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朋友是最温暖的记忆

17.朋友是最温暖的记忆

失去了贤孝的凉州,显得更加沉寂了。虽然凉州的街道宽了,人也时尚了,但我仍然感到一种空荡和凉意。

能代表故乡的一种东西,已消失了。故乡的味道,也消失了。没有了那味道,故乡,就是一个陌生的庞然大物。明明是熟悉的,却让人觉得陌生。这感觉,让人心里很难受,很沧桑。世界的变迁,总是让人无奈。好在还有朋友。

张万儒是我的师范同学,是一家幼儿园的院长,每天花七八个小时听网上的某法师的讲经。

这次,我到凉州时,他用一次丰盛的宴席为我接风。他的热情,冲淡了贤孝的消失带来的闷意。

跟万儒聊天,是我在凉州的快乐之一。我凉州的朋友不多,每次回来,都只见几个人。后来,客居外地,想到凉州时,我想到的,也只是那些朋友。朋友如酒,越酿越醇,我很珍惜。我心中的凉州,除了贤孝,剩下的,就是朋友了。这次,贤孝没了,朋友还在。要是多年之后,贤孝没了,朋友也没了,我心中的凉州还会不会存在?

一切都会消逝的。当然,我也会消逝。那么,我们在消逝之前,又能给世界留下一个什么样的凉州呢?如果凉州没了贤孝,和全球一体化了,那么,凉州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赴宴时,我给了万儒我的字。我的字虽在外面很受欢迎,但凉州知者不多。在凉州,人人似乎一贯保持着那种沉寂,与世无争,过着安分守己、自得其乐的小日子,有些人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种变化冲击着每个人的命运,但是很多人觉知不到。有人也想在凉州激起一些涟漪,无奈那池塘就是不起风。

前段时间,我的《大漠祭》入选“陇原当代文学典藏”,一位学者曾对我说,看到文坛对您的评价,发现一些人真有些封闭了。他们还是围绕着《大漠祭》,根本没看到,您以后的那些作品都汪洋成澎湃的大海了。同样,在凉州,除了我仅有的几位朋友,很少有人能关注到我的其他作品。

我的字也是这样,在凉州,能得到我的墨迹者,只有不多的几人。我自知字丑,总是不想送人,怪的是,万儒偏偏喜欢我的那种质朴天成。于是,每次相见,我总会给他一幅字。朋友之间的交往,我很少备厚礼,我崇尚君子之交淡如水。所以,在凉州,我的朋友少。但一旦有了真朋友,有了自己值得生命相交的朋友,我便会付出全部的真诚。所以,万儒喜欢我的字,我就会把最满意的字送给他。

张万儒信佛。每次跟他相见,他都会谈一个法师,几年了,都这样。他希望将来能往生佛国。谈到大手印文化,他总说那是博士后学的,他不敢问津。他谦称自己是小学生,只学小学生的事。我于是戏言:你不能一辈子读一年级呀。

话虽这样说,但我对他的一门深入,还是很欣赏的。

我虽然对万儒的热情深表赞叹,但我还是希望他能真正地拥有大智慧。后来,我将我想说的话,以文章的形式发表了出来,这便是在凤凰网引起强烈反响的《念佛往生的误区》等文章。我常说,语出真心,打人便疼。很多时候,当我说了真话,很多人的心会受不了。但是,我如果不说实话,不说真话,明哲保身,那还是雪漠吗?我之所以能走出凉州,走出宗教的桎梏,是因为我发现了自身的局限和毛病,而一天天扫除,一天天战胜自己,才有了后来的明白和顿悟。

万儒为我接风时,还请了几位朋友:张万雄、张宝林等。

朋友们的接风,是这次我在凉州遇到的第一缕温暖。

我跟张宝林是多年的朋友。多年之前,我们一同经历过一件奇异的事。

凉州西乡有个屠汉家,几辈人当屠夫,那杀猪刀都从几寸宽变成柳叶般细了。按凉州人的说法,这是要遭报应的。果然,在这一辈上,他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病人。那病人身体极弱,很瘦,发病时却力大无穷,可怕极了,有点像《大漠祭》中的五子,但五子得的是花病,一见女人才疯。他不是。按村里人的说法,他有点像外魔入窍,因为犯病时,那瘦弱的身子便有了大力,要杀这个,要杀那个,许多人都降不住,就只好用铁链子锁在院里。后来,他们请了许多道人、和尚,也进了多次医院,都没能治好他的病。

