草,本指在水边怀念故人,后以“蒹葭”泛指思念异地友人。语出《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③寒云:寒天的云。④黄茅山店:指荒村野店。黄茅,茅草名。唐白居易《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官舍黄茅屋,人家苦竹篱。”⑤村社:旧时农村祭祀社神的日子或盛会,《旧唐书·文苑传下·司空图》:“岁时村社雩祭祠祷,鼓舞会集,图必造之,与野老同席,曾无傲色。”

【赏析】

这是一首送别诗。

散花楼,单听名字便引得无数遐想。天女散花,也是有来历的。据说在维摩诘住处有一位天女,每听到有人说法的时候就会现身,把天花散向众菩萨和佛的大弟子身上。花落到菩萨身上时便都会坠落,但是落到那些大弟子身上时却不会掉下来。那些大弟子用神力也不能将花拂去。舍利弗说:此花不如法。就是说存有分别心是不如法,说明大弟子们还有畏惧生离死别之心。等修行完成后,五欲不再有,“结习尽者,花不着身”。

在离别心不当存的散花楼送别,或许不止是巧合吧。“天若有情天亦老”,好友间若无别绪,又何来离愁呢?纳兰所送之人,正是张见阳。张见阳字子敏,名纯修,本为内务府包衣,进士及第后先授江华县令,官至庐州知府。张见阳与纳兰结为异姓兄弟,是纳兰的知心故交。这首词即是在张见阳出任湖南江华县令离京时所作。

秋花惨淡的时节,本就易惹人伤感。张见阳此时奔赴千里之外,话别时酒入愁肠,更著凄凉。散花楼上,听得远处胡笳轻唱,城下捣衣声一下接一下单调地重复着,回荡在这清冷的蒹葭浦,在离人的心中挥之不去。

“刀尺”二字历来说法不一,比较普遍的说法是制衣,那么“刀尺又催”便是赶制衣物之义了。古时士兵武器和粮食由朝廷供应,衣物往往是自备。每到秋冬交替时,家人便要为远方的征夫或游子准备寒衣。因此便有了这“万户捣衣声”。宋贺铸也曾在他的词中提到,“砧面莹,杵声齐,捣就征衣泪墨题”。瑟瑟秋风中的捣衣声藏于游子密密缝的身上衣,藏着远征游子对故土的眷恋,藏着故园亲友的不舍和思念。

文行至此,不过是一首普通的送别诗。而纳兰之于张见阳,岂是泛泛之交可比?留君不住,临别定有金玉之言相赠,“莫被寒云,遮断君行处”。江华曾一度为吴世璠所占据,清军刚收复江华不久后张见阳即被派去任职。纳兰深知此时的江华战火未息,民生艰难,且江华历来是多民族交汇地区,冲突时有发生,张见阳所得并非美差。然而作为朋友,纳兰不断勉励张见阳要莫惧寒云,要在满目疮痍中成就一番大业。他在与张见阳的书信中写道:“古来名士多以百里起家者,愿足下勿薄一官,他日循吏传中,籍君姓名,增我光宠。”纳兰年轻时也有建功立业的宏图大志,而他囿于皇宫中难以施展拳脚,便将自己的目标寄托于好友。

纳兰对张见阳不仅有着殷切的期望,也像兄弟一般深情地关怀着他。他曾作五律遗友人:

楚国连烽火,深知作吏难。

吾怜张仲蔚,临别劝加餐。

江华属楚地,故诗中言“楚国连烽火”。彼时,江华时局不稳,纳兰对友人颇为牵挂。临别不赘言“一片冰心在玉壶”,无“天下谁人不识君”的豪情,也没有“天涯若比邻”的宽慰,而像是至亲一般希望他保重身体,二人的友情由此也可见一斑。

古时官员到各地赴任,往往要经历一段时间的长途跋涉。纵使比不得昭君出塞、文成公主进藏,但翻山越岭在所难免,“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个中酸楚不需多言。而纳兰似对行宿黄茅山店这般羁旅生活有着别样的期待。

词中所说的村社应该是指秋社日。古有春秋二社,秋社日是立秋后第五个戊日,大约在秋分前后。此时的农家已经完成了收获,所以立社祭祀土地神。秋社祭神的习俗最早始于汉代,宋代的村社有食糕、饮酒、女归宁的习俗,至今一些地方还有“做社”、“敬社神”、“煮社粥”等传统纪念活动。

纳兰从小便生活在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官场的黑暗、人性的扭曲和金钱权力间血淋淋的勾当让他压抑已久,这也使得他更加渴望自由,向往人与人之间真挚的感情,向往朴实的田园生活。“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村社神鼓在他眼里便成了自由惬意生活的写照。

“夕阳村社迎神鼓”,是他劝慰友人以豁达之心迎接未来的漫漫长路,“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又似他给自己的一个期许,“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可惜,纳兰的归去来兮终究只是个没有见过阳光的期许。

◎虞美人◎

绿阴帘外梧桐影,玉虎牵金井。怕听啼出帘迟,恰到年年今日两相思。

凄凉满地红心草,此恨谁知道。待将幽忆寄新词,分付芭蕉风定月斜时。

【注释】

①玉虎:井上的辘轳。金井:栏上有雕饰的水井,一般用以指宫庭园林里的井。②啼:啼鸣的杜鹃鸟。③红心草:草名,一说为红心灰之俗称。相传唐王炎梦侍吴王,久之,闻宫中出辇,鸣箫击鼓,言葬西施。吴王悲悼不已,立诏词客作挽歌。炎应教作了《西施挽歌》,有“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之句。后以“红心草”作为美人遗恨的典故。

【赏析】

提到虞美人,脑海中总躲不过后主的绝笔,“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才忆起故国月明,便有项王一曲悲歌回响耳畔“虞兮虞兮奈若何”。战场上的争斗虞美人无奈,却愿为连理枝再续前缘。传说一战后受到战争蹂躏的土地遍开虞美人,那如鲜血般浓艳的色彩是地下安眠人的呓语。后主也罢,虞姬也罢,那些长眠的精魂也罢,花开艳丽的虞美人背后站立的竟是无情的决绝与分离。

这应是作于春末夏初的一首词吧。

帘外树已成荫,不似那只得遥看的朦胧草色。若是糊上松绿色的软烟罗作为窗纱,更应是春意盎然。说到这号称“百树之王”的梧桐,民间盛传其知时知令,“梧桐一叶落,天下皆知秋”便是知秋的写照。《魏书·王勰传》中曾有言“凤凰非梧桐不栖”,说的便是这百鸟避之的青桐。不同于人们印象中的法国梧桐——那些写在张爱玲笔下秋风里那簌簌的梧桐,那些遍布衡山路淮海路的老树——这绿阴帘外的梧桐,正是“一株青玉立,千叶绿云委”的青桐。

玉虎金井,极尽巴洛克式的奢华,可再精美的雕饰也不过是深井和缠于深井之上用以汲水的辘轳。“玉虎牵金井”的描摹下,看到的是“雕栏玉砌应犹在”的背影,只为等待那宿命般的“朱颜改”。抑或,我们也可以换一个角度思量:纳兰日思夜想的那人今已栖于梧桐枝上,她的命运犹如那看似繁华的辘轳,被紧紧牵于皇家金井之上。今生能让纳兰作此隐晦叹息的,除了他的表妹还能有谁呢?“虞美人”之曲不负其名。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纳兰当时或许并不知他的人生中相思相望不相亲的人,不只是他的表妹。梧桐雨,长恨歌,纳兰短暂的生命中几度春秋,“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竟像是偈语一般,划过他的人生。纳兰与表妹此时虽是生离,却难言再见。思之而不得之,纳兰的周遭似有着一层离情别怨。连那窗外杜鹃之声,似也在用自然的语言诉说着,预言着,让人不忍听闻。

杜鹃,亦花亦鸟,传说是望帝杜宇所化。相传岷江恶龙为害人间,当地的少女龙妹为了解救百姓迎战恶龙,却被恶龙囚禁于五虎山铁笼中。又一个英雄美人的开端,结果也是顺理成章。少年杜宇得仙翁相助救出龙妹,大败恶龙,受拥戴为蜀地王。然而传说到了这里却峰回路转。杜宇被篡位贼臣囚禁,龙妹因不愿为贼人妻也被锁入牢笼。传说杜宇惨死山中,化作一只小鸟,飞到龙妹身边,啼叫“归汶阳!归汶阳!”。龙妹知丈夫已去,芳魂化作杜鹃鸟,从此同丈夫比翼于天地间。

鸟鸣无心,听者有意。听不得杜鹃的啼血声声,它最勾人伤怀。“山无棱,天地合,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乃敢与君绝”,纵然没有鸟鸣,年年今日,两人异地相对同相思。此恨谁知?天知,空中划过啼血杜鹃;地知,便开出了似红泪般的红心草。那红心草开于飘过淡淡柳絮的湖畔,开于光影错落的月下荷塘,开于花径绿篱畔。它吐露着新叶,新叶也泛着红晕;它羞涩地绽开小花,小花也羞赧地顶着深红的小帽。低头,不语,晴空过处,只那么寂静地,婷婷而立。

“自在飞花轻似梦”,携红心草梦回春秋,便有一曲《西施挽歌》。相传南宋时湖州太守夜梦侍吴王,闻言西施已香消玉殒,应诏作此诗。“满地红心草,三层碧玉阶。”从此,红心草如那逝去的美人,在“春风无处所”的季节,娉娉婷婷地摇曳于浮云飘过的微风中,微叹“凄恨不胜怀”。

即使是这样凉薄的一叹也难容于尘世。李清照对芭蕉,叹“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舍情”。这无端的情愫抑郁于胸中,剪不断,亦载不动;不能大声哭,也不能放声笑。“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梦窗以芭蕉说文解字,“不雨也飕飕。”红樱桃,绿芭蕉,云破月来的良宵,漏断人静的春夜,这纠缠于胸的幽幽往事只得寄存于诗行中。风飘飘,雨潇潇,月子弯弯千年同照九州;离人魂,昨夜梦,年年今日,但见流光无情把人抛。

◎虞美人◎

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半生已分孤眠过,山枕檀痕涴。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枝花样画罗裙

【注释】

①不胜:受不住,承担不了。清怨:凄清幽怨。②山枕:枕头,古代枕头多用木、瓷等制作,中凹两端突起,其形如山,故名。檀痕:带有香粉的泪痕。涴:浸渍、染上。③折枝:中国花卉画的画法之一,不画全株,只画连枝折下的部分。花样:供仿制的式样。罗裙:丝罗织成的裙子,多泛指妇女衣裙。

【赏析】

词本为“艳科”,以婉约为主,多写艳情,这是人们对早期词作品的印象。翻开古代词集,男女情爱、风花雪月乃是其中最重要的主题之一,这其中又不乏着重描写妇女的妖娆容貌、娇羞情态、华美服饰的作品。我国文学史上第一部文人词总集《花间词》中便有很多这样的词,所以后人常将其作为“艳词”的早期标本。

词的产生主要是为了表达文人心里那些诗歌所不能承载的细腻情愫,因而内容上自然会打上情感化的烙印,再加上早期词与乐曲相伴而生,其音乐基础为艳乐,多数时候都是由歌姬、妓女在倚红偎翠的环境下吟唱,因而便免不了绵软之气、柔靡之风。

由于作者的气质与秉性使然,所以即使内容同为艳情,词作也往往会呈现出迥异的风格。纳兰的这一首《虞美人》虽然也写男女幽会,却在暧昧、风流之外多了几分清朗与凉薄。

发端二句“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很明显出自于李煜在《菩萨蛮》中的“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一句。小周后背着姐姐与后主在画堂南畔幽会,见面便相依相偎在一起,紧张、激动、兴奋之余难免娇躯微颤;纳兰词中的女子与情郎私会于“曲阑深处”,见面也拭泪啼哭。但是细细品味,后主所用的“颤”字更多展现的是小周后的娇态万种、俏皮可人,而纳兰这一“颤”字,写出的更多是女子的用情之深、悲戚之深,同用一字而欲表之情相异,不可谓不妙。

李煜前期词作多写宫廷享乐生活,其“冶艳”风格在多首词中都可窥见,比如他的《一斛珠》:“晓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天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这首词上阕写女子之美,下痊写女子与“檀郎”的调笑,几乎用一种白描的手法来写男女嬉戏、玩笑,但用词的精准和情状描摹之细腻却令整首词都笼罩着一股美艳之色。

与很多花间词相比,李煜的艳词大多做到了艳而不俗,能将男女偷情幽会之词写得生动而不放荡。纳兰的这一首《虞美人》又在李煜之上。

曲阑深处终于见到恋人,二人相偎而颤,四目相对竟不由得“执手相看泪眼”,但接下来纳兰笔锋一转,这一幕原来只是回忆中的景象,现实中两个人早已“凄凉”作别,只能在月夜中彼此思念,忍受难耐的凄清与幽怨。夜里孤枕难眠,只能暗自垂泪,忆往昔最令人销魂心荡的,莫属相伴之时,以折枝之法,依娇花之姿容,画罗裙之情事。

这首词首尾两句都是追忆,首句写相会之景,尾句借物(罗裙)映人,中间皆作情语,如此有情有景有物,又有尽而不尽之意,于凄凉清怨的氛围中叹流水落花易逝,孤清岁月无情,真是含婉动人,情真意切。

◎虞美人◎

高峰独石当头起,冻合双溪水。马嘶人语各西东,行到断崖无路小桥通。

朔鸿过尽归期杳,客里年华悄。又将丝泪湿斜阳,回首十三陵树乱云黄

【注释】

①双溪:此处指北京昌平境内的一条小溪。②朔鸿:从北方向南飞的大雁。③丝泪:微细如丝的眼泪。④十三陵:明代十三个皇帝陵墓的总称。陵名为长陵(成祖)、献陵(仁宗)、景陵(宣宗)、裕陵(英宗)、茂陵(宪宗)、泰陵(孝宗)、康陵(武宗)、永陵(世宗)、昭陵(穆宗)、定陵(神宗)、庆陵(光宗)、德陵(熹宗)、思陵(思宗)。位于北京昌平天寿山麓。

【赏析】

康熙十五年(1676年),纳兰随圣上巡视昌平,这首词就是在此间完成。此时的纳兰是康熙皇帝的御前侍卫,并常以武官身份参与风流斯文的诗文之事,以过人的文才武略而备受康熙赏识,所以皇帝无论南巡北狩,还是四方游历,纳兰都常伴其左右。

作为屡受皇帝恩赏、人人羡慕不已的年少英才,纳兰理应得意才对,况且此时他与妻子卢氏伉俪情深,感情甚笃,这段岁月当是他一生中最明媚、最快乐的时光。但是我们几乎很难从《饮水词》中找到写于这段时期的明朗快活的作品。

古人有“发愤著书”、“不平则鸣”等说法,这似乎是文艺创作中最为普遍的心理规律。一般来说,人在困境中会更加敏感,当忧思郁积时不吐不快,唯有诉诸文字才能在现实和梦想间寻到平衡,韩愈就曾说过诸多古代先贤和文学奇才的经历都是“不平则鸣说”的例证,如屈原、司马迁、杜甫、孟郊等人;若是居安,人们在舒适闲逸的生活中就很难思危,无愁苦之思、愤懑之情,写出来的东西就少了岁月的积淀和时光的镀色。

显然,我们无法用这个普遍规律来解释纳兰的一生。卢氏夭亡后,或许我们可以把亡妻之痛作为纳兰一系列悼亡词的源头,但纳兰早期词作中巨大的痛苦与难以名状的哀伤又是从何而来?

