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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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好诗”的标准

编者按:

在今天,什么样的诗是“好诗”?评判一首“好诗”的标准是什么?

虽说“诗无达诂”,众口难调,但看的诗多了,看诗的人多了,大家还是有一个基本共识的,这就叫“定体虽无,大体则有”。如若不然,怎么会有《唐诗三百首》呢?

2015年6月13日,第二届“诗词中国”传统诗词创作大赛终审评议会召开期间,评委们就这一问题做出了解答,在畅谈“好诗的标准”的同时,评委们还就本届大赛部分作品进行了点评。

陶文鹏:“三美”“三新”佳句多

在当代中国,我认为评判一首好诗的标准有六个点,“三美”和“三新”。展开说,就是一首好的诗词作品,既要有传统诗词的“三美”,还要有当代诗词的“三新”。所谓“三美”,就是精炼美、意境美、音韵美;“三新”,就是思想新、感情新、语言新。

本届大赛当中,符合或接近这“三美”“三新”标准的诗作还是比较多的,以绝句组为例,说几个我比较有印象的作品。

比如绝句一等奖作品《秋日农家》:

树树灯笼别样红,金黄玉米晒园中。
村翁乐把新闻侃:好个中央除四风!


前两句以秋日丰收景象作铺垫,后两句用通俗口语写村翁乐侃新闻,从内心中自然迸出赞颂“好个中央除四风”之句,出语天然,情溢满纸。

又如另一首绝句一等奖《题抗美援朝烈士陵园》后两句:

唯有春风心不了,年年催发墓前花。

借春风怀念志愿军,年年催开墓前花敬献烈士,表达作者对志愿军烈士的深切悼念。

李白有“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之句,此诗反用李句,运思巧妙。

《七绝·岭南乡村夏日》后二句:

轻摇葵扇榕阴下,指点三军跨楚河。

写岭南夏日村民于榕阴下弈棋之乐,运用动作细节和“认假作真”来表现人物的欢情豪气,生动逼真,趣味盎然。

《修铁路》三四句:

从此青山遮不住,乡心一夜入蓉城。

兼抒修铁路工人的自豪感与思念故乡的深情,诗句从前人佳句中化出,不露痕迹,又有创新。

《深秋》末句“丹青落款是夕阳”,将一幅夕晖照耀下有声色、形影、高低、远近乃至有香味的丹青图画,说成是“夕阳”的杰作,还盖章落款,可谓神来之笔。

《剑》“龙光频射斗,欲为斩蛟鲸”句,妙用典故,抽出宝剑,怒斩蛟鲸,既含蓄又明快,可称佳句。

周啸天:书写当下、衔接传统、诗风独到

关于好诗词的标准,我说过三条:书写当下、衔接传统、诗风独到。不书写当下,没有时事,没有开放的思想意识,题材是传统题材、思想是陈旧思想、情调是士大夫情调,或者为标语口号传声筒,“雷同则可以不有。可以不有,则虽欲存焉而不能”(袁宏道)。不衔接传统,就不是诗词,就该去写新诗、新民歌、东江月。同时,衔接不等于复制,任何经典文本,它的美都是不可复制的。复制不及原创。希腊神话如此,唐诗如此,宋词亦如此。当今作者,只能学习传统、衔接传统,我手写我口。缺乏艺术个性,你写我写一个样,则没有必传的理由。有了书写当下、衔接传统这两条,允称小好;加上诗风独到这一条,堪称大好。

这次获奖作品,大都做到了“书写当下”,书写现实生活和当代人的思想感情。在各类样式中,七言绝句的表现比较出色,究其原因,是因为一般作者对这种体裁的经典文本,读得多些,琢磨得透些。读到什么份上,写到什么份上。而像律诗、古风、慢词,读到份上要难一些,做到份上更难一些。获奖作品如七绝《瞻杏坛感孔子学院》:

孔庙碑亭旭日中,栏边花气散春风。
游人莫小几株杏,开遍环球是此红。


写孔子学院这样一个新生事物,作者并没有正面落笔,只抓住“杏坛”之“杏”着墨。读起来好像赏花,却又不是一次赏花的纪实,“游人莫小几株杏,开遍环球是此红”,突发议论,一点即收,超以象外,得其圜中,给读者留下想象和玩味的空间。这种写法,就很得体。所谓得体,换言之,就是得绝句法。

