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让的“老黑牛”

萨让的“老黑牛”

吉米平阶

前往西藏阿里地区采访之前,一位老朋友委托我办件事情:到阿里的札达县,为设在拉萨的中国首家牦牛博物馆拍摄一张“老黑牛墓地”的照片。

札达,老黑牛,便在采访日程上安排出来。

在地区所在地狮泉河采访完成,说起准备去札达寻访老黑牛,地委领导对老黑牛的故事很熟悉,说老黑牛的故事发生在波林边防连,就在札达县的萨让乡,并建议我们到萨让乡所在地看看,说萨让乡固边兴边和军民共建的事迹很典型。于是,第二天天没亮出发,午饭前就赶到了札达县城。

拜访县领导,说明来意,县里安排宣传部派人员陪同,但没有陪同车辆,此时我们对萨让还完全没有概念,说有同志陪同,我们就自己去,采访完晚上就回来,阿里这个季节晚上十点也不会天黑,时间来得及。

县领导一听,当即就乐了:你们自己去肯定不行,道路不熟悉,还是得找同行的。正好萨让乡党委书记在县里办完事,刚往回返,被领导电话召回来。我们在县里的主街上见面,书记是一位精干的军转干部,刚从内地休假回来。因为去年雪大,他在乡里被封闭了七八个月,直到暮春才从萨让“解脱”出来,回内地轮休。书记说当时从乡里到就近的两个村民组,不到几公里的距离,蹚着一两米深的积雪得走十多个小时,乡里出了一个重病号,还是新疆军区派直升机接出去的。

说着闲话,同志们买好了干粮,临出发的时候,书记看看天色说,但愿不要下雨,要不天黑之前赶不到。

看着一碧如洗的蓝天,我有点犯迷糊,这样的天气会下雨?何况现在离天黑还有八九个小时呢!

萨让乡,在距札达县城一百八十公里的中印边境。去萨让的道路,当地人都叫它“阿里的天路”,言其险峻。阿里,在我们平常的印象里,就是道路艰险的代名词,“阿里的天路”会是什么样子?很激发人的想象。

驱车上路向西,一路土林丹霞地貌,奇峻崔嵬,持续爬坡以后,进入连绵的大山,在一个山路分岔处,拐进一座整齐的军营,这就是波林边防连。看上去乡书记跟部队很熟悉,在军营门口办完手续,连长指导员热情地把我们迎进营房。

营房院里戳着“波林连4620米”的牌子,无声地提醒我们这里的海拔高度。营房的窗台上,用方形罐头盒种植的绿色植物在阳光下舒展着小小的枝叶,给房间里带来盎然生机,不大的四个罐头盒上写着“能打胜仗”。

听说我们要了解老黑牛的故事,战士们七嘴八舌,都很踊跃,连长说这件事汪老兵最清楚,但他带兵进城采购去了,明天有车队进萨让,又让宣传员去准备材料。书记见状说:今天就是带着来认认门,还得赶紧上路,怕天黑之前赶不到乡里。看来连长指导员知道这条道路的艰险,也不挽留,只是说把材料准备好,到时候请汪老兵好好讲讲。

离开波林连,又一头钻进大山,这回开始真切体会到“阿里的天路”是什么样的内涵了。同行的伙伴都已默不作声,只听见车胎和地面的摩擦声以及刺耳的刹车声。路上,我们的车还遭遇一次爆胎,幸亏是在平缓的路上。这次爆胎使后来的路途提心吊胆,因为在乡里无法补胎,我们也不可能把乡里的备胎带上,如果再遇上一次爆胎,只好在大山里等候波林连的运输队了。

按说,这么些年在西藏行走,走过的路经过的山也算不少,但往萨让去的道路,真可以算是惊险,尤其翻越“之”字形的底加木沟,从谷底到山顶,落差有上千米,“之”字形的山路几十道拐弯,有的悬崖拐弯处,越野车掉头都得来好几把倒挡,不是一个车轮孤悬崖外,就是连续向后打滑,想着波林连的大卡车要小心翼翼地驶过这样的险境,强烈的震撼冲击着我的内心。这些险情,对于萨让的边防军人、党政干部和群众来说,再普通不过,可在我们看来,为了坚守国土,他们随时都可能献出宝贵的生命。

这样一路行来,向晚七八点钟,远远看见一面山腰上的萨让乡,在夕阳的余晖下,绿树环抱,远看只有篮球场大小,下到山脚再爬上去,看见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中间有几排两层的小楼房,便是乡政府所在地和乡干部们的住所了。

在乡里的食堂吃晚饭,有十来个年轻人,都是这两年分配的大学生,乡长也是刚从县机关派来任职的,也很年轻,有这样一群生龙活虎的青年,使这遥远的边境乡也显得不再寂寥。晚上跟乡里的年轻人聊天,了解他们的日常工作生活,在这个边境小镇,他们除了肩负着守土固边、兴边富民的任务,还要与边防战士一道,保卫祖国边疆。与内地的同龄人相比,他们的人生,他们的角色、职责,显得那么别具一格。

因为要再去拜访波林边防连,第二天天还没有大亮,整个萨让乡还在静静的沉睡中,我们的越野车轻轻打火,离开乡政府前小小的水泥操场,行驶上了砂石路面。再见了,萨让,这个小小的边境乡,也许连内地的一个村民小组也赶不上,也许我们很难再一次到这里来,但它却如此深刻地印在了我的心里。再见了,萨让的年轻人!