作为叶赫那拉氏的后人,他一出生就被安排到了天皇贵胄的家庭,注定富贵荣华,但他偏偏不爱锦衣玉食的生活,更是从内心深处厌倦了官场庸碌与俗气,无心功名利禄。“身在高门广厦,常有山泽鱼鸟之思”,这或许也是他常感悲伤的原因之一。

这一首写于1676年的《虞美人》中尽是萧索之景、悲戚之情,而当时纳兰的仕途情路无不平顺,一番反差与对比在无形中印证着命运的乖谬与无常,这也是纳兰悲剧性格中的浓重一笔。

双溪是北京昌平境内的一条小溪,天寒地冻的时节,眼前尽是一派肃杀的景象,高峰兀立,巨石挡路。骏马在空旷的原野中嘶鸣,行人相遇来不及说上几句话就又各奔西东。正感叹旅途的艰辛与孤独,偏偏又行到了断崖处,只有小桥为路。天空中有鸿雁飞过,却不能代为传书,这一番遭遇令人心生感慨,思归之情油然而生。行走在异乡,最好的年华早已如逝水一般悄然没了踪迹,想着想着,就不知不觉淌下了眼泪,泪眼模糊中回首眺望,只见十三陵附近亭亭如盖的大树和被夕阳染黄的暮云。

这首词所写的本是一个常见的题材,无非人在行役途中的一番感慨长叹,但纳兰所展现出了一片更加情深意远的境界。以羁旅行役为主题的词并不少见,“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孟浩然《宿建德江》)所展现的是一种清愁,“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马致远《天净沙·秋思》)更多的是一种惆怅,纳兰的《虞美人》则是一股锥心的悲切之感。这种痛不是歇斯底里的,而是绵长蕴藉的。

一个人心中得有多少悲伤,才能将文字浸染上眼泪的苦涩?人们常说“触景伤情”,当纳兰“伤情”的原因再无从考证时,我们也唯有把那一腔化不开的愁绪归咎于萧瑟斑驳的秋景。

◎采桑子◎

彤云久绝飞琼字,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

香销被冷残灯灭,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又误心期到下弦

【注释】

①飞琼:指许飞琼,传说中的仙女,西王母身边的侍女,后泛指仙女。②玉清:原指仙人。陈士元《名疑》卷四引唐李冗《独异志》谓:“梁玉清,织女星侍儿也。秦始皇时,太白星窃玉清逃入衙城小仙洞,十六日不出,天帝怒谪玉清于北斗下。”这里指所思念的人。③心期:心愿、心意。

【赏析】

这首《采桑子》,看似写景,实则写心。讲的是纳兰思念表妹,夜深难寐的凄苦心境。史书上对这位表妹并未做过多的记载。只有在一些清朝人笔记、小说中略有提及。纳兰与表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想来二人之间的那份情谊堪比青天绿湖,清澈可鉴。

但世间之事往往如此,难以圆满,就在纳兰准备迎娶表妹之时,表妹却依照满族人的规矩,被选入宫中做了秀女。人皆道一入侯门深似海,岂不知宫门更似有进无回,从此后,表妹便与纳兰一墙之隔,就此天长地久地离别开来。

即便纳兰再爱表妹,这个悲剧已经是注定无法挽回,自古天子大于天,纳兰的爱再多,也无法与天子权力相抗衡。其实仔细想来,这个悲剧似乎是一开始就要注定的,纳兰出身豪门,表妹应当也是名门闺秀,属于优雅贤德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如何能够逃脱帝王的涉猎,优厚的家世,再得到帝王的恩宠,这样相得益彰的好机会,表妹的家族自然不会放过。

只是苦了纳兰,一番痴心从此后皆付诸流水,本来只是想与爱人恩爱长久,哪料得却成了宫墙永隔,正如他词中开篇所写的那样:“彤云久绝飞琼字”,一句话便点出了仙家的况味,古时候有个传说,神仙居住的地方有着云彩环绕,于是彤云便成了仙家天府的代称。而纳兰也正是以此来隐喻表妹身居后宫,犹如身处仙境,令他无从相见。

而飞琼则是指仙女,飞琼本是说的一名叫做许飞琼的仙女,住在瑶台,是西王母的侍女。她在某个人神相通的梦境中不小心泄露了自己的姓名,那个凡人梦醒之后便在墙壁上题诗一首:

晓入瑶台露气清,座中唯有许飞琼。

尘心未尽俗缘在,十里下山空月明。

写完后,许飞琼再次托梦于他,让他将自己的名字改掉,于是,第二天,这个人又起来,将第二句诗改为了“天风飞下步虚声”。许飞琼的典故就此流传下来,代之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纳兰在此,用典代指自己所爱女子。

而“字”指书信,这句是说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表妹的来信了。接下来便是很自然地过渡到了下文的猜测:人在谁边?人在谁边?叠句充分地展露了纳兰内心的不安与骄躁,还淋漓地表现出了他不可包藏的忧伤。

至于关于这个表妹后来如何,历史上再也找不到确切的记载,有人说她成了贵妃,也有人说她做了公主的老师,后来孤独一生,病死宫中。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凄婉的悲剧,也难怪纳兰在上片最后一句哀婉地抒情道:“今夜玉清眠不眠?”

“玉清”也是仙家语,指仙人居住的仙境。玉清由大罗而来,大罗天生出玄、元、始三气,分别化为三清天。《宝太乙经》载,“四人天外曰三清境,玉清、太清、上清,亦名三天。”这里的玉清则是指代皇宫,在无言的深夜,夜不能寐的纳兰披衣于浓重的夜色中,捂心相问:很久都没有收到你从宫中的来信了,没有我在你身边,你在宫中,过得还好吗?是否如同我思念你一样,也在思念我呢?

悠悠岁月,情思难断,纳兰这首词充分将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抒发出来,在上片的天上描写,可以看出一片虚无的空虚之感,让人在读这首词时,无时无刻不为纳兰为情所困的愁绪所感染。

而到了下片,纳兰也从天上落到了人间,“香销被冷残灯灭”引起开篇,烧完的香,冰冷的被子,还有那即将熄灭的灯火,这一切都是真真实实的身边事。而这一切也在提醒着纳兰,梦已经过去,现实依然凄冷,所爱的人早就远离这里,你在这里思念她的一颦一笑,而她说不定正在宫中,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强颜欢笑。

“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在这清冷的秋日,纳兰能看到的只有自己无尽而又无望的思念,回转头去,屋里那番清冷的景象,更是提醒他,誓言已去,美好的往昔早已随着夏日而去,在这个秋日,留下的除了揪心的疼痛,别无其他。

所以,纳兰只能最后感慨:“又误心期到下弦”。再也不能同心爱的表妹在一起,再也不能见到表妹温婉的笑容,即便拥着回忆入睡,醒来时,身边还是秋水般清冷的空气,令人禁不住泪流满面。

“心期”是指心愿,愿望,而“下弦”是指下弦月的时光,纳兰认为相聚的期限总会到来,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遥遥无期。看来人生相逢这件事情,就如同月圆月缺一样,此事古难全。

人生总是有着无数的期盼,渴望与爱人团圆,但如同月亮有圆有缺一样,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就不可能再拥有。那曾经的盟誓,此生注定是无法相守了,所爱的人就好像天上的仙女,一去仙宫,便再也不返。想着那曾经翩跹的身影,从此形单影只地过着春夏秋冬,看不到曾经熟悉的脸庞,只能靠着回忆,用心思念,梦想着相聚团圆的,但其实自己也清楚,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抓不住。

纳兰这首词,写尽了思念之苦,相爱之苦,相守之苦,离别之苦。

◎采桑子◎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注释】

①翻:演唱或演奏之意。乐府:诗体名,初指乐府官署所采制的诗歌,后将魏晋至唐可以入乐的诗歌,以及仿乐府古题的作品统称乐府,宋以后的词、散曲、剧曲,因配乐,有时也称乐府。②怀抱:心胸。③谢桥:谢娘桥,古时称所爱的女子(或妓女)为“谢娘”,称其所居处为“谢桥”。

【赏析】

这是一首爱情词,抒写对情人的深深怀念:是谁在翻唱着那凄凉幽怨的乐曲,伴着这潇潇雨夜,听着这风声、雨声,望着灯花一点一点地烧尽,让人寂寞难耐、彻夜不眠。在这不眠之夜,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萦绕在心头,让人或睡或醒都如此无聊,梦中追求的欢乐也完全幻灭了。

纳兰的词有个特点,虽然读起来平淡无奇,但回味心头时,却是百味杂陈。正如梁启超所说的那样,纳兰的词是“眼界大而感慨深”。的确如此,纳兰深谙词之大义,他熟练地用一个一个汉字串成最美丽的章篇。

“谁翻乐府凄凉曲?”算是纳兰词中的名句,看似平白易懂,却于深处暗含波涛汹涌的愁绪。谁在唱着那些凄美的歌曲,歌声萧索,居然令“风也萧萧,雨也萧萧”了,而且还凄凉到彻夜无眠,“瘦尽灯花又一宵”了。古人的烛火一般是用羊油做成的,烛芯烧着的时候,有时候会发出小小的爆裂的声音,像烟火一样。

所以,在这里纳兰会用“灯花”来描写,美丽的词汇既能增加词的美感,又能写出意境。这相思也有分类,纳兰的相思就如同燃烧的灯芯,模模糊糊,道不清真切,却是持续不断,烧不尽相思。

上片写完相思的凄凉,下片便转而写无聊的现状。“不知何事萦怀抱”,思念到深处,依然觉察不出什么事情才是牵绊自己思绪的“罪魁祸首”。凄凉的心境令自己整夜无眠,而无眠之夜里,无谓的相思,更是令自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

词写到这里,意境接近尾声,只是令读词的人还是不甚明了,令纳兰凄苦而又无聊的女子究竟为何人?可能是为了解决读者心中的疑惑,也或许是为了回答自己这一整夜无聊的思索,纳兰最后一句便交代为“梦也何曾到谢桥”。

收笔之句似乎在字里行间悄悄透露了这位不知名的女子的倩影。末尾处的“谢桥”是说谢娘桥,古人用“谢娘”来指代心仪的女子,而“谢桥”便是由谢娘衍生出来的美丽词汇,指代佳人所住的地方。

夜阑更深,夜晚的静谧代替了白日的喧嚣,相思便也蠢蠢欲动,从心底涌上脑海,虽然整首词看不出任何山盟海誓、海枯石烂的决绝,反倒是处处透着几分“聚散无妨,由他去吧”的淡然。纳兰的心在词句中若隐若现,似乎在对这份感情喃喃自语:随风去吧,相思本无期,但凡有一日我不再想起你,那么我们就无需再痛苦了。

戛然而止的诗词并没有隔断纳兰多情多思的思恋,曾几何时,晏几道“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道出了相思的轻薄与随意。而相同的词境,在纳兰的词里,却是透着几分清爽的纯情与率真。这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愫,思念中带着自嘲,冷淡中带着自责,想说爱一个人真的不容易,但停止思念一个已经远去的爱人更是不容易。

一场古时候的思念,一个谢娘的故事,或许思念真的是从一座谢桥走向另一座谢桥,在不经意间品味思念似醉非醉的感觉。纳兰的词,无人能够真正的诠释,但这也正是纳兰词的魅力所在,因为不懂,所以悲悯。

因为每个人的梦中深处,都有一份得到却又失去的美丽。

◎采桑子◎

土花曾染湘娥黛,铅泪难消。清韵谁敲,不是犀椎是凤翘

只应长伴端溪紫,割取秋潮。鹦鹉偷教,方响前头见玉箫

【注释】

①土花:苔藓。②铅泪:晶莹凝聚的眼泪。语本唐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③清韵:清雅和谐的声音或韵味,指竹林风动之声。④犀椎:即犀槌,古代打击乐器方响中的犀角制小槌。凤翘:古代妇女凤形首饰。⑤端溪:溪名,在广东高要东南,产砚石,制成者称端溪砚或端砚,为砚中上品,即以“端溪”称砚台。端溪紫,指紫色的端溪砚。⑥秋潮:秋季的潮水、情怀等。⑦方响:古磬类打击乐器,由十六枚大小相同、厚薄不一的长方铁片组成,分两排悬于架上。用小铁槌击奏,声音清浊不等,创始于南朝梁,为隋唐宴乐中常用乐器。

【赏析】

这首词写的是一段深隐的恋情,用苔藓遍布的竹子和晶莹难以消除的泪水来打开全词,意欲告诉读者,这段恋情的苦楚,真的是如泪如疤。

斑痕累累的湘妃竹,青青如黛,竹身长满了苔藓,晶莹的泪水难以消除。正如同词中所写的那样:“土花曾染湘娥黛,铅泪难消。”这词中所写的,也实在就是他心性,纳兰一生的心境悲苦凄凉,无人能懂。

纳兰虽然是人人羡慕的相爷公子,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是满腹文采的大才子,但他的内心深处,所结满的疤痕,有几个人能看到呢?只有纳兰自己能够感受到,他虽然出身富贵事,地位显赫,仕途顺利,相貌俊秀,就连妻子也是门当户对。这一切是任何男人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却被他一人所占有,他却依然不满。

“清韵谁敲,不是犀椎是凤翘。”所谓“犀椎”是指犀槌。古代打击乐器方响中的犀角制成的小锤子。而“凤翘”则是古代妇女凤形的首饰。这句话的意思是清韵声声,那不是谁在用犀槌敲击乐器,而是她头上的凤翅触碰到了青竹,从而发出清雅和谐的响声。

是何人的发簪碰到了青竹,这个人是纳兰的情人还是红颜知己,在词中并未提及,但可以得知的是,这个女子最终是未能和纳兰厮守一起的。

这样,也就可以理解纳兰开篇的悲情词句了,或者可以说是事出有因,却也应了那句情何以堪。而在下片里,纳兰将写景转为抒情,尽情抒发了一番相思之苦。“只应长伴端溪紫,割取秋潮。鹦鹉偷教,方响前头见玉箫。”意思是:秋色多么撩人、秋意无限,应该将这些用端砚写成诗篇。将相思之语偷偷教给鹦鹉,当与她相逢又难以相亲时,鹦鹉或可传递心声了。

总体来说,这首词的写作风格清新淡雅,虽然不能算是纳兰作品中的上乘之作,但将相思之苦刻画得淋漓尽致,也算是一首别致的小词。

◎采桑子◎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注释】

①无计:无法。②欢期:佳期,欢聚的日子。

【赏析】

词人作词,多是有感而发,意由心生,纳兰的词总是那么精致,读后你说不清楚他想要表达的具体感情是什么,也说不清楚这首词究竟想要写什么,但每个词、每个字都能让你体会到灵魂深处的战栗,那是一种幸福的忧伤。

在纳兰的词里,这种幸福与忧伤相得益彰的表现形式十分多见,而这首《采桑子》中,更是运用得出神入化。几个词语的铺陈,看上去犹如一幅水墨丹青,清爽宜人,但细细品味,却是能够看出一些意象堆砌出来的情怀。

正如纳兰的另一名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一样,直抒胸臆却不让人感到唐突,脱口而出也不让人觉得造作,不加雕饰,反而更显得纯真无邪,平淡之中,透着几分灵性。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开篇道来,犹如当头一棒,让人灵台一片清明,但细细想来,这句话平淡无奇,现在才知道自己错了,心里迷惘万分。这样的话语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推敲的地方,如果这句话用在别处,可能就如同脚下的石头,被人们忽视了,但放在纳兰的词里,却又是不一样的。

有些诗词是要历经岁月淘洗的,历久弥新,经过反复的吟诵,才能琢磨出其中的味道,要知道最好的菜肴,往往是那些最简单的菜式,平淡出真章,纳兰的平淡,往往是在第一眼就把人打动,从此让人欲罢不能。

纳兰的词如同纳兰的人生,“当时错”,现在才明白了,才后悔了,可是,当时错的究竟在哪里?错在什么地方呢?古诗有云:“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雨月。”爱情最是难以讲究对错的,爱了就是爱了,没有对错。

无论纳兰探究当初是不该爱,还是不该走得太近,总之那段得到又失去的爱情令纳兰内心忐忑不安。一个“错”字,令人百转千回,牵肠挂肚。正因为有了之前的“错”,才有了下面的“泪”——“红泪偷垂,满眼春风百事非。”

前文我们已经讲过“红泪”这个典故,它一般是指女子伤心,纳兰将典故用于此,不知道是否有更加具象的所指。有情人无奈离别,这里的有情人是指他入宫的表妹,还是指江南的沈宛,后人不得而知,也说不清楚。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下一句“满眼春风百事非”,在春意盎然的时刻,有着悲伤的心绪,实在是更加令人感到凄凉。纳兰之所以受到人们的喜爱与推崇,就是因为他总是能明明白白地直指人心,轻易地说中每个在情场中辗转的男女心事。

这首词抒写词人凄迷的心绪:如今才知道当时自己是错了,不觉心绪凄迷。春光灿烂,人事全非,怎不叫人暗自垂泪!明知道以后的事情难以预料,却偏偏硬说可以再次欢聚。一别之后果然遥遥无期,如今梨花又落尽了,月亮也已偏西,相思的人唯有在这痛苦中饱受煎熬。

在上片的凄迷心情之后,下片则开始写出无可奈何的心境,在不知所以中还希望着能够相见。“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回想当时的分别,就已经知道了今生无缘,无法再相见,但偏偏还要告诉自己,来日方长,或许他日能够重逢。

这里的“欢期”是相见、欢聚的意思,而“强说”一词让这份期待中的欢期变得难以预见。明知道不能相见,却偏偏想要相见的矛盾心情,令这首词充满欲哭无泪、欲诉无言的悲凉。

纳兰自己或许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悲怆,他转笔结尾,写道“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人生或许就是这样,月圆月缺,这都是无可避免的,或许这就是应了那句“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纳兰几笔淡淡的勾勒,整首词跃然纸上,令人读罢忍不住放手,这些千古名句如同一轮圆月,在漆黑的夜空,闪着清冷的光芒。

◎采桑子◎

严宵拥絮频惊起,扑面霜空。斜汉朦胧,冷逼毡帷火不红。

香篝翠被浑闲事,回首西风。数尽残钟,一穟灯花似梦中。

【注释】

①霜空:秋冬的晴空。②斜汉:指秋天向西南方偏斜的银河。③香篝:熏笼。古代室内焚香所用之器。④残钟:稀疏的钟声。

【赏析】

纳兰的才华,肆意绽放,无法遮掩,就连康熙皇帝也忍不住欣赏,这个男子的文采华丽在清朝的时空中开出艳丽的花朵。纳兰性德二十多岁便开始担任三等侍卫,守在康熙身边,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年头,康熙之所以欣赏身边的这个男子,并非因为他是忠臣纳兰明珠的爱子,也不是因为他王公大臣的身份,而是看重纳兰性德身上这份独一无二的气度与谈吐。

