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引子

事情发生的经过是这样的。

我在美术学院任职,教“方法论创作”,近年来开始带硕士生。有一个从江南甪直镇来的学生叫王瑞泽,祖上是唱宣卷的,家里颇有诗文传统。到他父亲一辈,有兄弟二人。随着时世变迁,父亲去做米行生意了,叔叔承继祖业,在镇口开一个茶馆,接着唱宣卷。宣卷可能发自于唐宋的俗讲,不同的是,它的说唱常常可以照卷宣科,其间还伴有角色敷衍,声情并茂,拿得起,放得下,场景人事,进进出出,弹指一挥间。王瑞泽前年年初返乡回京后,开始找我指导论文。说实话,我几十年来尝试过许多门类艺术,唯独没有做过视觉创作,如今一个以视觉为看家本领的学院请我去教玩视觉的学生,也实在是异想天开,大胆妄为的。我是从舞台和音乐的经验梳理时间艺术的方法,并且将这类方法应用到空间艺术的实践中去。于是,我给王瑞泽的课题,便是从宣卷中考察宣讲人的多重角色形象。由于做宣卷研究,王瑞泽便进入到叔叔的世界中,常带来叔叔收藏的卷本和一些录像资料给我看。这便渐渐晓得了他叔叔王胜。

去年入秋后第一个星期天,他来找我,带着一个帆布包袱,告诉我说王胜过世了,包袱里是他的遗物。一共两样东西,一枚玉玦和几沓厚厚的诗稿。

那玉玦,碧莹莹的,素面无刻工,满掌一手握大小,看不出年代,表面的光泽既不是皮壳包浆的熟旧,也不是新工抛光的夺目。乍看是新的,似乎刚从砣机上下来,细看是古的,流露出雍容尊贵的气质。那神气,活脱脱有呼之欲出的魂在里头。玦口下缘有一道隐痕,像是内绺,又像是玉筋,两边渗着赤斑。这显然不是沁色,也不是玉质原有的皮色,因为它是从内里涌聚起来的,不是地底下外在之物渗透进去的。我想起旧时的说法,玉孤而遗落,失主而神伤。难不成这是伤裂而血泣?

那诗稿,密密麻麻,横七竖八,是钢笔手写的。我展开读了几页,慢慢习惯他的笔迹,渐渐看明白他是在写玉的故事,玉的身世。这正是我感兴趣,也一直追寻不放的学问。我直惊叹,原来他不只是一个宣科讲唱的演员,他竟是第一个用新的语文写出成卷完整叙事诗的诗人!那玉玦正是诗中的主人,一路走来,在人间和地狱中独步,险恶与震厉中依然莞尔从容,哀怜楚楚,不知有洞冰炉焰,不知有断崖深渊……读之怆然涕下,令我戚貌难掩。

王瑞泽又说起王胜遇玉养孤的经历,告诉我这些年他的处境以及他病痛中欣悦的回忆。于是,我改了这一期的写作计划,决意将王胜的诗稿编辑并续写,试着将这个故事讲完整,讲透彻。书分五篇,序篇《玉的献辞》、上篇《地狱行》、中篇《人间行》,都是王胜的手笔;续写下篇《养孤记》和后述《征信录》,乃仿王胜诗体,为使全书浑然无间。故书名为《玉孤志》,又叫作《甪直王胜体诗传》。

二〇一九年二月八日

旧历正月初四

于北京静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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