可能是早起气温较低,感觉汽车行驶起来要轻快得多,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波林连驻地。营地院落整洁,也是绿色环抱,但不是树,这里海拔太高,树木不能成活,绿色的是草坪,还有塑料大棚,种着蔬菜和一些瓜果。连队官兵知道我们今天要返回,都有了准备,用甘甜多汁的新疆西瓜招待我们。

大部分战士已经在进行军事科目训练了,指导员、几位干部和宣传干事给我们介绍情况。萨让乡一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末都有外逃的叛匪回窜,敌情一直比较复杂,波林连肩负着很重的巡逻、战斗任务,有时在巡逻的路上,前面不知路有多远,必须做好最坏打算。白天,拉着马尾巴,踩着齐腰深的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蹚,饿了,啃干粮;渴了,捧口雪。夜晚,在避风的山崖下,用石头垒个窝,生堆火,大家缩成一团休息。远处,饿狼的嚎叫声,让谁也睡不着觉……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波林连涌现了许多先进模范。说到这里,官兵们不约而同提到了那个特殊的模范——老黑牛。

“哎,快把汪老兵叫来,老黑牛的故事,咱们这里就他熟悉。”指导员说。

一会儿来了一位一米八几着作训服的老兵,黝黑脸膛,说话口音很重,一听就是东北沈阳一带的人,不善表达,问一句回一句,完全没有东北老乡的口若悬河。最后是宣传干事拿来一份老黑牛生平事迹的简单文字材料,才算给他解了围。

老黑牛于1982年来到波林边防连编外服役,那时候连队吃水困难,全靠人背马驮往返于距连队六百米远的泉眼,给连队生活带来巨大不便。战士们开始调教老黑牛,几个月后,这个通人性的老黑牛独立承担起了为全连官兵运水的任务,它每天驮四个水桶,装水的战士只要在它背上轻轻一拍,它会准确无误地依次把水送到各个班排,战士不从它身上取下水它不走,任务不完成从不吃路边草,每天驮水往返十多趟甚至二十趟,直到完成任务方才休息。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一位记者了解老黑牛的情况后,向上级进行了反映,1986年11月,南疆军分区授予老黑牛三等功一次,此后,老黑牛的名声大振,《解放军画报》《解放军报》都曾登过它的事迹。

后来老黑牛年老体迈,波林连安排人照顾它的生活,但它从不在军营闲逛,每年老兵复员转业时,离队的战士都要与老黑牛合影留念,老黑牛不知送走了多少个离队战友,一晃二十余年,老黑牛成了波林连新老战士亲密的编外战友,被连队官兵叫做“编外功臣”。2002年元月5日,与官兵朝夕相处的老黑牛,因年老体衰,心脏病突发,经连队军医抢救无效去世。

老黑牛去世后,波林连按军人的礼遇为它举行了隆重葬礼,大力掀起学习“黑牛精神”的活动,学习它吃大苦耐大劳,默默无闻奉献高原的精神。波林连为老黑牛在营房边的山坡上建了一个墓,每年新兵到来,会在墓前接受入伍教育,每年老兵退役,会到墓前跟老黑牛告别,献上洁白的哈达。

遵照老朋友所托,我请汪老兵带我去看老黑牛的墓碑,老黑牛的墓在离营房几十米的山坡上,虽然距离不远,但在这样的高海拔,依然令人气喘吁吁。墓是大卵石堆砌,墓碑上部,被战士们敬献的哈达包裹了起来,“老黑牛之墓”几个鲜艳的大字,看得出是不久前新描的。一到墓地,汪老兵就忙着将滚落的石头整理好,我从不同角度,将这座独特的墓,包括正在精心修葺墓地的汪老兵收进相机。

连队对面的山坡上,用白石头砌着几个大字——“发扬光大黑牛精神”。从老黑牛去世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个年头,十几年里,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这里迎来送往,轮换过多少军官士兵,“黑牛精神”激励着一轮又一轮边防官兵无私奉献守卫边防,真正践行着当代革命军人核心价值观。

波林边防连远离乡镇,在这万山环绕之中,信息闭塞,条件艰苦,生活单调、枯燥。但像汪老兵这样的老兵,没有半点怨言,用自己的双手塑造了一个完美的团队,十几年如一日,草皮干枯了再植,一次次长达两三天的边防巡逻,没有泯灭他身上的激情,正是这样的“黑牛精神”延续,诠释着波林连官兵们对祖国和人民的无限忠诚。

回县里的路上了解到,老兵姓汪名洋,是波林连的三级士官,在部队已经服役十多年,在波林连资格最老了。波林连现任的连长,是他带过的兵;陪着我们下来的县委宣传部干部小肖,是他带过的兵;札达县的各个单位,还有许多他带出来的兵。小肖告诉我,汪老兵今年面临一个选择,或者晋升四级士官,或者退役。他在波林边防连十多年,精通部队的所有事务,但对地方生活却有太多的不适,这十几年一直待在阿里,家属也在阿里,老家反倒很陌生了,很希望能继续留在部队或者在阿里就业。我真心祝愿他的愿望能够实现。

回到拉萨后,老朋友看了照片,问我一个问题:老黑牛到底是牦牛还是其他品种的牛?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有细问,但我想,是什么品种的牛,真的不重要。

写这篇文章时,通过乡党委书记了解到,今年,汪老兵已经光荣晋升四级军士长。我们祝福他,也祝福波林边防连的所有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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