纳兰做人,进退有度,从不逾越,作为侍卫的他无论是在宫里值勤还是陪伴皇帝出游,始终举止得体,谈吐不凡,吃苦耐劳,无任何怨言,这份与他身份不符的城府为他赢得了君王的赏识。

但随着恩宠的越来越浓,纳兰却越来越不开心,他似乎并不满意眼前的生活,在所填写的词中,常有丝丝的抑郁流露出来。那份难解的孤独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的,也正是因为如此,纳兰在偌大的人世间显得越发孤寂,无人能懂的心情,他只有寄于诗词之中,聊表慰藉。

这首词作于何年何月何地,已经难以考究,从词中所描写的情景来看,大约是写于扈驾巡幸途中,还有一种说法是这首词写于纳兰妻子卢氏病殁之后,本就心情孤寂,偏又逢爱妻离去,来到塞外,看着那片苦寒之地,自然是有感而发。

这片孤苦之词的背景已经无从推断,但从词的内容可以看出,纳兰当时做这首词的心境并不平静。

这首词写塞外的苦寒、孤寂:霜气卷扬着雪花阵阵飞起,扑面而来的是冬日寒冷的天空。天空的银河迷蒙昏惑、模糊不清,寒气袭来,连帐篷中的炉火都不再暖和。在家中时那熏香缭绕枕衾温暖的往事,真是让人不堪回首。面对“一穗灯花”,耳边几许“残钟”,一切都好似在梦中一般。

整篇词围绕着边塞的寒夜进行描写,上片用的全是景语,用“严宵”、“拥絮”来透露塞上寒夜的寒冷,也从中透露出自己的凄苦心境。频频地惊起,拥着被子,能感受的除了满面的寒气,只有塞外无际的空寂。

这里的“絮”也做两个解释,一个就是上文中所写到的棉被,意思便是半夜用被子裹着身体。还有一个是指柳絮般的雪花。整句话的意思便是严寒的霜气卷起雪花,令其如柳絮般飞舞在空中。不过从“频惊起”这三个字来推敲,这里的絮当是作棉被来解。

因为夜里太过寒冷,几次从睡梦中被冻醒,屋内尚且如此,屋外的旷野上更是不用说了,“扑面霜空。斜汉朦胧,冷逼毡帷火不红”。天空寒雾迷漫,银河仿佛横亘在夜空上的河流,被寒气所笼罩,在这样的天气下,军营里的炉火,再怎么添加柴火,也是烧不旺的。

既然在清冷的夜里清醒过来,想要再睡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万籁俱寂,一人独行,这样的时刻,最容易胡思乱想了。于是纳兰的下片便峰回路转,从景转心,开始了联想、回忆、幻境相结合的心理描写。

“香篝翠被浑闲事”,一段似梦非梦的描述,仿佛让读词的人与他一同回到了温暖的家中,守着暖炉,怀拥翠被,温暖舒适。这里的描述并非完全是身体上向往的舒适,更多的则是表达心理上的一种向往,向往轻松自由、宽松舒适的环境。

“香篝”是古人在室内焚香所用的器具,而“翠被”则是被面艳丽柔软的被子,这两样事物看似是纳兰对家的渴望,实则是纳兰在思念家中的某位人,很可能就是他的妻子。不过身在塞外毕竟是现实,纳兰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浑闲事”,他“回首西风”,一切不过是想象出来的美梦一场罢了。

在寒冷的毡帐里,词人听到稀疏的钟声,而此时毡帐里一点微弱的灯光提醒他,家在很远的地方,自己现在身处的是不知何处的塞外,一时之间,孤凄情怀,不免难以忍耐。只能以词写心,托物言志。

◎采桑子◎

冷香萦遍红桥梦,梦觉城笳。月上桃花,雨歇春寒燕子家。

箜篌别后谁能鼓,肠断天涯。暗损韶华,一缕茶烟透碧纱

【注释】

①冷香:清香。红桥:桥名,在江苏扬州,明崇祯时建,为扬州游览胜地之一。②箜篌:古代拨弦乐器名,有竖式和卧式两种。③肠断:形容极度悲痛。④韶华:美好的光阴,比喻青年时期。⑤碧纱:绿纱灯罩。

【赏析】

那一夜,你宿在红桥。

梦中开满了清香四溢的花朵,这本是完美的约会。

却在梦外,听到孤寂的胡笳声,醒来时,身边一切成空。

月光洒向花枝,桃花如画,人更如画。

风雨过后,春寒料峭。

离别之后,万物皆空,天地悠悠,佳人离去,从此断肠人在天涯。

韶华不再,芳踪难觅,岁月如同一缕茶烟,就这样飘然远去。

这首词叙述的是所爱的女子离去后的苦闷心情。情景交融,时而虚,时而实,现实与梦境的交汇,描绘出一副脱离于现实的画面。

上景下情,抒情之中带有景物的唯美描写,写景之中又直中见曲,写出情思的黯然神伤之意。全词的宗旨在伤离念远,如同上文所写到的那样,梦中与她相会在红桥之上,那时清香弥漫,忽而梦醒,听到的却是城头传来的胡笳呜咽的悲鸣。家中月光照在桃花枝上,洒下一片疏影,犹是风雨初歇,春寒料峭。自从离别之后,断肠人如今已在天涯之外了,谁会再来弹奏箜篌呢?美好的青春年华就这样暗暗地消耗,就像那一缕轻烟透过碧纱一般让人难以觉察。

“冷香萦遍红桥梦,梦觉城笳。”上片一开始就从描写春天的夜晚入手,“冷香”、“萦遍”,销魂动人,值得一提的是,这里所说的红桥并非指扬州的红桥,红桥指红色栏杆的桥。纳兰虽然伴随康熙去过江南,但时间是在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十月至十一月间,与这首词写的时令不相吻合,所以,可以推断出,这里所提到的红桥并非扬州的红桥,而是作为夜宿地点的红桥,纳兰在那里做了一个冷香四溢的美梦。

在这里之所以用“冷香”,与下面“雨歇春寒”有关。雨水一向是词人们热衷的事物,表达黯然的哀愁最为妥帖。纳兰也不例外,他钟情于一切能够让内心潮湿的事物,虽然梦中有着一个芬芳的天地,但梦外却是春寒料峭,景象的描绘由虚到实,虽然没有言愁而愁却能自见。虽然没有抒情,但其情又在景语中显露无遗。

月色最是伤人,月下桃花,雨后春寒,纳兰所选取的这些意境更是令人伤怀,他用“萦遍”二字,描写桃花的香气浓郁,在梦中也能闻到,而在下片,他则是用“箜篌别后谁能鼓,肠断天涯。”一句,承接扭转,从景色过渡到怀念。

一别之后,箜篌空悬,看着无人弹奏的乐器,不免睹物思人,令人肠断。辛弃疾在《满江红》中也写道:“人去后,吹箫声断,倚楼人独。”失去了知己,就算能够弹奏出再美妙的音乐,也是无人欣赏,更显得内心空荡了。

在等待中度日,最是劳神伤心,所以韶华不再,岁月已经如同一缕轻烟,飘散在时空的浩瀚中。

纳兰用白描的手法,写着春夜的景色,简练不失贴切,又用直抒胸臆的手法,写出夜色正浓时,无法逃避的怀念,烘托出春夜寂寥,人心寂寥的词意。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此番话用于纳兰身上,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采桑子 咏春雨◎

嫩烟分染鹅儿柳,一样风丝。似整如欹,才着春寒瘦不支

凉侵晓梦轻蝉腻,约略红肥。不惜葳蕤,碾取名香作地衣

【注释】

①鹅儿柳:泛起鹅黄色的柳枝。②不支:不能支撑,谓力量不够。③轻蝉:指蝉鬓。此处指闺中人。④约略:略微、轻微。⑤葳蕤:形容枝叶繁盛的样子。⑥地衣:地毯。

【赏析】

忧伤,是纳兰词的主要基调。这首词写春雨,借雨中物象去吟咏,但整首词中却无法剥离那忧伤的基调:春雨落在泛起鹅黄色的柳枝上,弱柳似烟若雾,仿佛是空中飘洒着游丝一般。春雨蒙蒙中,它的枝条又好像是歪斜的雨丝,时正时偏。春雨凉意袭人,堪破晓梦,令人懊恼,雨后的鲜花应该更加娇俏明艳了吧!又或者雨落花残,残花满地,好似用花瓣铺成了地毯。

纳兰曾言说过:“电急流光,天生薄命,有泪如潮。勉为欢谑,到底总聊!”忧伤是纳兰生命里无法剔除的一部分,他虽然生活无忧,仕途坦荡,但他却为此而感到焦躁,在这样一个金项圈套住的生活里,他感到压抑,甚至愤怒,他无法忍受贵族生活的腐朽和糜烂,他的精神上一直处于挣扎状态,但他无计可施,便只能在辞章上化解。

他有着旷日的才华,他将才华全部用来吟诗写词,他的词里有着悲苦之音,无关生活,直入灵魂,在他痛苦的倾诉、沧凄的呻吟中,我们仿佛可以看到从他词里慢慢渗透出的,那浓郁、无法抹去的忧伤。

这首《采桑子》,看上去只是一首泛泛的伤春自怜的小令,其实细究之下,内涵其他。“嫩烟分染鹅儿柳”,柳树,柳枝,是春日里很好的意象,纳兰虽然用到柳条,却只是说在那春雨下,似有似无的,刚泛起鹅黄色的柳枝,就好像空中的游丝一般,让人一时之间看不清楚。

顿时,春天雨景跃然眼中,在春天的雨日里,天空下细密的雨丝织成一道自然的垂帘,而雨中的柳条随风摇摆,时而翩跹,灰蒙蒙的空气中,已经看不清哪些是雨丝,哪些是柳条,二者浑然一体,融合在一起,好一幅春雨图。

在这里的“似整如欹”用的恰当极了,“欹”是歪斜的意思,柳枝在风雨中时而偏斜,时而工整。纳兰的词句在这里仿佛是一幅工笔画,令春雨图赫然出现在人们的眼前,清晰的如同亲眼所见一般。

就是在这样的一幅画里,他越发记得他曾经那个似有似无的梦,只是可惜,春雨凉意袭人,堪破晓梦,令人懊恼。“才着春寒瘦不支”,这句将上片结束,道出了春雨带给自己的惆怅心情,同时也是承启下片,讲出梦如薄烟,被凉意浸透的凄苦之感。

“凉侵晓梦轻蝉腻”,这里的“清蝉”并非是说书上的蝉虫,而是指的待字闺中的人,在春日逐渐明媚的时候,花朵变得更加娇俏,但一场大雨过后,那些花朵大部分被打落在地,洒落一地的残花就好像给大地铺上了一条地毯。

这份伤感之景,令待字闺中的人看到,更是容易感伤红颜易老,岁月无情。纳兰借着闺中之人感伤春雨,写出自己昔怀往日,感慨今朝。他在辞章中营造出了一个凄美的意境,堪比南唐后主李煜的功力,在纳兰的笔下,世界都是美得让人窒息的,他可以控制这个世界,让整个空间里充盈着他想要的气息。

时间过得漫长,他无法忘记过去,也无法看到未来,在一个富家公子的眼中,春日里除了明媚的阳光和鲜艳的花朵之外,还有那雨后残花,无法抵御的时光之洪流。

◎采桑子 塞上咏雪花◎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注释】

①癖爱:癖好,特别喜爱。②根芽:比喻事物的根源、根由。③谢娘:晋王凝之妻谢道韫有文才,后人因称才女为“谢娘”。她曾因咏雪的名句“未若柳絮因风起”而享有盛名。④悲笳:悲凉的笳声。笳,古代军中号角,其声悲壮。

【赏析】

雪一直都是文人骚客笔下的常客,他们将雪看做灵性、高洁之物,竭尽所能去赞美,描绘。而纳兰却不是这样,他爱雪的圣洁高雅,但却只是捧于掌心,用满目的爱怜看着这朵朵的雪花飘然而落,有些情感,淡淡地记忆,远甚于轰轰烈烈地记录。

当然,纳兰也为雪写过词,纳兰性德从1678年到1684年每年有很多时间随康熙出巡或奉使在外,这首词便是他陪同康熙出巡塞外时所作,所写的内容便是咏雪。在康熙十七年十月,纳兰扈驾北巡塞上之时,惊讶于这里的雪居然如此凛冽。大雪飞扬犹如一场暴雨遮天蔽日,塞外的风雪有着不同于中原的气势,让纳兰为之倾倒,于是他写下了这首词。

这首《采桑子》有小题“塞上咏雪花”,这首词不同于纳兰那些江南词作,有着北方塞外的风情,读起来格外激昂人心:我并不是偏爱雪花轻舞飞扬的姿态,也不是因为它越寒冷越美丽,而是因它有人间富贵之花不可比拟的高洁之姿。谢娘故去之后还有谁真的了解它、怜惜它呢?它在天涯飘荡,看尽冷月,听遍胡笳,感受到的是西风遍吹黄沙的悲凉。

宦海生涯使他深谙皇室内幕,多次出巡又使他得到体察民情的机会。所以他虽然出身于富贵之家,生活在朱邸红楼中,作为贵胄公子、皇帝近臣的八旗子弟,身上却没有纨绔习气,视势利似尘埃,视功名如糟粕。他借咏雪道出自己“不是人间富贵花”的感慨,道出了卓尔不群的高洁情操,同时抒发了不慕人世间荣华富贵,厌弃仕宦生涯的心情。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下片的词句透着沉沉的分量,仿佛可以想象出一副黄沙漫天、雪飘万里的画面,寒冷的塞外,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神情忧郁地站于寒风之中,雪花飘满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心在想,这情这景,除他之外,还有谁在远方一同关注。

纳兰的词如同冬日屋里的一捧火炭,散发着暖暖的气息,令寒冷刹那间化成水滴,滴落心间。那份不属于尘嚣的清净与洒脱,一向是纳兰的特色,而也正是这份脱离于尘世之外的心境,让纳兰并不迷恋权贵。他虽然生于富贵之家,他的父亲位高权重,他自己也是皇帝最宠爱的侍卫,但他却并不认为这是无上的荣耀,反而为此所累。

一切荣耀在纳兰看来不过是过眼烟云,再多的富贵也比不上他那颗向往自由的心,只有他看得透彻,难道做一个保镖,真的就是前途无量吗?纳兰始终落落寡欢,皇帝的恩宠对自己到底有多重要?难道自己得到的恩宠就能填补内心的空洞吗?

答案都是否定的。纳兰的手能感到雪花飞入掌心的冰凉,那些大片大片的雪花瞬间融化成水珠,这雪就好像纳兰那颗高贵的心,如果硬要去承受世间一星半点的纠缠,那么宁愿化为水来结束自己。

官场的倾轧,尔虞我诈,是纳兰厌恶那里的原因,做一个可有可无的御前侍卫,纳兰的壮志蜷曲难伸。于是,在纳兰的内心渐渐有了弃绝富贵之心,这点从他诗词中就能看出,他不爱牡丹这样的富贵之花,却独独赞赏雪花这样凛冽的清冷矜贵之物。

看到雪花尚能如此干脆而洁烈,而自己却做不到,忍不住黯然神伤。纳兰问道:“谢娘别后谁能惜?”似在问天,其实是在问自己,谢娘是指谢道韫,这里引的是《世说新语·言语》中谢道韫咏柳絮的故事。

当时谢安看到风雪交加,一时兴起,就问子侄辈,此物何物可比之?有人回答道:“撒盐空中差可拟。”谢安认为差强人意,没有满意,而谢道韫吟出“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大加赞赏,而谢道韫本人也因为能吟出这样的诗句,被人看做旷世才女。

而在此刻,纳兰将自己与谢道韫相提并论,也是表明自己自有风骨,不同于俗世的凡夫俗子。纳兰渴望在这万里狂沙中洗净灵魂,走过后半生。当然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世间还有太多束缚他的东西,令他无法脱身。

故而最后“万里西风瀚海沙”的结句,显得更是悲凉壮阔。瀚海是指沙漠,纳兰取自唐朝高适《燕歌行》的诗句:“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将古人的意境化简,却更甚古人一筹,让人感叹他作词的高超技术同时,也看到他精神的至清至洁。

这样一个拥有不羁灵魂的才子,想在天与地的尽头,瞬间融入,但他渴望被上天怜惜,上天却是始终没能给他这个机会。纳兰一生的追求,也只有那时的片片雪花,不经意的瞥见,而后,随着雪花落地,一同埋入到了这塞外的土地之下。

◎采桑子◎

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吹落娇红,飞入窗间伴懊侬

谁怜辛苦东阳瘦,也为春慵。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

【注释】

①娇红:嫩红,鲜艳的红色。这里指花。②懊侬:烦闷。这里指烦闷的人。③东阳:指南朝梁沈约。因其曾为东阳太守,故称。④春慵:春天的懒散情绪。

【赏析】

纳兰的心,时刻都像晶莹剔透的水晶,迎着阳光,透着忧郁的光芒。在这首小令中,纳兰淡淡地写出了伤春自怜的哀伤。这表面上看是一首伤春伤离之作:桃花并非无情地死去,在这春阑花残之际,艳丽的桃花被东风吹落,飞入窗棂,陪伴着伤情的人共度残留的春光。有谁来怜惜我这像沈约般飘零殆尽、日渐消瘦的身影,为春残而懊恼,感到慵懒无聊。虽比不上芙蓉花,但它的一片幽香在清冷处却显得更加浓重。