李树喜:跟随时代,创意为先,实话诗说

诗之高低不宜一概而论。作者、读者的角度和感受亦有差别。在我看来,跟随时代,意象出新,以形象细节取胜,令人耳目为之一亮的,就是好诗。

总之,跟随时代,创意为先,实话诗说。大处着眼,细部着手。小题大做,大题细作。

比如《七绝·春日行》:

雨后郊游感物新,一坡草色未铺匀。
山花几点不惊眼,却比梁园春意真。


评点:万紫千红等闲看,文似看山不喜平。

人们喜爱的是有新意的作品。这首七绝,好在“不平”。从写景入手,直描草色不均,山花几点,用语清俊,意象俱佳。结尾转入与人工雕琢的梁园对比,突出原生态的优势,寓意深刻,贴切自然。评为二等奖,实可当之。

赵京战:鲜活、高尚、紧跟时代

什么样的诗才算好诗?虽说“诗无达诂”,众口难调,但看的诗多了,看诗的人多了,大家还是有一个基本共识的,这就叫“定体虽无,大体则有”。如若不然,怎么会有《唐诗三百首》呢?

从诗本身的组成要素来说,好诗应该具有六个要素:一是格律要规范(格律诗),二是形象(意象)要典型,三是语言要精彩,四是章法要严谨,五是境界要高尚,六是风格要鲜明。这六个要素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互相贯穿、互相渗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一个也不能有明显的缺陷。

这六个要素只是好诗的“必要条件”。要想成为好诗,成为“精品佳作”,还要强调三个方面的要求。

第一个要求,诗必须“鲜活”,必须是从生活中直接提炼、直接凝结出来的“真诗”而不是书本上的“学问”,它是“活色生香”而不是枯花落叶,它是“生猛海鲜”而不是陈年腊肉,它是读者伸手可触抬目能见的生活而不是隔叶看花隔云望月可望而不可即。生活是文学艺术的源泉,也是好诗的直接标志。

第二个要求,诗必须“高尚”,必须灌输正能量,必须有高尚的精神境界。那些低俗、偏狭、张狂、变态的心理情绪,是不宜在广大读者中宣扬和提倡的。诗必须有真实的感情,但作者的真实感情要想得到广大读者的共鸣,那就必须超越作者自我,与广大读者有共鸣处,有契合点,才能引起读者的关注,引导读者进入诗的审美境界。

第三个要求,诗必须紧跟时代,反映时代,具有鲜明的时代特色。《诗经》《楚辞》,唐风宋韵,都是当时时代的产品,代不同风,各有烙印。追唐攀宋,指的是艺术手法的继承和借鉴,不是模仿或复制。我们不能把自己异化成古人,来替古人抒情,而是要把我们时代的色彩充分体现在我们的诗词中,唱出我们时代的最强音。

以此来检视本次大赛的获奖作品,成果是令人可喜的。获奖作者大都是写自己的亲身生活中的喜怒哀乐、苦辣酸甜,充满着浓厚的生活气息,是活生生的诗。正因为如此,诗中自然具有了鲜明的时代特征,那就是当代人的真实生活,把诗放进唐诗宋词,读者会一眼看出,绝不会混淆的。诗中表现的精神品质,诸如无私奉献、顾全大局、积极进取、和谐友爱、孝敬父母、尊老爱幼等等,都是高尚的人格修为,引人向上的正能量。以古风组获一等奖的作品《怀父母》为例:

昨夜三更雨,梦魂回故乡。
土墙茅屋破,菊圃篱笆荒。
父荷南山草,母收北地粮。
音容恒慈爱,颜貌有沧桑。
睡醒耳雷鸣,崩肝复断肠。
父亲殁数载,故里母凄凉。
坡野觅柴什,苍天增寿长。
雁鱼来杳杳,岁月去茫茫。
未报三春晖,愧为草向阳。
问心儿罪永,双泪沾衣裳。