一天,我正跟张宝林在当时我开的天梯书社里聊天,忽见一女人前来打电话,她正是那病人的姐姐。她说,他们将她弟弟送到高坝精神病院了,可是他逃出来了,此刻正睡在她家的灶门上。她要给精神病院打电话。我说,你那弟弟,其实不是一般的精神病,想个法子就好了。我就将我用过的念珠给了她,叫她挂到她弟弟的脖子上。正安顿时,我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它仿佛在请求啥,但不清晰,我就叫宝林给它念《大悲咒》,我也用传统的方式帮它。后来,我就听明白它说啥了。后来,我将他家用了几辈子的杀猪刀收了回来,又用一些传统的礼仪进行了收摄,那人的病就好了。从那以后,那人再也没有犯过病。对此事,我本不想写的,后来想,这事,毕竟是存在过的,留在这里,或者能保留一点凉州独有的气息。虽然文化人觉得不可思议,但在凉州,这种现象很多。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诽谤,我隐去了其中一些神奇的情节。

后来,张宝林有事没参加陈亦新的婚礼,他要去东北学习风水,参加不了我儿子的婚礼了,就在婚礼前来祝贺,并送了贺金。

张宝林也信佛,1994年,我去甘南参加贡唐仓活佛时轮金刚灌顶时,也想请他一起去,后来,他因忙于教学,没去成。此后,他拜了几位师父,学过气功,学过心中心法,现在又研究风水了。他说风水可以调解人的运气。我则认为风水的力量很有限。决定人运气的,一是福报,二是心。没有福报,无论如何弄风水也不会成事的,证据是那些懂风水的风水匠大多贫穷。心若变时,命才变;心不变时,命是很难变的。风水只是助缘而已,起不了决定性作用。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心。坏人居了风水宝地,也改变不了其害人的本质。

但宝林说,他想弄明白风水之后,再放下它。

我说,也好。

对我写给儿子的“龙”字,宝林大加赞赏。他来的头一天,陈亦新问,爸爸,我结婚,你给我啥贺礼呀?我说写个字吧。先写了几张小的,他想要大的。我的纸全部运到东莞了,只找到两张纸,就用那个观赏用的笔,写了两个“龙”字,没想到,效果极好。这观赏笔,是马鬃做的,不适合写字,但此刻写了,别有一番味道,见者都说好。挂在客厅的书架上,顿时生辉,很多人见了,都镇住了,说,从来没见过如此有气势的“龙”字。在我写的不多的“龙”字中,也许这“龙”字最能体现出那种气魄和精神,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大力。

宝林的老婆也信佛。讲到这里,再讲一件跟她有关的奇事。

几年前,宝林请我吃饭,还请了几位朋友。吃完饭,他回了家。不多时,他打电话过来,说叫我给弟弟陈开禄说一下。说是他老婆忽然病了,症状跟陈开禄患病时相似,腹大似鼓,疼痛至极。我感到好笑,但还是开说了几句,怪的是,宝林老婆的病马上就好了。需要补充的是,这时,我弟弟已死了好几年了。

张万雄是法官,他不信那种神奇的故事。弟弟去世之后,他为我判过一个案子。这案子,成为《大漠祭》《白虎关》中某些情节的原型。弟弟死后,弟媳想要儿子,妈也想为弟弟留下根。于是,两家争夺一人,闹得不可开交。后来,在万雄的调解下,妈如愿了。那时,万雄就看过我的《长烟落日处》,至今,已相识近二十年了。

张万雄一直对神秘文化持怀疑态度,这与他从事的职业有关。在法律的世界里,凡事都讲究证据,要进行逻辑论证,如果得不到能令他信服的论证,他就会持怀疑态度,这是他的职业习惯。按照佛教的说法,他有很深的所知障,这是很难破除的。他不知道,对于宗教,或神秘文化来说,信仰是最重要的,其次才是推理。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对我人格的认可,也丝毫不影响我们的相交。

到陈亦新结婚的这时,万雄其实已经非常危险了,他患了严重的抑郁症,但因为他没有信仰,信仰之光一直没能照进他的心里。在亦新婚事的几个月后,在一个寒冷的冬夜里,张万雄从法院大楼上一跃而下。我们全家,都笼罩了一层阴霾。后来,我写了《痛说张万雄之死》一文,在为他的亲人争取生活帮助上尽了些力。因为我和朋友们的努力,政府赔偿不错,有三十多万,还给他妻子安排了工作。

在为我接风的宴会上,张万儒和我热烈地谈信仰,万雄却显得有些百无聊赖。他时不时谈到的话题,依然是文学。当然,这也是我很喜欢的一个话题。

以前,我常想,朋友们不管是从信仰层面进入,还是从文学层面进入,其实都是一样的,目的都是为了实现自由和快乐,只是入道的门径不同而已。但是,首先要做到破除执着,才能进入信仰的核心。破不了执着,就进不了门,只能在门外打转转,是得不到什么究竟利益的。而我的文学,仅仅是入道的一个门径。不过,当你将文学上升到信仰的层面时,只要你能破执,就仍然能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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