但事实上却是接着伤春抒写伤怀之情,黄天骥曾在《纳兰性德和他的词》中这样评价道:“这词表现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情,诗人在风雨中听到凄凉的曲调,不知怎的,变得坐立不安,寂寞、凄凉、失望、空虚的情绪,笼罩着他的心头。他患的是时代的忧郁症。”

上天有时真的很无情,纳兰在写这首词的时候年纪尚轻,早先他拜在名师门下,熟读四书五经,中了举人后纳兰在积极地备考,科举考试最后一关的殿试时,却突然得了风寒,失去了参加由皇帝亲自主持考试的机会。在床榻上无聊躺着的纳兰有感而发,写下了这首《采桑子》,他想如果桃花是有情的,在春天过去的时候,就这样被东风无情地吹落,实在是悲凉。正如同自己,要想等到下一次的殿试,便是三年之后了,此时在别的学子与皇帝侃侃而谈的时候,本是踌躇满志的他,只能守着病榻,看着飘零的桃花,与这残春一起度过。

所以,纳兰在词的上片写到的“懊侬”,正是为了这件事情。花开花落有时,但零落总是让人不甘心的,桃花本是要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却正巧一阵东风,吹入了纳兰的小窗,为这个陷入烦闷的才子,聊以慰藉。

看到桃花无可奈何的命运,纳兰也感伤起了自己,从下片开始,“谁怜辛苦东阳瘦”,便是纳兰的自况。

所谓“东阳瘦”说的是南朝沈约的典故,纳兰性德以沈约自况,形容自己像沈约一样病容憔悴、抑郁多疾。

沈约,字休文,吴兴武康人,南朝齐、梁时期著名的诗人,他对近体诗谐韵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他和当时著名诗人谢朓开创了在诗歌发展历史上值得一书的著名诗体——“永明体”,是近体诗派的先声。503年,萧衍逼迫齐和帝禅位,改国号为梁,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僧侣皇帝梁武帝,沈约在灭齐的过程中立功,被任命为尚书仆射,受到武帝的宠信。513年,这位诗坛的一代宗师忧惧辞世。死后,被武帝谥为“隐”,世称沈隐侯。沈约在一次书信中谈到自己日渐清减,腰围瘦损,此事便成为了一个典故,习见的用法是“沈腰”或“沈郎腰”。

唐朝初期,著名的史学家姚思廉和他的父亲姚察在所著史籍《梁书·沈约传》中,高度赞誉了他的人品和文品,评价他“高才博洽、一代英伟。”姚思廉在《梁书·沈约传》中记载:“沈约,永明末出守东阳……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沈约操劳过度,日渐消瘦后,被世人以“东阳销瘦”、“东阳瘦体”称之。

沈约和纳兰是一样的美男子,有才有德,纳兰以沈约自比,即是说自己风流才俊,更是感伤自己身体单薄。这个典故用的十分贴切自然,交代了心境,也写出了实情。而后所接之句“也为春慵”,更是说出自己的身心之所以如此慵懒,并非是为其他闲杂之事所累,只是春天就要结束了。

为了一个季节的逝去,为了一片桃花的凋零,甚至为了一阵风、一场雨就感伤,这是纳兰词中一贯表达的情绪。这个俊雅的男子用他一颗敏锐多情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这个世界美好的事物。

“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虽然纳兰认为桃花妖艳,却还是比不上芙蓉的清幽芬芳。芙蓉究竟是指的何花?有着不同的版本,但一般而言,都被看做是指荷花,荷花在诗词中被用到的次数最多,名字也不同,比如菡萏,李璟的名句有“菡萏香销翠叶残”;而在苏曼殊的诗中则是写道“笑指芙蕖寂寞红”,荷花被称为芙蕖。

不过,纳兰这里所指的芙蓉并不是荷花,传说唐朝李固在考试落第之后游览蜀地,遇见一名老妇人,这个老妇人对他说,他明年会在芙蓉镜下科举及第,再过二十年还有拜相之命。于是心灰意冷的李固再次去参加考试,果然中第,而且榜上正好有“人镜芙蓉”一语,正应了那老妇的预言。

纳兰也是因病失去殿试的机会,和落第等同,所以,在这个背景下,他所说的芙蓉应当是指“芙蓉镜”的典故了。于是,自然而然的,接下去的一句“一片幽情冷处浓”,正是写了自己懊恼的“幽情”。

最重要的机会就这样被命运捉弄,白白错过,纳兰的内心苦闷可想而知,但上苍似乎也是眷顾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在他病好之后,翌年便让他拥有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二个红颜知己——卢氏。

大概这就是命运的奇妙之处吧。

◎采桑子◎

拨灯书尽红笺也,依旧无聊。玉漏迢迢,梦里寒花隔玉箫

几竿修竹三更雨,叶叶萧萧。分付秋潮,莫误双鱼到谢桥

【注释】

①红笺:红色笺纸,多用以题写诗词或做名片等。②玉漏:古代计时漏壶的美称。③寒花:寒冷时节开放的花,多指菊花。玉箫:人名。传说唐韦皋未仕时,寓江夏姜使君门馆,与侍婢玉箫有情,约为夫妇。韦归省,愆期不至,箫绝食而卒,玉箫转世,终为韦侍妾。事见唐范摅《云溪友议》卷三,多借指姬妾。后人以此为情人订盟之典。亦称玉箫侣约。④修竹:长长的竹子。⑤秋潮:秋季的潮水。⑥双鱼:指书信。谢桥:这里指情人所居之处。

【赏析】

在灯下给她写信,即使写满了信纸仍是意犹未尽,心里依旧惆怅无聊。偏又漏声迢迢相伴,不但添加愁绪,而且令人如醉如痴,仿佛在梦中与她相见,却又朦朦胧胧不甚分明。室外秋雨敲竹,滴在树叶上,点点声声,淅淅沥沥。将这孤独寂寞的苦情都付与此时的秋声秋雨中,不要忘了将书信寄给她才好。

世界之大,悠悠众生,能够有一个远方的人,付诸思念,也是幸福的事情吧。在昏黄的灯光下,将满腹的思恋都填于纸上,让飞鸿送去,我们天各一方,我对你无尽地想念。这种悲伤无望,却又充满想象的爱情,看似无聊,但却是持久永恒的。

纳兰将一首小词写得情谊融融,求而不得的爱情让他感到为难与痛苦时,也令他心中充盈着忽明忽暗的希望。

这首《采桑子》,一开篇便是无聊,写过信后,依旧无聊,虽然词中并未提及信的内容,信是写给谁的,但从“依旧无聊”这四个字中,就已经可以猜到一二了。纳兰总是有这样的本事,看似在自说自话,讲着不着边际的胡话,却总能营造出引人入胜的氛围,令读词的人不知不觉地沉沦。

纳兰将自己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变为一台表演,读者成为了观众,与他一起沉思爱恋。词中的“红笺”二字透露出纳兰所记挂的人定是一名令他着迷的女子,红笺是美女亲手制作,专门用来让文人雅客们吟诗作对用的。

不过,诗词中红笺多是用来指相思之情,只要写出红笺,一切便都在不言之中了。下接一句“玉漏迢迢,梦里寒花隔玉箫”,引自秦少游的词句“玉漏迢迢尽,银河淡淡横”。漏是古时候计时的一种器具,不过用到古诗词中,为了美观,常被叫做玉漏、银漏、春漏、寒漏,等等。

诗词中,“漏”一向是寂寥、落寞、时间漫长的意象,在这里也不例外。以“玉漏”表达长夜漫漫、时空横亘的无奈之情,时间是相思最大的敌人,纳兰大概在这首词中是想表达自己爱着一个人,却无法接近。在接下来一句“梦里寒花隔玉箫”中,揭晓了纳兰感慨时光的缘由。

“玉箫”并非是指乐器,而是一个典故,是一个人名,宋词里有“算玉箫、犹逢韦郎”,玉箫和韦郎并称,讲的是一段郎情妾意的凄美爱情。玉箫是唐代韦皋的侍女,二人日久生情,定下终生。后来韦皋因事离开,和玉箫约定:少则五年,多则七年,一定会回来将玉箫接走,却没料到他一走之后便杳无音信。苦等了七年的玉箫想着情郎是不会回来了,便绝食而死,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情感殉葬。旁人可怜这个女子,便将韦皋留下的玉指环戴在了玉箫的中指上,然后下葬,在玉箫死后不久,当了大官的韦皋回来了,看到玉箫的坟墓,他十分悲痛。其情感动了一位方士,施法术让玉箫的魂魄重新投胎,二十年后,一名女子来找韦皋,看她的中指,隐隐有一个环形的凸起,正是当年那个玉指环的形状。这名女子便做了韦皋的侍妾,弥补了上辈子的遗憾。

这个故事从此也令“玉箫”这个词成为了情人誓言的典故,在纳兰这首词里,“玉箫”一词为心头所思念的情人。而“寒花”又为何物?

顾名思义,就是寒冷季节里开放的花,寒冷季节开放的花有梅花、菊花,纳兰在这里到底是指什么呢?其实根据上面的分析已经可以知晓,纳兰是在思念一位女子,这女子必然是他所钟爱的人,此刻他们距离两地,纳兰在梦中想要与她相见,但梦境毕竟不是现实,所以,就算再怎么思念,二人还是无法牵手相望。

所以,纳兰所谓的“寒花”大概也不过是借了一个“寒”字,来表达内心凄冷的感觉吧?下片不再写心情,转而写窗外的景色,既然无法入睡,那干脆看着外面的景色,来缓解内心的惆怅吧!

“几竿修竹三更雨,叶叶萧萧”,雨后的夜景,树木萧萧,好比自己的心情,无奈之中透着几分茫然。最后结尾“分付秋潮,莫误双鱼到谢桥”,呼应了开篇的那一句“拨灯书尽红笺也”,也算是一种心意的表达,希望能够凡事完满结束。

要交代一下的是,“分付秋潮”中的“秋潮”是有来历的,秋潮的意象表示:有信。潮水涨落是有一定时期和规律的。人们便将潮水涨落的时期定为约定之期限,在潮水涨落几番之后,要回来的人便要如约回归。

这是诗词中的一个主要意象,诸如唐诗名句“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秋潮”在这里也是如此意境,上片一开始便是说词人正在写信,在词的结尾,词人写的这句“分付秋潮,莫误双鱼到谢桥”,便是说信要寄出去了。要将信托付给秋潮,告诉那个收信的人,自己的心意是怎样的。

整首词全是词人的比喻和典故,基本上没有真实场景的出现,但通读全词,每一句都是浑然天成,与下一句连接得十分巧妙。一首爱情小词能够写到如此的境界,纳兰的手笔,不愧为才子之法。

◎采桑子◎

凉生露气湘弦润,暗滴花梢。帘影谁摇,燕蹴风丝上柳条。

舞鹍镜匣开频掩,檀粉慵调。朝泪如潮,昨夜香衾觉梦遥。

【注释】

①湘弦:即湘瑟,湘妃所弹之瑟。亦指代瑟。瑟,弦乐器。②檀粉:化妆用的香粉。

【赏析】

纳兰虽为男子,却有一种独属于女儿家的细腻心思,所以他写的词才能够动人心弦,催人泪下,单看纳兰那些闺中词,就可以想象得出,这个男人的心思有多么独到。所以说,纳兰爱人,必然爱得仔细温柔,一颦一笑,他都爱得刻入心扉,这首小词是写女子闺中的神态,但也可以理解为是纳兰为心爱女子所写的爱情词。

夜来凉生,露气浸润了琴瑟,露珠滴在了花梢上。帘外疏影摇摇,原来是小燕子乘着微微细风飞上了柳枝。对镜理妆,自怜自伤,镜匣频开频掩。倦于梳妆,连香粉都懒得调匀。清晨醒来,想起昨夜美梦成空,怎不叫人伤情,不觉泪水就如潮般袭来。

更深露重,夜空寂寥,夜色最是让人神伤的。是谁家的小女子,神色清冷的斜倚闺房中,眉目紧锁,为的是情,还是恨?

整首词有种小资的情调。其实在《饮水词》中,某些爱情词的意境迷离,虽然有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人说不清楚这词到底是写给谁的,但词总是妙句迭出,引人深思,不论这首词时写给少年时期的恋人,还是过早离世的妻子,或者是未能携手的知己,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赏词的时候,能够从中读出别样的味道。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情爱虽深,却是只能追忆,李商隐的诗将情爱之痛刻画得恰到好处。而在纳兰的这首《采桑子》中,词旨的风格更是鲜明亮烈,朦胧中的暧昧让人心生暖暖的情愫。

比起李商隐来,纳兰的怅然若失更胜一筹,更有现实的痛楚。“凉生露气湘弦润,暗滴花梢。”直接铺陈,这是纳兰词的一个特点,“凉”、“露气”、“花梢”,这些词织成了一个梦幻般的梦境。在清冷的夜色下,露气沾湿了花蕊,也浸润了琴弦,能注意到这些小细节,将女儿家细腻地心思展露无疑。

限于篇幅,词总是充满想象的叙述,若干看似毫不相干的词语组合,便能够营造出一幅完美的图画。在这里,纳兰将这种功力运用到了极致。女儿家细腻地发现露水低落花蕊之上,而后又注意到帘影重重,门外的柳条在风中摇摆,小燕子停在上面,自顾嬉戏。

这真是好一幅春景图,既将春夜的景象写出,又融入了女儿家羞涩的心思。如梦醒时分的时刻,抬头望月般的惘然,世间的情爱之事总是这样,相爱时并不觉得可贵,但分开后一定会觉得痛心。

下片承接上片,“舞鹍镜匣开频掩,檀粉慵调”。既然相思无意,不如对镜打扮一番,也好对得起这番春光。只是打开梳妆盒,看着镜子,却是没有心思调配脂粉。这里要提到的一个典故是“舞鹍”。

根据《异苑》曰:“山鸡爱其羽毛,映水则舞。魏武时,南方献之。帝欲其鸣舞而无由。公子苍舒令置大镜其前,鸡鉴形而舞,不知止,遂至死。”以鹍入词,也是暗示,女子犹如鹍一般,对镜贴花黄,却是无人欣赏,只能形单影只的顾影自怜,所以,一时之间,女子泪水涌出,觉出现实多么残酷。

“朝泪如潮,昨夜香衾觉梦遥。”以现实开篇,以现实结尾,整首词让人有种恍若梦中的感觉,但词人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这不是梦,而是冷冰冰的现状。梦醒时,蓦然回首,早已找不到当初灯火阑珊处的那个人了。

◎采桑子◎

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雕梁。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

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注释】

①谢家庭院:指南朝宋谢灵运家,灵运于会稽始宁县有依山傍水的庄园,后因用以代称贵族家园,亦指闺房。晋谢奕之女谢道蕴及唐李德裕之妾谢秋娘等都负有盛名,故后人多以“谢家”代指闺中女子。残更:旧时将一夜分为五更,第五更时称残更。②雕梁:刻绘文采的屋梁。③银墙:月光下泛着银白颜色的墙壁。

【赏析】

在纳兰的词中,这首《采桑子》的所写背景最为难以考究,有人说这首词是纳兰在凭吊一个知己,也有人说这是纳兰追忆往昔所写,议论种种,难下定论,但不管如何,这难解的词虽然扑朔迷离,却还是让后人沉浸在词的美好情境中。

开篇所写到的谢家庭院,也是在隐喻这是在写当下的实景,谢家庭院指南朝宋谢灵运家。谢灵运在会稽始宁县有依山傍水的庄园,后来常用谢家庭院代称贵族家园,也指闺房。所以可以看出,这是纳兰在怀念一段情缘。

下片开始的那句“此情已自成追忆”,更是证明上片是属于追忆往昔的情感了,而最后一句更是点明了这段情感的时间,是发生在十一年前,如梦一场的时光令这段情感逐渐模糊,但并没有被遗忘。纳兰的这首《采桑子》虽然没有指明他所怀念你的女子为何人,但从词面的字句来看,应当不是他的妻子,就是表妹。

不管是谁,“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雕梁”,开篇这句的意象,是纳兰常用的,尤其是“谢家”,所以,后人推断纳兰爱恋的这名女子一定是姓谢。不过真相是否果真如此,也只能留待猜测了。

从词句的字面来看,这首词写得十分华美动人,有种浓郁之美,在华丽的雕梁上,燕子熟睡着。夜深人静之时,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已经进入了梦想,只有月光悄悄安抚着大地。而此时,却还有一个人无法入眠,任凭月光洒落一身,他只是独立中庭,孑然影孤。

短短十数字,就将思念者孤独寂寥的心态描写出来,而且还让人仿佛分辨不出,这个月光下的人,到底是被相思所苦的纳兰,还是偶尔神伤的自己。王维开创了“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一例,而纳兰的词中更是将诗画艺术发挥到了一个巅峰,对一个具体情境的描摹已经到了入木三分的境地。

而后一句“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则是纳兰从元稹的《杂忆》中所改出的一句,虽然只是简单改过一个字,但整首词还是相得益彰的。元稹的诗是这样的:

寒轻夜浅绕回廊,不辨花丛暗辨香。

忆得双文胧月下,小楼前后捉迷藏。

元稹是悼亡诗的高手,他的悼亡诗成就不在纳兰之下,而元稹本人也是多情之人,他在婚前和一个女子有过一段热恋,虽然没有结果,但元稹对那名女子很是看重。这首词便是为那名女子所做。

上片先是写景色,后又引用前人怀念的旧文,无非都是要烘托自己内心的怀念。而到了下片,第一句便是“此情已自成追忆”,纳兰自己也明白,这份感情只可追忆,无法挽回,所以这句词既道出了纳兰的悲伤,也道出了世事的无常。这句话化自李商隐的名句“此情可待成追忆”,而后接着一句“零落鸳鸯”,则是引出了最后的结局“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往事已如烟散去,回忆空空,纳兰沉吟至此,才忽然觉出了雨夜后的微凉,他也觉察出,这十一年前的梦,早就该醒了吧!