首先,诗人离乡外出打工,思念父母,“昨夜三更雨,梦魂回故乡”,这是诗人真实的生活写照。这首诗写生活中的真情实感,是从生活中直接提炼凝结出来,充满着浓厚的生活气息。其次,儿女外出,父母留家,成了“空巢老人”,稼穑劳作,全靠这些老人来担当。“父荷南山草,母收北地粮”,这种现象,正是当今中国的特色,正是当今时代的特征。诗具足了鲜明的时代色彩。第三,诗的主旨是怀念父母,弘扬孝道,这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是传统文化的核心价值。“未报三春晖,愧为草向阳”,诗人化用孟郊《游子吟》这首千古名诗中的千古名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使诗更上一层楼,力重千钧,掷地有声。

在古风组其余获奖作品中,在词组、律诗组、绝句组的获奖作品中,有着大量的精品力作,佳词妙句。即使在未获奖的作品中,也有一些可圈可点、颇可称道的作品。本届诗词大赛的成果是喜人的。我忝列终评委之一,深感荣幸,也深受感动。我希望,在下一届的“诗词中国”大赛中,再出现更多的精品佳作,让祖国的诗坛百花盛开万紫千红!

行文至此,特缀以小诗,与全国诗友们共勉:

题“诗词中国”大赛

短信传诗大赛开,佳词妙句似潮来。
黄钟大吕扬神韵,一曲清吟动九垓。

钟振振:若无新变,不能代雄

尽管古往今来颇有一些诗人词人声称他们写诗填词只是为了“自娱”,但还没有哪个真的“孤芳自赏”,从不将自己的作品拿给别人看。既要拿给别人看,可见他们还是乐于得到“知音”的。那么,他们创作的目的就不仅仅是“自娱”了。至于绝大多数的诗词作者,普遍的心理,当然是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够拥有尽可能多的读者,能够传世,流传得越广泛越久远越好。

然而,从《诗经》那个时代下迄于今,三千年来,见诸载籍的诗词又何止百万、千万?其中为人们所喜闻乐见的作品,往多里说也不过几千首而已;尺度收紧些,恐怕还满不了一千。当代诗词要想挤进去,谋个一席之地,真正是谈何容易!

笔者拎出这样一个严酷的现实,并不是有意要吓倒当代的诗词作者,让大家搁笔缴械;而是想提醒有志于写出传世之作的“发烧友”们,“若无新变,不能代雄”!

这八个字,是南朝梁萧子显《南齐书·文学传》里的名言。“代雄”,是取代前人,雄踞诗坛的意思。低调一点,咱们倒也不指望取代前人,雄踞诗坛;咱们只想写点让人看了喜欢,有印象,记得住,从而能够流传下去的好作品。那又怎么样?一样得求“新变”。如果不能“新变”,那么当代诗词别说“流传”,就连“存活”的前提也没有。

所谓“新变”,循名以责实,就是创新、变化。这是从正面说。如从背面说,则是“惟陈言之务去”(韩愈《与李翊书》),“毋剿说,毋雷同”(《礼记·曲礼上》)。明人袁宏道说得好:“且夫天下之物,孤行则必不可无。必不可无,虽欲废焉而不能。雷同则可以不有。可以不有,则虽欲存焉而不能。”(《叙小修诗》)

笔者个人的创作,如果说还算取得了一丁点成绩,有三五条体会可谈的话,很关键的一条就是:笔者每写一首诗词,多少都要写出点新意思或新名堂,亦即前人诗词里没有的(说得更准确一点,是笔者不曾在前人诗词里见到过的)东西来。构思不出新意思或新名堂,一般不轻易动笔;动了笔,也不轻易完篇;完了篇,也不轻易定稿,更不轻易示人,轻易发表。

诗词创作,“立意”是最重要的。创作欲求“新变”,若从大处着眼,则首先“立意”要“新”,要“变”。笔者写过一首题为《女娲庙》的七绝:

熟捣黄泥造一神,万民匍匐几千春。
深恩说着俊难忍:抟土亏他初作人!