作为一首爱情词,这首《采桑子》的意境有些清冷:残更冷夜独自伫立在你家的庭院里,看着燕子双宿双栖在画梁之上。月光洒下来,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清辉之下分辨不清园中的鲜花。物是人非,此情此景也只能成为回忆,你我从此劳燕分飞、天各一方。这新雨过后的夜里透着丝丝凉意,你我之间的相依相恋如同十一年前的一场梦一样,不堪回首。

张任政的《饮水词·丛录》中写道:“后之读此词者,无不疑及与悼亡有关,并引以推证其悼亡年月。余近读梁汾《弹指词》有和前韵一首,词云:‘分明抹丽开时候,琴静东厢。天样红墙,只隔花枝不隔香。檀痕约枕双心字,睡损鸳鸯。孤负新凉,淡月疏棂梦一场。’观上二首,咏事则一,句意又多相似,如谓纳兰词为悼亡妻作,则闺阁中事,岂梁汾所得而言之。”

◎采桑子◎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

近来怕说当时事,结遍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注释】

①春心:春景所引发的意兴或情怀。②兰襟:芬芳的衣襟。比喻知己之友。《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襟,连襟,彼此心连心。

【赏析】

这首词的写作背景有两种,一是怀友之作,纳兰是极重友情的人,他的座师徐乾学之弟徐元文在《挽诗》中对他赞美道:“子之亲师,服善不倦。子之求友,照古有烂。寒暑则移,金石无变。非俗是循,繁义是恋。”

这番赞美绝非虚假奉承之意,纳兰之友确是“在贵不骄,处富能贫”。纳兰喜欢交朋友,他也善于交朋友,在纳兰短暂的一生中,他有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所以,词中所写的“结遍兰襟”,并不是夸张的修饰之语。

而纳兰本人也正因为爱交友,善交友,体现出了他性格中多情、重情义的一面。不过,重情又往往成了他的负担。正如词中所写,“近来怕说当时事”,在而今的事实人非面前,纳兰害怕回忆起往昔美好的一切。他将头埋进沙子里,犹如鸵鸟一般,自欺欺人地躲避着一切。但他终是无法逃脱的。

纳兰在词中感伤:明月如果有感情,一定会笑我,笑我到现在都春心未结,独自在这春色中徘徊沉吟。最近很怕说起当年的那些往事,当时高朋满座,彼此惺惺相惜。如今月夜幽独寂寞,只有在梦里寻找往日的美好时光!

他希望不美好的尽快过去,往日的朋友依然能够惺惺相惜,如同他在词中所写的最后一句一样:“梦里云归何处寻?”这一切都仿佛梦一样,难以寻觅,难道,真的只有在云归深处,才能找到当日的美好?

还有一说是,这首词时纳兰为沈宛而写,当日纳兰娶江南艺妓沈宛为妾侍,后来因为家庭的压力,二人被迫分离。这首词就是纳兰在离别之后,思念沈宛的佳作。

纳兰曾在一方闲章里刻有“自伤多情”四字,可见他自己也在为自己的多情而苦恼,在纳兰看来,就连天上的那一轮明月,也在嘲笑他的多情,嘲笑他在如此美好的春光下,却暗自苦恼,不解风情。

这首《采桑子》做得非常细腻,上片写出纳兰低沉黯然的心情,同时还烘托出纳兰怅然若失的心态。“辜负”、“闲行”、“独自”从这些词语中,能够体会到纳兰内心的寂寞和无聊,只有自己吟唱自己的孤独,因为他人无人能懂。

而到了下片的时候,他便解释为什么自己会有如此沉郁的心情,首先是害怕回首往昔,他害怕提起当日的事情。因为往事不堪回首,一切过去的都将不再重来,纳兰面对的回忆不过是空城一座,而他自己,只有在城外兴叹。

这也就是为何纳兰会在月光下愁苦,在灯光下,午夜梦回,依然能够温习往日的岁月。不论这首词是纳兰做给朋友的,还是沈宛的。都是他发自内心的感慨,细腻单纯,干净得几乎透明。

◎谒金门◎

风丝袅,水浸碧天清晓。一镜湿云青未了,雨晴春草草

梦里轻螺谁扫,帘外落花红小。独睡起来情悄悄,寄愁何处好?

【注释】

①一镜:指像一面明镜的平水。青未了:青色一望无际。②草草:忧虑劳神的样子。③轻螺:指黛眉。螺,螺黛,古人用以画眉的青黑色颜料。扫:描画。

【赏析】

这首词以乐景写哀情,凸显了伤春意绪:柔风细细,水面上映出一望无际的云朵。雨过天晴后这春色反而令人增添愁怨。梦中曾与伊人相守,轻轻地为她描画眉毛。梦醒则唯见帘外落花,这一怀愁绪该向何处排解呢?

“风丝袅,水浸碧天清晓。”寥寥数字便写出了春日的美好景色,纳兰写景,一向是如同淡淡的山水画一样,柔风阵阵,水面上倒映出天空的云朵,水清云淡,风和日丽,这是多么美好的春日,纳兰也是沉浸在这春日中,格外享受。

但接下来,纳兰便从这景色中看到了愁绪,他写道:“一镜湿云青未了,雨晴春草草。”所谓“一镜”就是指像一面明镜的平水。水波静止无痕,仿佛一面透亮的镜子,折射出天空美丽的云彩。

“湿云”是一个很好的意象,这要与后面一句联系起来,“雨晴春草草”,刚下过雨的晴天显得湿润怡人,纳兰将仿佛还没干透的天气写入词中,令人读后别有韵味。而这里的“草草”二字,则是忧虑劳神的样子。

虽然这美好的雨后春日令人神清气爽,但是纳兰依然感到疲惫怠倦,这是因为春思扰人,纳兰在思念中,自然无法做到一心去欣赏春日的美景。上片独独写景,写出春日的景物,与别的写景不同,纳兰写景,只是简单的几笔,便能刻画得深入人心。

而在下片,纳兰则是开始写心,既然春光无心欣赏,那便是心中藏着事情,“梦里轻螺谁扫”一句疑问打开下片的开端,也写出纳兰为何事而烦忧。他在担忧一个人,惦念着一位佳人。

词中所写的“轻螺”指黛眉。梦里谁为佳人描眉,当外面落红开始,梦境醒来便飘逝而去,现实依然是孤独一人,这真是让人忧伤的事情,一腔的闲情该如何寄托,只能是付与诗词之中,聊以慰藉。

“帘外落花红小。独睡起来情悄悄,寄愁何处好?”纳兰以反问结束整首词,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腔的幽思该如何化解,提笔像是自问,又好像是寻求答案。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人看后不由得心疼,爱一个人,真的就如此纠结吗?

这百年前的情感,已经由不得后人去妄自揣测了,只能从词的字里行间,去体会词人当时的心境了。

◎菩萨蛮 寄顾梁汾苕中

知君此际情萧索,黄芦苦竹孤舟泊。烟白酒旗青,水村鱼市晴

柁楼今夕梦,脉脉春寒送。直过画眉桥,钱塘江上潮。

【注释】

①梁汾:顾贞观,字华峰(一作“封”),号梁汾。江苏无锡人,康熙十一年举人,著有《积书岩集》及《弹指词》。苕中:一名苕水,有二源,一曰东苕,出浙江天目山之阳,东流经临安、余杭、杭县,又东北经德清县为余石溪,北至吴兴县为霅溪,一曰西苕,出天目山之阴,东北流经孝丰县,又北经安吉县,又东经长兴县,至吴兴县城中,两溪合流,由小梅、大浅两湖口入于太湖,相传夹岸多苕花,秋时飘散水上如飞雪,故名。顾梁汾南归后曾寓居苏州此地。②萧索:萧条,凄凉。③黄芦:落叶灌木,叶子秋季变红。苦竹:又名伞柄竹,笋有苦味,不能食用。④水村:水边的村落。鱼市:卖鱼的市场。⑤柁楼:船上操舵之室,亦指后舱室。因高起如楼,故称,这里借指乘船之人。⑥画眉:指汉张敞为妻子画眉之故事,喻夫妻和美。

【赏析】

细看古来情缘,这缘分千百种,伯牙和子期的高山流水是一种,霸王别姬的生死情缘是一种,嵇康与山涛的挚友决裂是一种,甄妃与曹植的相思相望不相亲是一种,秦叔宝与朋友的两肋插刀是一种。

古人形容知己,用高山流水以喻之。纳兰一生重情,也重知音。纳兰的知己之求,一种神交于千里的相知相悯。顾贞观则是纳兰此生不得不提的知己挚友。中国文化中的知己之情,往往体现于患难之时,离别之际。此词作于顾贞观回无锡为母亲丁忧之时。纳兰全词词眼即在一个“知”字。无此“知”何以纳兰仿佛随顾贞观一路同行?无此“知”,何以字字写景,却句句入情呢?“知君此际情萧索”,纳兰与顾贞观的交契之深,便在这一句——“我知你”。最最平易的一句,却最是显得难得,可贵……“黄芦苦竹孤舟泊”一句,化用白居易《琵琶行》的“黄芦苦竹绕宅生”之句。一语双关,既是写顾贞观于孤舟之景,亦有暗指他同白居易一样是千古的伤心人,如《琵琶行》中所说“同是天涯沦落人”。

转笔一写“烟白酒旗青,水村鱼市晴”。陈廷焯在《云韶集》中评此句:“画景”明明是纳兰所幻想的景物,却最是真实可信,最是云淡风轻。那是一幅淡泊明朗的风景,祥和安宁的停泊之所。名为写景,却是在以安宁的景物安抚挚友的情绪。在你失意的时候,却可停泊在此温柔宁静之所。这一番平抚挚友的心意是不言自明的。

纳兰全词以所幻想之景入句,然而所包含的一路相随慰藉之情,却是在字里行间流动的华彩。“柁楼今夕梦,脉脉春寒送。”柁楼乃船尾舵工庇身之楼。今夕夜里,我身处柁楼之中,我就是那舵工,为你掌舵护航,为你送走这春季寒冷的风。这一具有幻境色彩的叙述之下,不言而喻的深情便是:你我知己,一旦倾心认可,便为你千寻万顾……

“直过画眉桥,钱塘江上潮。”意谓梁汾归去心切,得享和美的家庭快乐和安闲隐居钱塘江畔的生活。直为,犹言只为。画眉桥,梁汾有咏六桥之自度曲《踏莎美人》,谓自删后所留“其二”中有句云:“双鱼好记夜来潮,此信拆看,应傍画眉桥。”自注:“桥在平望,俗传画眉鸟过其下即不能巧啭,舟人至此,必携以登陆云。”

但平望在湖州东北,并不与苕溪相通,而此处却用了画眉桥,则其暗含用汉张敞为妻画眉之故事,喻其家庭美满的用心是很明显的。其中那风趣的宽解和祝愿,却是让人感到朋友之间那肆意而轻松的相互打趣。然而心愿却是美好而纯净的,心意是坚定而明确的,念出来,亦是掷地有声的——“直过画眉桥,钱塘江上潮”。有什么比得上那即将到来的宁静生活呢?过去的终会过去,大悲过后,终究是那一片祥和宁静之所,犹如那水村鱼市,犹如那孤舟夜泊,犹如那钱塘江上。

《饮水词》中的唱和之作,常常与顾贞观有关。纳兰对友情的标准与真挚,对此的执著与追求,是一种心灵的相契。可见此词虽是幻想而写,却如此亲切,如此真实。没有心灵的相同,又怎能做到这样的心相知,就如纳兰在《金缕曲·寄梁汾》中写的:“一日心期千劫在”。这也体现了纳兰与友人相交于“慧业”,慧业是佛教的词汇,意为灵魂方面的事业。他确定地告诉梁汾,我们的心灵与我们所追求的是一样的,不可分割的。既有神交,也有事业。因为我们的灵魂在一起,我们的追求是一致的,我懂你的心意,也明白你的心绪,就如你明白我此词所赠与你时,所表达的慰藉与祝福。求取知音,珍惜知音,那种精神相伴的快乐和恬然,到头来还是只有一个“知”字。“知君此际情萧索”,再回头细细读来,那是恍若叹息的庄重。

就是这一种清澈干净、不舍不弃的千秋情怀;以性命相托,寄身于自然天地的文化内质,成为了文海之中泛着光芒的恒久宝藏。

◎忆江南◎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注释】

①昏鸦:黄昏时天空飞过的乌鸦群。②香阁:古代青年女子居住的内室。③胆瓶:长颈大腹的花瓶,因形如悬胆而得名。④心字:即心字香,一种炉香名。明杨慎《词品·心字香》:“范石湖《骖鸾录》云:‘番禺人作心字香,用素馨茉莉半开者着净器中,以沉香薄劈层层相间,密封之,日一易,不待花蔫,花过香成。’所谓心字香者,以香末萦篆成心字也。”

【赏析】

彤云密布的冬日黄昏,隐约一只瘦小的乌鸦,越飞越远,身影也越来越小,直到融进在那一望无垠、萧瑟的旷野尽头。旷野中,是谁惆怅无尽,若有所思?天宇间,是谁独立寒秋,无言有思?又何事令她难更思量?又何人令她爱恨交加?罢了罢了,“往事休堪惆怅,前欢休要思量”,罢了罢了,“人心情绪自无端,莫思量,休退悔”。

熏香如心,飘起袅袅的青烟,暖香熏透她的闺阁;急雪翻飞,缕缕纷纷,柳絮因风吹般地飘飞而起。雪白色的胆瓶中刚插上的梅花,冬风吹近暖暖的闺房,化作清风,卷起阵阵幽香。这本闲极雅极的适意景致,奈何她的心中竟如何也卷不起一丝快乐的涟漪。冬风益发强劲,心形的盘香燃烧殆尽,地上只留下一道心形的香灰。周体转凉,心中凄凉寂寞,次第已如燃尽的熏香一般,化成死灰。

这首词营造了两种不同而又互相联系的场景。“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是第一个场景;“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是第二个场景。前一个场景是在冬天黄昏的野外,从意象上看,“昏鸦尽”和情感主体“小立恨因谁”都能够看出来。第二个场景则在少女的闺房中。也可从意象上看出来,如天气情况是“急雪”,所在地方是“香阁”,感觉上为“轻风吹到胆瓶梅”。当然,情感上也有明显变化,且与环境的变化一致。开始是“小立恨因谁”,后来变为“心字已成灰”,明显感觉情感在承接前面的同时,变得深多了。回头来看,从旷野到香阁,从大环境到小空间,从“小立恨因谁”到“心字已成灰”,在各个层面都能看到这一种变化。而这中间也有一个转变的标志,就是“急雪乍翻”,这交代了词中情感变化的时空转换的交点。前面或许是“秋凉”罢了,而后面明显可以感觉到“凄冷”的环境氛围。

诗词中有种不成文的划分,便是依据字数多少进行的划分。长篇且不必多说,即便是一篇名篇,也未必不允许其中有些败笔赘言。但是所谓的“短篇”、“小制”就不行了,若是名篇,是绝不会允许的,不仅仅是败笔赘言,就算平庸的句子也是不允许的,因为这样一来,就浪费了诗歌给人营造惊奇的“可能性”。诗歌给人以好的感觉,是离不开这种“可能性”的。这首《忆江南》字数极少,是小令中的单调,在诸多词牌名中,也是字数最少之一。这一词牌写得好的,如:温庭筠的“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洲”。用字上讲求自然少造作,无赘言败笔。

纳兰这首词中“心字已成灰”巧妙而自然地用了双关的修辞手法。一方面在意象上指的是心形的熏香燃烧完后,在地面上留下的心形的灰烬;另一方面又可以来指词中人物的情感上的“心如死灰”。在黄天骥的《纳兰性德和他的词》中,他说这首词“语带双关,耐人寻味,但情调过于灰暗”,似乎觉得不合先贤的“哀而不伤”,可这样真挚的情感表现方式,也正是纳兰的词令人感动的根本。

事实上这里还透露了词人的另一重心境。纳兰出身贵胄,然而他自己受到十分鲜明的汉族文化熏陶,具有极强的归隐意识,这在他内心一直存在。他自己是帝王身边的一等侍卫,父亲是当朝宰相。这些高贵的身份几乎就是被命运安排的,不可更改。一方面有遁世淡薄,另一方面身在朝阙,处在与自己性格极为不别协调的名利中,内心的痛苦与努力的挣扎是多么惨烈。纳兰一语双关的“心字已成灰”一语,是对他所描绘的女子情感的完结,也无意透露出了自己的心态。

◎忆江南◎

江南好,建业旧长安。紫盖忽临双鹢渡,翠华争拥六龙看。雄丽却高寒

【注释】

①建业:古县名。东汉建安十七年孙权改秣陵县设置,治所在今南京市,南京曾为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南唐、明等八代王朝的都城,故称“旧长安”。②紫盖:紫色车盖,帝王仪仗之一,借指帝王车驾。双鹢:即船头绘有鹢鸟图像的船,此处指皇帝的游船。③翠华:天子仪仗中以翠羽为饰的旗帜或车盖,为御车或帝王的代称。六龙:古代天子的车驾为六匹马,马八尺称龙,为天子车驾的代称。④高寒:地势高而寒冷,或指清高。

【赏析】

“忆江南”这一题,最有名的应属白居易一句“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写尽了江南之美,着尽了江南之色。当年,康熙帝巡行江南,纳兰扈驾前往,头一次来到此地,见到白居易口中之景,忍不住挥笔描绘眼见之美。

也难怪纳兰如此喜爱江南,小桥流水人家的生活,总是随处可见。四季不同的景致,也各有其不同的雅致。江南潮湿,冬天是冷到骨头里的湿凉,夏天是热得汗流浃背非得在屋里待着不可,可它却总是叫人觉得精致而令人怜爱的。“万柳堤边行处乐,百花洲上醉时吟。”若是没有那样的景致,大概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书卷中人行处而乐,醉时而吟了。有那婉约清丽的江南,才有纳兰如此的赞叹。纳兰于此,如同风拂其心,柳醉其情。江南温婉柔美,纳兰细腻婉约;江南水汽氤氲,纳兰雾眼迷离;江南和风絮语,纳兰文墨写意。才子江南,气质相合,相见恨晚,很快人景就相融了。

景有致,城也是个厚重的城,这“旧长安”,本是八代王朝的都城,历史风尘,留下厚重的城墙,是个卓有雅韵的地方。对于南京古城,个人十分喜爱,那沿途的树木,即使是秃了树干的,都有意味。那更别说当年的旧长安了。古城,文人大都是喜爱的。

然而在这城中,忽然迎来了皇帝的驾临,紫盖双鹢,可见,车队船队十分壮观,百姓围凑在四周看着热闹,看这难得一见的壮观车队,这架势,或者还想目睹回龙颜。此时的纳兰身处仪仗之中,也是这热闹之中的“幸福者”,却唯独他一番热闹的描述之后,会觉得“寒”。雄丽之景,却觉高寒,众人皆醉我独醒,应当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不得不想起东坡的“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高处起舞的寒凉,怎比得上人间的平凡生活?也不知,纳兰这一声“高寒”,是替自己悲哀还是为康熙而觉得悲哀。也许是为自己那始终被限制的人生而觉得拘谨不安,也许是为了生活毫无选择、毫无空间的喘息颇为难耐,也许是为着迟迟不能如愿的抱负而深感无奈,也许是为着感情无法自已的愁苦而心有凄凉。而康熙呢,高高在上的帝王,他享尽了荣华富贵,权力欲望,都不需要受到阻挠,没有人压迫他的理想,没有人夺走他的爱人,这样的出行,翠华六龙,百姓围观人声鼎沸。他坐在他的华盖下着着他的龙袍,被保护、簇拥,可是却从没有可能能享受百姓平凡生活的欢愉,这样的高处,他不觉得寒冷吗?

康熙怎样想,又从何知晓呢?纳兰这一叹“高寒”,又悲凉,又无奈。喧闹的人声之中,也难得有个纳兰,顿觉高寒不已,由衷地觉得悲哀。

即便家家都争唱饮水词,这纳兰的心事,又有几人知晓呢?

◎忆江南◎

江南好,城阙尚嵯峨。故物陵前惟石马,遗踪陌上有铜驼。玉树夜深歌

【注释】

①城阙:城市,特指京城的城郭宫阙。嵯峨:形容山势高峻。②故物:旧物,前人遗物。石马:石雕的马,古时多列于帝王及贵官墓前,这里指前代帝王陵墓前的石刻。③遗踪:旧址,陈迹。陌上:路上。铜驼:铜铸的骆驼,多置于宫门寝殿之前。这里指铜驼街,在今河南洛阳古城中,以道旁曾有汉铸铜驼两尊相对而得名,为古代著名的繁华区域,后以之代指游冶之地或指繁华之地。④玉树:乐府吴声歌曲名,南朝陈后主所作歌曲《玉树后庭花》的简称,被视做亡国之音,这里泛指柔美的曲调。

【赏析】

历史古城自有它的风韵。

纳兰这一回江南之游历,看到南京城这一派繁华,自然是有了些许的感叹,却又不由得担忧惆怅起来。纳兰就是纳兰,心思太过细腻敏感,才致使他活得那样苦痛,却也只有那样一颗愁肠万千的心,才有了让人读起来也备感痛心的千古词句。

看看南京城,城墙巍峨,历史沧桑变化万千,反倒是这巍峨,让人怀念起故物了。

杜甫在《玉华宫》有道:“当时侍金舆,故物独石马。”这石马,指的便是前代陵墓前的石刻。传说唐太宗嗜马如命,善驾驭,善识别,因而其死后便有了“昭陵六骏”,即是六块浮雕石刻。多年后高宗为其修建纪念祠堂,神道两旁石雕之一,便是那杜诗之中的“石马”。

又有晋陆机于《洛阳记》中道:“洛阳有铜驼街,汉铸铜驼三枚,在宫西,四会道相对。俗语云:‘金马门外集众贤,铜驼陌上集少年。’言人物之盛也。”这洛阳铜驼陌(街)原是繁华的地方,风流少年多会于此,故后以之代指游冶之地或指繁华之地。

前人的遗物前还有石马仍在,前人的繁华的遗踪旧址也还似在眼前,只可惜当下之景已不是当年之景了,当下的王朝已不是当年的王朝。江山易主,当下的时代已不再是从前的时代。一番对旧物的怀念,可见王朝兴盛衰落。回头凭吊,实在是太过于迅疾的事情。“人们面前拥有一切,人们面前一无所有”(狄更斯)这样的惆怅迷茫,大概是不会少的。谁知何时一个动荡的年代会随新城池的产生而消逝,谁知何时一个兴盛的王朝会随城墙倒塌而沉沦,谁知何时我们亦会成为今后这里人们眼中之故物,谁又知当下拥有的一切景致是由何衍生而来?雕栏玉砌犹在,却只是朱颜已改,历史兴亡,各带有各自的注脚,只是回头望去觉得尤其迅疾。这“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愁绪,是触景而伤情。

游着看着想着,夜深之时竟也许是深陷其中,好似听见了那陈后主所作的《玉树后庭花》,那宫女们不断吟唱: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都归于乐寂中,陈后主沉醉在他温柔的美梦里,听着听着,最后果真是不长久地归于沉寂,一朝盛世因这一阕好曲有了声名,同时因这一阕好曲丢了盛世本可继续延续的命运。这落红可是如此之美,只惜昙花一现,并不长久,落地无声,花开易见,花落难寻。可惜,可叹,可悲啊!

不知纳兰写这《玉树》,是不是也怀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心情呢?是否有那感时伤怀的痛楚呢?是否有无边的忧虑呢?

反复吟这词,便不再觉得这“尚”字有些许别扭了。城阙尚在,故物已不见踪迹了,令人想起刘禹锡的“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这石头城,也不过是目睹了时代变化万千,一轮一轮,都是让人感叹物是人非的惆怅之处。故国周遭仍在,空城啊,从前已不过只是从前了。在人们的笑靥中,在喧嚣的集市里,在那巍峨的城墙下,原本昌盛的城池,在那热闹繁华的景象之后,早已没落不见痕迹了。此时的盛景,与没落的年代对比,顿时令人想要逃遁这思潮暗涌的沉重。此时“尚在”的城池,谁知何时就会成为“惟有”的旧物?

也难怪李易安会感叹:“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纳兰亦如是罢。

◎忆江南◎

江南好,怀古意谁传?燕子矶头红蓼月,乌衣巷口绿杨烟。风景忆当年。

【注释】

①燕子矶:地名,在江苏南京东北郊观音门外,突出的岩石屹立长江边,三面悬绝,宛如飞燕,故名。红蓼:蓼的一种,多生水边,花呈淡红色。②乌衣巷:地名,在今江苏南京,是东晋士族名门的聚居区。晋宋时期王、谢等名门望族住于此。

【赏析】

这首词还是作于南京。纳兰随康熙帝南巡,十唱江南好,而南京独占三成,足见南京的不凡气度。

南京不是寂寞的,那里有夫子庙的琅琅书声,秦淮河上的莺歌燕舞,帝王将相麾下的金戈铁马,文人墨客胸中的家国情怀。当书卷气、脂粉气、东来紫气在一起汇聚撞击,便融合成这座古老的新城。或许正因为它古老,漫长到坐看千百年来风雨楼台依旧,几代江山易主,一双浊眼洞悉人世间的沧桑,教人恍然一梦后幡然醒悟。前世今生不过虚幻,旧时金陵方孕育了《红楼梦》这样的奇书。

“四百年来成一梦”,临川先生在这一片蓊蓊郁郁中的帝王州见晋代时的衣冠冢,莫回首,那些尘封在泥土中的往事早已随长江东逝了吧?只是记忆的影子微晃一下,今人便叹息一地。只有台城柳最是无情,十里堤上依旧烟笼。

南京,千年文化古城,一砖一瓦都凝固着流动的岁月希声的歌。正如余秋雨先生所言,鸡鸣寺的钟声,夫子庙的深处,至今可探;而栖霞山的秋叶,紫金山的架势,连同秦淮河的流水,年年依旧。南京,值得纳兰感叹的地方远不止于今人所见。可纳兰没有将笔端流连于这些地方,只是将这一番感慨洒在了燕子矶头。

燕子矶与岳阳城陵矶、马鞍山采石矶,并称“长江三矶”,自古便是登临怀古的去所。燕子矶坐落于南京城郊直渎山上,山石兀立江面,三面临空,如燕子展翅一般,因此得名燕子矶。康熙、乾隆两帝下江南时都曾在燕子矶泊舟览景,特别是乾隆帝六下江南五登燕子矶,并留下了诗文墨宝,更是使燕子矶名满大江两岸。

只是,纳兰坐在燕子矶头所思为何呢?陈子昂登幽州台定是忆起战国时的燕昭王筑此台招贤士的旧典故吧。不过此时此地,不见古人,不见来者,空余一孤人怆然。可就在这悠悠天地间,相信陈子昂是看见了过去的天下兴亡之事循着历史缓缓前行的轨迹,像被安排好剧本的演员,按部就班地一幕幕上演。

纳兰或许也是有此忧思的吧。纳兰身前有明太祖朱元璋将燕子矶比成一秤砣,数江山几多,不知是燕子矶的哪块山石引得这位开国皇帝有此豪迈语。更近的,有明末抗清名将史可法矶头所作血泪之书:

来家不面母,咫尺犹千里。

矶头洒清泪,滴滴沉江底。

这首《燕子矶口占》至今仍流传在燕子矶头。或许史可法滴滴孤泪已随着岁月东去了吧,但它们已滴入历史的那一瞬,就被长久地沉淀保存于那些尘埃落定的日子中了。

“白云悠悠矶头月涌千骢过,往事渺渺江上风清一燕来”,这副楹联不知何时起刻在了燕子矶头。六朝古都,不知染了多少斑斓色彩。最没耐心的便是时光,任凭时人时物如春花般明媚,日历一页页翻过后,纵然有踪迹也便是干花几片。早已凋落的枯黄的颜色,薄薄的似泛黄的古书,却又沉甸甸地隐着多少千古事。那些泛凉的低叹,微凉的浅唱,悲凉的吟啸徐歌,盘桓在长江雾笼的水汽中。沐在阳光,它们蒸腾不见,如云消雾散后的清澈,是清丽雄壮的南京。浸在月光下,那些旧事又笼上心头,聚在眉峰,流转于眼波间,默数心下事,不觉夜已阑珊。

现在的乌衣巷又立起了王谢故居,这是后话。三国时乌衣巷本是吴国驻南京部队的营房所在地。因为那时的军装都是黑色,故称驻军之地为“乌衣巷”。人们熟悉的王谢堂前燕,想来也是在这里的微风细雨中双双飞过的吧。

纳兰也应当曾想过刘禹锡的《乌衣巷》。当年刘禹锡作《金陵五题》时,也曾夕下之时踱过巷口野花。只是,千年过去,秦淮河上的桨声灯影明明灭灭间,燕子依旧似曾相识,却已物是人非。

◎忆江南◎

江南好,虎阜晚秋天。山水总归诗格秀,笙箫恰称语音圆。谁在木兰船

【注释】

①虎阜:即虎丘,山名。在江苏苏州市西北,亦名海涌山,唐时因避讳曾改称武丘或兽丘,后复旧称,相传吴王阖闾葬此。汉袁康《越绝书·外传记·吴地传》:“阖闾冢在阊门外,名虎丘……筑三日而白虎居上,故号为虎丘。”其上有虎丘塔、云岩寺、剑池、千人石等名胜古迹。②诗格:诗的风格,此处指山水极富诗情画意。③笙箫:笙和箫,泛指管乐器。④木兰船:木兰舟。南朝梁刘孝威《采莲曲》:“金桨木兰船,戏采江南莲。”

【赏析】

秋天,到了苏州水边的柔美之地。山山水水,总归要比热闹的城要来得更多。离自然愈近,愈是能够感受到江南独有的水汽氤氲和秀美如画。更有江南之地吴侬软语和那江上雾里的笙箫之声,应和得别有情趣,煞是动听。

对于纳兰这样的词人来说,诗情画意大概是形容柔美景致最美的词。山水秀丽,铺陈在眼前,水墨画无法画出它立体的环绕的惬意,墨汁也书写不出那淋漓而精致的洒脱。人在这山水之中,只想要吟诗作赋一通,淋漓地念它几阕。江南之秀,果然与这词人的气质契合得恰到好处。许是命里注定是与那山水,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此时一叶轻舟划过,纳兰自问:那木兰船里不知渐行渐远的,是何人呢?是被沈宛一并带走的江南风韵,还是自己对这江南女子的惆怅的思念呢?景致柔美,一叶小舟却就让纤细之心又敏感起来。江南之景,总少不了发生些感情之事,历朝历代的诗文里都有所体现。人与自然本就为一体,两者互相影响牵动。因而有了纤细柔和的景色,也便有了柔软细致的心绪。

关于沈宛和纳兰的相遇,典故传说甚多,各有不一,可以肯定的是江南女子确实曾攫取了纳兰之心、之情。为这女子,纳兰苦苦思念,为了那两情可以久长时,深情守候。可因他生于名家的身世,不得不接受很多无可奈何的条规限制,满汉之恋,如何能被接受?大概他从爱上她的那时起,就预料到想要执其手会背负很多的艰辛了吧?不断地错过,时间空间,不知道下一秒两人会分别处在何地,分别多远。“自古多情伤离别”,更何况是朝朝暮暮都难以相见。在思念之中维持的爱恋,也不知道会不会随这木兰船远去。

惆怅之中,纳兰望着水上小舟,轻诵刘孝威的采莲之曲:金桨木兰船,戏采江南莲。莲香隔浦渡,荷叶满江鲜。房垂易入手,柄曲自临盘。露花时湿钏,风茎乍拂钿。

木兰船要将你带往哪里去呢?

惆怅虽然能读出几分,但总的还是欢愉。纳兰描写的所有景致,措辞融情,都让人感觉到他的喜爱和洒脱。面对江南美景,那时的纳兰对官场已然厌倦无力,疲惫不堪,还是年轻才俊就如同看破红尘确实是有违常情。但纳兰想必注定与官场抵触,功名利禄的追求之心,他并无期冀;人际上淡薄相交,也不至于树敌。可是他对官场生活那般抵触,已演变为无法抑制的逃离之心。决心退离官场隐归田园的纳兰,此时应是充满着期待和向往之心,在山水之间尽享着人间自然之乐。只需在那茶楼酒水之中笑看世间百态,只需在那石桥小屋里静听小桥流水,如此足矣,又何必追求无尽的繁华富贵呢?无尽欲望吞噬了人间乐事,官途再平坦,对于纳兰而言,那仍旧是让他感受到压抑的,不属于他的另一个人间。

于是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重返京城以后,辞官隐退,迎娶沈宛,同心爱之人共同安宁生活,享受人间最淳朴诚挚的生活,木屋,石凳,竹椅,诗书,茶酒,佳人,足矣。想想,都会觉得有所期盼了。也就带着这么一个美好的念想,游历江南的景色,规划着未来新的平淡的生活,难怪那些景色都着上了欢愉的色彩。只是那一叶小舟,却禁不住勾起了忧虑和遐思。

木兰船上渐远的娇媚,是否会同这江南的风一样?爱人,是否仍旧在那里?皇命难违,只得再次与那纤细的身躯娇柔的身影错过,小舟或许带去他无边的相思之苦和勾勒起的小桥流水人家,又或许带来他对未来的期许,但沉醉着,无边地深思着,不禁想唤它,可否慢一些驶离?