这首诗的大意是说:人们用黄泥“造”了一尊“神”——女娲,几千年来,虔诚地向她顶礼膜拜。到底这位尊神对我人类有何深恩大德?说来好笑,答案竟是:多亏她用黄泥捏出了世界上的第一批人!(女娲创造人类的神话,见宋李昉等《太平御览》卷七八《皇王部》三《女娲氏》引汉应劭《风俗通》曰:“俗说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人”创造了“神”,而不是“神”创造了“人”,这在今天已经是常识了,没有什么稀奇。国人的“造神运动”,直到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末才宣告基本结束,代价是沉重的,教训是深刻的。这也属于共识,不是笔者的发明。相信这些题材、这些道理在当代诗词里也一定有人写过。拙作的“新变”在于找到了一个较为巧妙,却似乎未被前人发现的戏剧性的表述结构(人用黄土造女娲神,以感谢她用黄土造人),并通过这一富有“喜剧”效果的情节去反映人类的一个“悲剧”,从而兼有诗歌的意趣与哲学的理趣。全篇没有“警句”可摘,纯粹是靠“立意”的“新变”来取胜的。

有时候,“立意”的“新变”并非仓卒之间便能够轻松办到——“创意”毕竟很难,需要较多的智慧、较大的灵感、较长时间的酝酿。如果在整体构思方面想不出什么好的新招,也不妨退一步,把精力转移到局部的构思上来。譬如,作品里有一两个“比喻”用得新颖,用得别致,想落天外,迥不犹人,也足以令全篇生色。2002年的夏天,笔者在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写过一首田野牧歌式的即景小诗,还是七言绝句:

连山黍麦杂青黄,茵草平铺百里长。
翡翠盘中珠一串:日之夕矣下牛羊。


远处,连延不断的小山丘上杂种着玉米、小麦等不同品种的农作物,有的已经成熟,有的还在生长,青一块,黄一块,煞是好看。山前,绿地毯一般的草原平铺横展开来,怕有上百里甚至上千里那么长罢?太阳快下山时,牧人与他的牛羊开始还家,从山后的牧场翻过山来,进入山前的草原。也许是因为饱吃了一天肥草的缘故,那群牛羊并不争先恐后,一窝蜂似的往前奔跑,而是一个跟着一个,优哉游哉地踱着方步。远远望去,公羊母羊大羊小羊都不再有棱有角,都成了一个一个银白色的小绒球。那一个个银白色的小绒球连成一线,衬以无垠的碧草,可不就像翡翠盘里的一串珍珠?在笔者的记忆中,似乎未曾见到过前人诗词拟羊群以珍珠。天生的好比喻,境与神会,偶然拈得,很让笔者兴奋了一阵子。“日之夕矣,羊牛下来”,是《诗经·王风·君子于役》篇里的隽语,平日读得极熟的,正好拿来作“翡翠盘中珠一串”句的谜底,于是乎顺手牵“羊”,不客气了。(用人成句,诗家向来有此惯例,横竖公安局不会立案侦查。更何况《诗经》里的作品多半无主名,没有著作权人,属于公共资源。)要之,这首诗的题材并不新鲜,古今不知多少诗人写过。但“羊群—珍珠”的比喻还算奇特,非闭门造车、凭空想象所能,且未经人道。有了这一点“新变”,它也就有了独立存在的价值,不至于为前人的光环所掩没了。

又譬如,一首作品,若能有一二处警句自出新意,让人读了眼前一亮,也就成功了一多半。晋人陆机《文赋》说:“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虽众辞之有条,必待兹而效绩。”他是泛指一切文学创作,诗词当然包括在内。宋人张炎《词源》卷下说:“一曲之中,安能句句高妙?只要拍搭衬副得去,于好发挥笔力处极要用功,不可轻易放过,读之使人击节可也。”他虽说的是填词,但作诗也是同样的道理。警策对于一首诗词作品来说,其作用有如球星对于一支球队,影星对于一个剧组那样重要。如何方能称“警”?须精,须妙。而一涉陈言,一落俗套,必不能精,必不能妙。因此,“新变”自是“警”中的应有之义。

笔者的一位朋友,上海诗人杨逸明,有《元宵节漫笔》一首七律云:

闹市观灯遍绮罗,小斋闲坐欲如何?
水仙一室清芬气,酒鬼三杯潋滟波。
今夕倾城放花炮,几时寰宇息干戈!
书生且把幽帘梦,包入汤圆手自搓。


全诗佳句甚多,颔、颈、尾三联皆有新意。颔联新在以“水仙”对“酒鬼”,妙趣横生。水仙花固然古已有之,湖南“酒鬼”酒这个品牌,却是近三四十年才问世的,古人当然不可能写出这样的对仗来;就是“文革”结束以前的现代人,也不可能写出这样的对仗来。这是非常新鲜的“当代”标记。颈联新在由中国人欢度佳节,竞放花炮,联想而及世界上还有国家处在战争状态,炮火连天,从而发出“几时寰宇息干戈”的悲天悯人之叹。在使用冷兵器进行战争的古代,诗人不可能产生这样的联想。这样的诗句,只有近现代诗人才写得出来,但却不见有人写过。结尾一联,尤为新奇难得。元宵节吃汤圆的风俗由来久矣,可是有哪位诗人想过把“梦”包进汤圆里去?更何况,这“梦”还不是一般的梦,而是对于世界和平的美好期盼。如果说颔联的“新意”还属于“小慧”,读者会心一笑即可;笔者以为,仅凭颈、尾两联,此诗便可称得上胸怀博大,构思新颖,表达奇妙,足与古之佳作抗手了!

还有一位朋友,湖南诗人熊东遨,亦长于七律。随手举其《闲居》一首:

一溪烟水伴渔樵,也学渊明懒折腰。
忆旧灯前看合影,遣怀松下读离骚。
虹因雨现终难久,峰被云遮不失高。
心境已同摩诘静,任他门外有风潮。


其颈联新警遒炼,且富有哲理,令人爱赏不置。虹、雨、峰、云,都是极普通、极常见的自然景物,极普通、极常见的诗歌意象,非任何时代之人类所可独专,亦非任何时代之诗人所可垄断。能用古往今来人人眼中所有的自然景物,人人笔下所有的诗歌意象,组合出新的意境、新的睿思、新的艺术表达,尤为不易,尤见功力。这也说明天壤之间,好诗句还多得很,远没有被古人写尽。只要不懈努力,把我们的聪明才智充分开掘出来并发挥到极致,当代诗词大有可为,完全能够做到无愧于古人!

当然,局部构思的“新变”也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如果一时半会儿做不到,也还有底线可退,那就是力求在一两个字面上出“新”。宋人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九说:“诗句以一字为工,自然颖异不凡,如灵丹一粒,点石成金也。”“颖异不凡”,即是“新变”。古人有些名篇,其实也全靠个别精彩而未经前人如此用过的字面在支撑着。“红杏枝头春意闹”,只一“闹”字,让我们记住了宋代那位并不十分有名的词人宋祁。时至今日,人们对此仍津津乐道,但又有几人能背诵他那首《玉楼春》词的全篇呢?

一位出身农家,从三峡库区移民至上海郊区的诗人张青云,有《江上》七绝一首,笔健辞老,颇为难得:

万螺遥插绿深涵,俄喜风清热浪戡。
隔浦不知谁擫笛,渔犁破一江蓝。


江上渔笛,在古人诗词里并不鲜见,但末句一“犁”字实在用得新奇。读者试瞑目沉思,看能想出一个更精彩的字面替去它否?笔者以为,决不能够。炼字炼到这样的境界,即便起古之作手于地下,想来也不过如此了。

笔者多年前亦写过一首江南水乡小镇即景的七言绝句:

曙气红洇麦烟绿,云英紫间菜花黄。
四邻长啭嘤嘤鸟,一镇都飘淡淡香。


江南水乡的春天,麦苗青青,油菜花黄,紫云英(一名红花草。江南农村广为种植,插水稻秧前将它犁入土中,用作底肥)开满了红色的小花,大地绿一块,黄一块,紫一块,三色相间,美不胜收。清晨,曙光初照,麦田上低低地飘浮着一层淡青色的薄烟。红色的曙光缓缓渗透那淡青色的薄烟,那种水彩画一般的韵味,没有在江南水乡生活过特别是劳动过的人,是很难想象到的。笔者鲁钝,不能传其神韵于万一。但聊堪自慰的是,一“洇”字差强人意。“洇”者,液体颜料或墨水在纤维疏松的纸上向四周渗延扩散之谓。画过国画、练过毛笔书法的人对此都不陌生。此字用来渲染此景,既新鲜,又生动,而且自然贴切。得此一字之力,拙作或可不废矣。未知诗友们以为然否?

(原载于《文史知识》2005年第4期、第5期,略有文字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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