◎忆江南◎

江南好,真个到梁溪。一幅云林高士画,数行泉石故人题。还似梦游非?

【注释】

①真个:的确,真的。梁溪:水名,在江苏无锡西,源出惠山,流入太湖。古时此水极窄,梁时疏浚,故名。②云林:元代画家倪瓒的别号。纳兰性德好友严绳孙擅长画山水,此处借指严绳孙。高士:品行高尚的人,超脱世俗的人,多指隐士。③泉石:指山水。

【赏析】

纳兰的词,两个最让人称道的主题,一为爱情,二为友情。一代才子纳兰是个极重友情之人,这词便是他到了好友顾贞观的故乡无锡所作。

见到了梁溪,就知无锡宝地已抵达,环顾四周,江南水乡果真像是倪瓒的山水画一般,浓淡动静,结合得天衣无缝。高傲隐逸的气概,也的确像是再见好友一般亲切。行走此间,见泉石之上所作之诗,题字都是好友的笔迹,纳兰此时,是悲喜交加——故友难遇一回,如今竟以这种方式再聚,还似梦游!

纳兰其人,生于名门身份显贵,却是个温婉谦和之人,官场中不显棱角,但却是“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连连感叹知己难求,备感无奈。直至读到顾贞观两阕《金缕曲》,顿时为此人的情谊所动,亦与这江南君子结为终生友人。两人感情深厚,患难共当,多年来是有关友情这一主题盛传的佳话之一。只是纳兰与贞观,因地域和地位、脾性的关系,总是离多聚少,难于会面。顾贞观生性风流倜傥,洒脱淡泊,广交朋友,恣意享受人生。而纳兰却是个忙忙碌碌的三等侍卫,在官场上奔波操劳,少有享受生活的闲暇。每每二人道别分离,纳兰都忍不住伤怀一阵,宫中都是为功名利禄追求争斗之人,少有志趣相投的知己,能坐下饮酒填词,好好地谈天说地一阵,也甚是寂寥。而这敏感细腻的词人之心,是那样希望与投缘的友人诉诉衷肠,聊聊心事。顾贞观在一定程度上,应该是纳兰那痛断柔肠的心事中,一个坚定的支柱。如何叫他不想念这般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好不容易到了江南又见梁溪,纳兰想要与朋友相聚的念头尤其热切,却只能见到泉石的题字,这样的相见了,重聚了。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欣喜、遗憾、熟悉、失落、亲切、无奈?罢了,罢了,多少算是于此重逢了,见词如见人,字在如人在,也当做是已见过了。即便是没能执手互相问候一声,关怀几句,也能够触及到友人身上带着的水汽,闻到友人指尖流淌的清香了。就在这里,那样的水汽,那样的清香,就在这梁溪边上,如此缭绕全身,对故友的怀念和深厚情谊,都是让人心里安定的。

然而“别时容易见时难”(李煜《浪淘沙》),遗憾的是终究是没能见上一面,不知友人面容如何,身体是否安好,可惜了没能有机会谈天说地,学识可否又有长进?京城的纳兰,没有挚交交心,心有如浮萍飘摇,没有归属之处。而来到此处,山水之间到处可见熟悉的知己的题词,归属感突然萌生,梁溪显得尤其生动可爱。是梦游么?即便是梦,也是个美梦罢。

这般情谊,难怪初见梁溪,纳兰惊道:“真个”到梁溪!故人故乡就如自己的故乡一般,这深厚情谊,真是让人钦佩和艳羡。实际上纳兰是发自内心地喜爱这个地方的,他每每描写江南之景,都用尽典故和褒赞之辞,好似要把江南的美景写成最深情的赞歌,丝毫不吝啬任何的措辞。他渴望着闲适的田园生活,而顾贞观这个好友,除去志趣相投,惺惺相惜,对于纳兰来说,他应该同样是自己向往的一个角色——没有官僚等级,没有俸禄之别,没有服从和不服从。生活倘若可以这样自由支配,该是多好。

如此投缘,不无道理。

◎忆江南◎

江南好,水是二泉清。味永出山那得浊,名高有锡更谁争,何必让中泠

【注释】

①二泉:指无锡惠山泉,又名“陆子泉”,因其有天下第二泉之称,故名。②名高:崇高的声誉,名声显赫。③中泠:泉名,即中泠泉。在今江苏镇江西北金山下的长江中。今江岸沙涨,泉已没沙中。相传其水烹茶最佳,有“天下第一泉”之称。

【赏析】

说到二泉,不得不想到《二泉映月》一曲,也就不得不想到盲人阿炳,好似见他右胁夹着小竹竿,背上背着一把琵琶,二胡挂在左肩,就这么咿咿呜呜地拉着,在飞雪中,发出凄厉欲绝的袅袅之音。二泉边上的这支曲子,便是这样来的。好曲有映衬之景,也不难想象二泉动人的景致,这才使着可怜可敬的身残者日日夜夜演奏不止。

这二泉,便是如今无锡的惠山泉,又被叫做“陆子泉”,被唐人称为“天下第二泉”,在那个时候,二泉在无锡被人熟知,也因泉水清澈适合煎茶而远近闻名。而无锡之所以为“有锡”,也是有典故的。当年无锡近处有一座山峰,在周秦时代盛产铅锡,因此得名锡山。到汉代,锡山之锡渐渐被采尽,山边之县于是得名为无锡。待到新莽时代,锡山锡矿复出,传为奇迹,故此县名改为有锡。后至东汉,光武年间锡矿再次枯竭,有锡自此被唤为“无锡”。

纳兰对二泉心怀眷恋,咏起杜甫的“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引的是反意,说二泉之水,不论在山抑或出山,都是清澈的,不受污染,不变浑浊。纳兰以为,二泉之水已然天下无双,更有谁争?又何必让给中泠“天下第一泉”的称号呢?不服气的一个“让”字,巧而不显地做了一个隐藏的对比。

“天下第一泉”“中泠”一名出自苏东坡诗句:“中泠南畔石盘陁,古来出没随涛波。”江岸沙涨,如此天下第一,已然埋没于沙中留下永久的遗憾了。出水而浊,难怪纳兰要不服气。

看似只是写第一第二之别的泉,实则是将人和物再次巧妙地结合起来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实际上与“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探讨同一个问题。两者反意行之,纳兰的心思确实明显。在山水清,出山如是。

身浮宦海,纳兰写这小词,写的是自己不愿被俗世之欲吞噬的决心和意愿。如此顽固的“不服气”,真是其顽固不服从于俗世条框的唠叨之言。听上去,反倒让这才子显得更为可爱。“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人一定是寂寥的。毕竟身在其中,身不由己,看着众人醉,唯独自己不醉,痛楚难耐。但就是不愿与人们一同醉去,因这尘世也需清醒之人啊!此时的纳兰已经下了辞官隐退的决心,官场清浊,古往今来论述甚多,文人辞官的亦有不少。不愿与人同醉,只能放下金樽,不与人共饮就罢。

从另一个方面也有不同的理解。此时欣然期待回京娶得佳人归的纳兰日夜思念着北方的沈宛,这个江南的女子已将他的心牢牢俘获,却奈何总是离多聚少,心怀亏欠。“相见时难别亦难”,这时,纳兰急切地想要对爱人表明他坚定的决心和距离阻隔的思念。不知她可能听见?缱绻之情,金石可鉴。任凭时空如何变幻,这思念都是连绵不可断的。

在山水清,出水如是。

◎忆江南◎

江南好,佳丽数维扬。自是琼花偏得月,那应金粉不兼香。谁与话清凉

【注释】

①佳丽:美丽。维扬:扬州的别称。《尚书·禹贡》谓“淮海惟扬州”,《毛诗》将“惟”字作“维”,后因截取二字以为名。②琼花:一种珍贵的花,扬州琼花为绝世之珍,叶柔而莹泽,花色微黄而有香味,有“维扬一枝花,四海无同类”一说。宋宋敏求《春明退朝录》卷下:“扬州后土庙有琼花一株,或云自唐所植,即李卫公所谓玉蕊花也。”宋淳熙以后,多为聚八仙(八仙花)接木移植。此花虽无古琼花异香芳郁,但树姿与花形皆似当年之琼花。③金粉:黄色的花粉,这里指琼花。④清凉:凉而使人清爽的。

【赏析】

江南之美赏了不少,终于来到了精华之地——扬州。这块宝地,历代总少不了被当做文人墨客吟诗作赋的背景之一,因它清雅不俗的景色和温润宜人的气候,似乎总能令人遐想万千。正如纳兰念道:佳丽数维扬。美中之美,还数扬州。

扬州的景物,最为人称道的,一是琼花,二是月色。琼花为扬州市花,自古有许多名流之士对它爱不释手。相传隋炀帝开凿大运河,其因之一正是为到扬州赏琼花。琼花有“举世无双”之称,欧阳修任太守时在琼花观中曾题下“无双亭”,更是证明了这花坚实的地位。到宋代,仁宗皇帝和孝宗皇帝不忍释手,尝试移栽琼花,但都无法使它成活。大概琼花与扬州,自是不可分离罢。可惜今天琼花已不存在,元兵攻入扬州的时候,琼花便消失了。但扬州人对琼花的喜爱不减,因而有了我们现在见到的“琼花”,实际应该唤为“聚八仙”。琼花之独特而又不乏风韵,引得诸多文人总要驻足称颂一番。扬州的琼花也就自然地与这个城市紧密相连在一起。既下扬州,必寻琼花。

月这一景物,在诗词中应属最为常见了,扬州之月,亦是尤其享有盛名。有杜牧之词“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亦有徐凝的“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更有陈羽“霜落寒空月上楼,月中歌吹满扬州”。月中扬州,优雅引人。如今人们熟知的《春江花月夜》,其诗灵感正是来自扬州月夜。由此足以可见扬州月光的特别。也许是雾色的关系,也许是花花草草的映衬,夜间芳香使月光更令人陶醉。古城之月,将纳兰的心柔化了。

此时,有花有月,“竹西亭边花留倩影,月明桥下柳拂清波”(竹西亭楹联),好似万事无缺,舒适惬意。

可在这金粉兼香之地,纳兰却不禁问道:与谁能话得清凉?一个人的景致再美再雅,也无人共赋几曲,对吟几句。寂寥之中,他的思念愈加浓烈。自己在此赏花观月,不知北方佳人,是否垂颜叹息着爱人总无法相伴呢?沈宛这个女子,善于诗词,颇有才气,善解人意,也因此能让纳兰对她真心爱怜。江南女子如何,汉人如何,对于纳兰来说,世俗的阻碍,无法隔断感情的维系。即便远隔千里,思念相携,总能等到与心爱的女子重逢。“若有情,天涯也咫尺。若无情,咫尺也天涯。”可睹物思人,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花月历来与美人脱不了关系,加上江南烟雾缭绕,不难由景及人。“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你还伫立在窗前,倚楼看月明。可惜只是相思无数,隔了南北之遥,享受着江南的景致,心却在北方爱人之处,无心再赏和风、细雨、柳絮、琼花。再美之景,只能一人独赏,无处话凄凉。一人的欢愉,哪称得上是欢愉?

对着一番好景,却只能感叹:花前月下,美人何处?

◎忆江南◎

江南好,铁瓮古南徐。立马江山千里目,射蛟风雨百灵趋。北顾更踌躇

【注释】

①铁瓮:即铁瓮城,江苏镇江古城名,三国时孙权所建。宋王令《忆润州葛使君》云:“金山寺近尘埃绝,铁瓮城深气象雄。”南徐:古州名。东晋置徐州于京口城,南朝宋改称南徐,即今江苏镇江,历齐梁陈至隋开皇年间废。②立马:骑在站立不动的马上,驻马。③射蛟:指汉武帝射获江蛟之事,《汉书·武帝纪》:“(元封)五年冬,行南巡狩……自浔阳浮江,亲射蛟江中,获之。”唐李白《永王东巡歌》之九:“祖龙浮海不成桥,汉武浔阳空射蛟。”后诗文中作为颂扬帝王勇武的典故。百灵:各种神灵。《文选·班固〈东都赋〉》:“礼神祇,怀百灵。”李善注:“《毛诗》曰:‘怀柔百神。’”④北顾:山名,即北固山,在江苏镇江市区东北江滨。有南、中、北三峰,三面临长江,形势险固,故称“北固”。有“京口第一山”之称。梁武帝曾登此山,挥笔写下“此乃天下第一江山也”的题词。后改名“北顾”。

【赏析】

古城所及,都是厚重的历史。

看到了铁瓮城,亦是看到了北固山。古城气势恢宏,有“半面烟岚雄北固,一方形势控东吴”如此形容,可见规模之大,已是王城的格局。但当时纳兰所见的铁瓮城,是褪去繁华的古城之墟。旧日的热闹景象已经远去,换了多少代的帝王,此地已是面目全非。它在著名的北固山,成为文人伤史的感叹对象。

说到北固山,必说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像孙权这样的英雄,已经在历史中难以复得,舞榭歌台还在,英雄却一去不复返。想当年他还是金戈铁马,领军北伐收复失地的身姿何等威武,如今只得在此故地怀念英雄。

纳兰所见的铁瓮城,大抵就是辛弃疾词中的“舞榭歌台”。它是孙权所建,是有着“铁瓮城深气象雄”赞美之辞的古物。一派气势恢宏的北固山,如今驻马望去,苍苍茫茫还有一个铁瓮城,依稀可以想象它当年的繁华,然现在不过是任后人观赏、任文人缅怀的可感之物。北固山由此便成了触发纳兰感想的媒介之一。

另一媒介,则是射蛟台。

史书记载汉武帝射蛟有:“元封五年冬,行南巡狩,至于盛唐,望祀虞舜于九嶷。登潜天柱山,自浔阳浮江,亲射蛟江中,获之。舳舻千里,薄枞阳而出,作《盛唐枞阳之歌》。”远远望去,射蛟台依旧是繁华热闹,却今昔有别,史上之事,终究只能是历史。

必须要佩服纳兰用典的精湛,看似随意挥笔,描述那情境之中的景物,实则精当地化用历史,以史抒情,足以见他修养的深厚和表达的生动。寥寥数语,古今之比已将那时心情淋漓抒发。沉郁含蓄之词,说尽了吊古伤今的感慨。北固山啊北固山,真叫人踌躇万千。

可这故国之思、伤今之情从何而来呢?纳兰生于优越的权贵之家,却频频伤时吊古。传说纳兰“性喜作诗余,禁之难止”,尤其推崇李后主,他曾有言“《花间》之词如古玉器,贵重而不适用,宋词适用而少贵重,李后主兼有其美,更饶烟水迷离之致。”可见受花间词影响之深。后主此中的兴亡之叹,便也自然融入到纳兰的细腻情感之中去。这也更成就了才子与常人之别,更增添了饮水词的清丽和哀愁。

◎忆江南◎

江南好,一片妙高云。砚北峰峦米外史,屏间楼阁李将军,金碧矗斜曛

【注释】

①妙高:妙高峰,在江苏镇江金山的最高处,顶上有坪如台,名妙高台,一名晒台。②米外史:宋代书画家米芾别号海岳外史,故称。李将军:李思训,唐宗室,人称大李将军,善画山水树石,笔力遒劲,后人画着色山水多取其法。③斜曛:落日的余晖。

【赏析】

妙高山地处镇江境内,即是我们如今熟知的天柱峰。峰顶上有坪如台,名妙高台。三面峭壁,近峦远岗,松涛盈耳。最为有名的当属四周缭绕的云雾,据说终年不散,如同仙境,似能见天上宫阙,玉宇楼阁。台下湖嵌峰间,楼阁坠设,纳兰立于妙高台之上,静看山下江南俯视之景,内心充满愉悦。夕阳西下,余晖斜照,光线映衬水雾和风,落于楼宇亭台,江南大地好似泛了金光。

“砚北”则是那砚山园之北,米外史即有名书画家米芾。传说南唐后主李煜曾得过一方名砚,因其四周刻有三十六座手指大小的峰峦,故称砚山。南唐灭于北宋以后,国宝飘零,那砚最后流转到米芾手中。可惜这书画巨匠反倒更热衷于屋瓦古宅,拿这块砚台在镇江甘露寺下临江之处换得了一块地皮以作建宅之用。至南宋绍兴年间,米芾的这座砚台换来的宅子又归了岳飞的孙子岳珂。岳珂在这片地上建了一所园林,想到此地几番易主的辗转经历,便溯其源头,以李后主的那方名砚为园林命名,唤作砚山园。

这首词,纳兰写的两位卓有成就的画家,应是关键。米芾此人,一生官阶不高,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人,不善官场逢迎,为人有些清高,但这反而为他赢得了很多的时间和精力来玩石赏砚、钻研书画艺术,对书画艺术的追求到了如痴如醉的境地。米芾在他人眼里是个怪人、狂人,不入凡俗的个性和怪癖,并不被理解,但正是他如此艺术造诣的根源。这与纳兰是极其相似的。看起来,纳兰写米外史,实际上也在反思自己。但显然的,他并不希望改变为变通圆滑之人。米芾曾自作诗一首:“柴几延毛子,明窗馆墨卿,功名皆一戏,未觉负平生。”恃才傲物之人如此,的确是个颇有个性的人。绘画上,他在山水画上成就最大,他尤其欣赏南方瞬息万变的“烟云雾景”,“天真平淡”、“不装巧趣”的风貌,因而“米氏云山”大都是烟云掩映、迷雾缭绕的江南景色。

另一个人,李将军,即唐代绘画大家李思训,善画山水、楼阁、佛道、花木、鸟兽,尤以金碧山水著称。除了取材实景,多描绘富丽堂皇的宫殿楼阁和奇异秀丽的自然山川外,还结合神仙题材,创造出理想的山水画境界。题材上多表现幽居之所,反映了贵族阶层的审美趣味和生活理想,因当时社会的各种矛盾和佛道思想及文人隐居习尚的影响,也使他在作品中时常流露出一种出世情调。

通过这两个颇有特色之“君子”,实际上就能看到纳兰的影子了,米芾又是另一个纳兰,李将军的画作,大多能够表达纳兰的意愿。对宦海沉浮无法接受甚至心怀抵触的纳兰,虽处在一个官僚围绕的环境里,但一直保持为人清净,不融于世俗,不跟从父亲攀权附贵,沉溺在自己的填词作赋之中,与友人相伴,与爱人相知,从来向往“小桥流水人家”的显示,早已想要“采菊东篱下”,归隐不再过问人世纷杂之事。

因而当彼时面对清丽的江南之景,想起自己万分欣赏的君子,禁不住看到那夕阳的光,都觉得是有碧光,尤其美好。忍不住开始在心里描绘起了辞官之后的恬淡闲适的生活,男耕女织就可,至少笑容是发自真心的。想想米芾为人,自己也该有这般勇气和决心,去追求内心真正想要的生活。这么想想古人,看看美景,伴着水汽夹杂的树木的清香,顿时开阔了。夕阳之光,本对他来说,是一日终结,该是有几分伤悲的光线,此时却绘成了金光灿烂。

他该是如何地渴望平凡的人间之情、人生之乐啊!

◎忆江南◎

江南好,何处异京华?香散翠帘多在水,绿残红叶胜于花。无事避风沙

【注释】

①京华:国都,京城。②翠帘:绿色的帘幕。③无事:无须,没有必要。

【赏析】

看惯了京城之景,江南婉约,显得雅致有序。一口气写下江南各地的山水,伫立湖边,自问:到底是什么与京城如此不同,使人如此留恋?这首词写得清丽欣喜,欢愉洒脱,好似少了点纳兰的惆怅在其中,又是何故?

纳兰的官途,因了父亲的缘故,虽然不升不降,也还算是平坦。但才子之心岂能安于现状!即便填得一手好词,作得一手好诗,也不过是康熙身前的一个侍卫,负责保护皇上的安危。

史上有言说,纳兰仕途,实际是康熙防患其父的牺牲之物。贵族势力多为历代君王所惧,明珠家如此繁盛,皇家不得不防。纳兰这侍卫之官,到底是皇上的赏识还是刻意的安排,史上说法不一,也难下定论。但显然,跟纳兰向往汉文化、爱好诗词的初衷是不符的。壮志未酬、怀才不遇的纳兰,无意苦争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他目睹险恶官场的真实面目,远观朝中朋党倾轧、小人得志、英才落魄,甚是凄凉。淡泊名利的纳兰最终失望至极,坚决抵触弄权敛财,事亲至孝又不愿效法父亲,只得为着自己的安稳的官职,冷眼看官场沉浮之事,内心却早已厌倦不堪了。

在这样的心境之下,随君王出行,本也并不见得能让他如此豁达,却看:红藕香残,水上徒留翠叶。满眼残绿,满山红叶,掩映一处胜于二月之花。清清朗朗的江南是无需躲避风沙的。

纳兰是生性喜近自然之人,相对于那毫无自由、处处围绕君主之命生活的侍卫生活,江南的小情趣,着实俘获了他一颗感性的心。醉心于泉石的志趣,随着好景一声轻唤,霎时于禁锢的思绪中涌动起来。那一腔对官场的不满和厌倦,化为对闲适田园的无限渴望。

再说这地,江南水雾里,叫他纳兰遇见了今生第一挚交顾贞观,叫他纳兰遇见了红颜爱人沈宛,牵念之景里有牵念之人,挚爱之景中遇挚爱之人,冥冥之中他与烟雨江南,已经不可分割。忆了十阕江南,看了十个纳兰,每一个,都充满温柔的深情,于人于景,都念念不舍。

对着这景忆起故人,纳兰最终执起笔来,落笔坚定,笑容平和。信件将及之人是知己顾贞观:

恒抱影于林泉,遂忘情于轩冕,是吾愿也,然而不敢必也。悠悠此心,惟子知之。

这“吾愿”,总算是下了决心,悠悠此心,知己定之。

难得在纳兰的词中看到了欢愉的字句,不难品味他虽“身在高门广厦”却常有的“山泽鱼鸟之思”。连府前湖水南岸的两棵卫矛树,都能咏出“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沉生。对此能销忿,旋移迎小楹”这样的诗句,可见他对自然界山水花草的眷恋,也确实十分应和他的细腻柔和。

最后所有的喜欢都融在这“无事避风沙”之中,这又别有一层意味。读来五个字的力量,远比这北方的风沙更让人想要逃避。纳兰欲避之风沙,是那官场之中的恩恩怨怨、是非纠葛、扯不清的含混的人情关系、事权贵的无可奈何。

恰只在这江南,即纳兰心中暗指的隐居生活,才是清清丽丽,没有沾染的空气。

“无事避风沙”,可轻婉地念,亦可洒脱地诵,既可是纳兰内心窃窃的期盼,亦可是其面对江山如画渴望的解脱,淤积依旧的渴望,何时能破茧,从此安定于没有风沙拂面的轻柔的风里呢?

◎忆江南◎

新来好,唱得虎头词。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标格早梅知

【注释】

①新来:新近,近来。虎头词:指好友顾贞观客居苏州时所填之词。虎头,晋代画家顾恺之小字虎头,顾贞观与之同姓,这里借指顾贞观。②冷香:指清香的花,这里指梅花的清香。③标格:风范,品格。

【赏析】

古时文人互通书信,留下不少传世的佳作。这词便是纳兰与顾贞观惺惺相惜的最好证明。

纳兰这阕词,答的是顾贞观的《浣溪沙·梅》:

物外幽情世外姿,冻云深护最高枝。小楼风月独醒时。

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待他移影说相思。

写的是梅,咏的是品格,思的是人。

贞观赞梅是那最高枝,赞梅的冷艳不俗,也是写人该出尘而不染,高洁正直。小楼风月,一人独醒时,更是一语双关,不知独醒于风月的,是梅还是人。待他说尽相思,思的又是谁呢?有人疑问,这相思二字,不是从来就是为爱人所造的吗?其实这词更像是为友人而写。

纳兰读懂了此中深意,因而立即回复好友,告知新来甚好。所谓“虎头词”,指的便是顾贞观之辞,虎头实为晋代画家顾恺之的小字,由于顾贞观与其同姓,因而借虎头指代贞观。一句话开门见山表达收到故友诗词的新来之好,足见纳兰下笔时满心的欢愉。常年难见几回,知己诉诉衷肠只有纸笔相助,读到熟悉的文风句法,不禁要觉得尤其亲切。

“一片冷香惟有梦,十分清瘦更无诗”是贞观词里的精华,“标格早梅知”是纳兰答词之中的点睛。挚交之间,默契最是令人感动,所谓知己,是知其所思,晓其所虑者。纳兰读出了顾词梅之深意,知晓那顽强盎然的植物,并非仅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赞叹,意会那短句之中说的相思也并非林逋以梅为妻的暧昧。

冷香喻梅,恰能写尽梅的冷艳高洁,好似唯有梦中才可亲历那撩人的芳香。清瘦的世外之态,更是没有诗词能够轻易言出那清雅脱俗的姿色。如此描述,对梅的挚爱,事实上正是对高洁脱俗的坚持。寄予友人,要将那清雅的姿态与其共勉,于是纳兰写道:标格早梅知。知己之高风亮节,超凡脱俗的秉性,不就正是这梅散发的清香缕缕吗?这五个字的精妙,全在这两人的默契,不得不令人感叹:挚交,该是如此。况周颐在《蕙风词话》道:“以梁汾咏梅句喻梁汾词。赏会若斯,岂易得之并世。”这一首答词,情深意重,心意相通。

尘世缘来缘去,如鲁迅先生赠予瞿秋白的对联所言:“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纳兰虽命途寂寥,能遇如此挚交,也当属幸运之至。

顾贞观有一好友叫吴兆骞,含冤被流放黑龙江十多年之久,顾贞观悲痛仗义,为好友作《金缕曲》两首,纳兰偶然读到,感动不已,不惜一切代价营救吴兆骞。日后两人相识,深觉相见恨晚,从此就成为知己。关于其情谊,还有一首纳兰所作的《金缕曲》: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竟逢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沈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身后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这阕是为跨越两人之间因身份悬殊造成的困扰所作,一句“诺重君须记”,读得贞观清泪涟涟,感动不已,更是笃定了今生二人情谊,不可分割。

不得不感叹,果真是缘分如此。

看那顾贞观以相思来思纳兰,友情同似爱情需要等待和磨合,缘起缘灭,都是默契,相知相携,才得以延续。有知己若此,夫复何求!

◎赤枣子◎

惊晓漏,护春眠。格外娇慵只自怜。寄语酿花风日好①,绿窗来与上琴弦。

【注释】

①酿花:催花绽放。

【赏析】

这是一首从少女的角度来描写春日心绪的词作。

才是微微破晓天,漏壶却已滴答作响将好梦惊扰。古代没有钟表,只能以漏壶来计时。唐李肇《国史补》:“初,惠远以山中不知更漏,乃取铜叶制器,状如莲花,置盆水之上,底孔漏水,半之则沉。每昼夜十二沉,为行道之节,虽冬夏短长,云阴月黑,亦无差也。”漏壶是中国最古老的计时器。根据史书记载,周代时已有漏壶,到春秋时期,漏壶的使用已相当普遍。初期的漏壶只有一只壶,人们在壶中装上一枝有刻度的木箭。当水从壶底的小孔漏出时,壶中水位下降,木箭会随之下沉,观测刻箭上的水位,便知道是什么时间了。因此,数更漏就是计数水下降到漏壶中箭的哪一个刻度,也就是计数夜晚的时刻的意思,以滴水的多少来判断时辰。

“惊晓漏,护春眠。”开端一个“惊”字,巧妙地把少女酣睡正香时恰被扰醒的嗔怒刻画了出来,民间有一说法“下床气”,指的就是好梦正香时被无端吵醒抑或刚刚睡醒时的人情绪总是不稳定且容易发脾气。此刻被惊醒的少女正好将怒未怒,似嗔未嗔,只被那浓浓的睡意压了下去,辗转翻了几个身,却是一心想把这让自己无比眷恋的好梦继续。此处“护”字婉约写出了少女对于这场春眠的珍惜与依恋,是为:“护春眠”。

俗话说“春困秋乏冬无力,夏日炎炎正好眠。”也刚好是这个早春让人容易感到疲乏的季节,怎料那一声更漏滴答,思绪便在心中缠绵缱绻,愈发辗转便愈发清醒,少女才起得身来,眼前就邂逅了一幅早春之色,王昌龄《闺怨》:“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装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如此看来,女子总是由骨子里带了些伤春悲秋、触景伤情的情愫的。虽然少女不比少妇,却也感叹于自己只身无人怜惜,于是只得“格外姣慵只自怜”。

唐李贺《美人梳头歌》中就有“春风烂熳恼娇慵,十八鬟多无气力”的句子,姣慵,即柔弱倦怠的样子,想来这两位女子也有几分相似,都被那春日暖阳熏软了骨头,抵挡不住浓浓睡意,辗转反侧,反而别有一番风韵。而此处“格外”一词,更是把这位少女的慵懒模样渲染得楚楚动人,仿若千种风情,也尽在此中。诚然,春日恰逢万物复苏,百废待兴之时,也正是女子们春愁暗滋、风情难抑的时候,少女们面对着春日美景而暗自生怜,也是十分自然的事情。林黛玉亦有诗作:“瘦影正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也表形影相吊自怜自惜之情。

道是少女情怀总是诗,词作的最后两句“寄语酿花风日好,绿窗来与上琴弦”为点睛之句。少女醒来后看到满园鲜花含苞未放,于是便“寄语酿花”,此处“酿花”意指催花开放,就是指少女对着那满园的花蕾幽幽地说开了话:你们怎还眷恋梦境旖旎,却不知再不醒来就错过了这大好天日了么,阳光如此明媚,要知春日渐短,休要错过之后方才后悔不迭,醒来吧,都开放吧,让这春天也领略一番“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的明艳。

这一句便将女子年少的姿态描写得灵动了起来,一个怀愁又不懂愁,盼美又不遇美,对好事好物好景充满期待的少女形象跃然纸上。下一句转而写少女回身抚琴,纱窗轻启,琴声悠扬而去,云青青处似环佩微鸣,水澹澹时若绿稠初展,总是将一片情怀托付琴弦。词到此处,已转得悠远朦胧,一切零碎的小思绪随着琴声就长长地漫开了去,便是她如孩童般催花开放的姿态也沾染了些许愁思,似雾非雾,亦真亦幻,可谓言尽意不尽,留白深广,让人生起遐思无限。

这首词简短耐读,字斟句酌,以少女的形象、口吻写春愁春感,写其春晓护眠,娇慵倦怠,又暗生自怜的情态与心理。整首词意境悠长,画面清秀灵动,将少女一片春愁情怀渲染得婉约而又真切,那种淡愁缠绕、将散未散的意境就这么萦绕在心,使得整首词亲切自然,那一片早春之景,怀愁少女宛然在目。

◎玉连环影◎

(按此调《谱》、《律》不载,或亦自度曲①。)

何处?几叶萧萧雨。湿尽檐花,花底人无语。掩屏山,玉炉寒。谁见两眉愁聚依阑干

【注释】

①自度曲:谓在旧有曲调外,自行谱制新曲,或指在旧词调之外自己新创作的词调。②何处:何时。古诗文中表示询问时间的用语。③檐花:屋檐之下的鲜花。④屏山:屏风,因屏风曲折若重山叠嶂,或屏风上绘有山水图画等而得名。⑤阑干:同“栏干”。

【赏析】

据考证,纳兰这首《玉连环影》是其自度所作,自姜白石之后,词人自度词作已属平常,但姜白石留下其自度曲谱则是我国重要的历史文献。想必后人自度词作,大都不再以歌咏为重,较多自由了。

这首小词的写作手法是纳兰一贯擅长的,比如景深跨度,都是“一山遮过一山”。此作景物搭配,从屋外写起,直至屋内,再写到屋内之人,显出十分明显的层次感。

这首词,开篇即无端发问:何处?这是古诗文中常常表示询问时间的语句。如李白《秋浦歌》“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晏几道《醉落魂》“若问相思何处歇?相逢便是相思彻”等都有此种表达。何时,下起了几许潇潇细雨。此处几叶想必是以后面“檐花”联想得来。再加上落叶飘飘的神态自然类似于细雨飘零之状,故有此语。

纳兰本是多情而又痴情之人,往往对所爱之人用情很深。“何处?几叶萧萧雨。湿尽檐花,花底人无语。”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一幅凄清哀怨的外景,想那雨无端下起,打湿檐花。那雨不过是花的泪,打湿了自己。想到此处,纳兰自然把笔触写到了伊人身上。“花底人无语”,伊人默默望着细雨垂打的檐下之花,檐花也是默默无语地接受着这被雨打的命运,表现出极凄苦寒凉的意味。

纳兰与妻子卢氏恩爱情深,可是天妒红颜,卢氏双十年华便香消玉殒。此作想必是纳兰描摹回忆之作,写女子其实也自况其身。

接下便描屋内之境。“掩屏山,玉炉寒”此二句,意思是将屏风掩紧,玉炉中所焚之香也已燃尽。张元干《兰陵王》有“屏山掩,沉水倦熏,中酒心情怯杯勺”之句,李贺《神弦》则有“女巫教酒云满空。玉炉炭火香咚咚”之语,纳兰自幼读书颇多,信手拈来,意象纷呈,不费半点功夫。写完屏山、玉炉,最后安排了一个倦妇之形,“谁见两眉愁聚倚阑干”,愁聚眉梢,独自凭栏,显现出一片寂寞无助之态。黄天骥在其《纳兰性德和他的词》中说:这词描写的是一个人孤独无聊的神态。在零星细雨中,屋内炉香燃尽,他也懒得再点,默默地靠着栏杆,不知所想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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