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难揭秘

矿难揭秘

矿难频频。

我仿佛听到了若断若续的哭声:死难者的父母和妻子失声痛哭或吞声饮泣。去年在一起接连一起的煤矿安全生产责任事故当中,媒体报道较多的是广西南丹和山西繁峙;矿工的死难令人同情,死难者家属的遭遇令人寒心;平时草菅人命、事后隐藏真相的矿主及其他利益均沾者的恶行和黑幕更加令人愤慨。(请参看8、9两日《今晚报》三版上关于甘肃矿难的连续报道)

去年第四季度,友人告诉我有一部电视连续剧《威胁》可看,说这部26集连续剧等于深度的“新闻调查”、“新闻背景”。当时有别的事情,没顾上看,错过了电视台放映时间。转过年来,买到由胡平先生等编剧、陈国军先生导演的连续剧《威胁》光盘,一看便难放手,因为剧情紧张抓人,更因为普通劳动者—死难矿工以及为弄清真相冒死奔走伸张正义的人们的命运悬于一发,牵动人心,我一连几个晚上把26集看完,才松了一口气。心想《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终于颁布实施两个月了,形形色色的事故渊薮—非法小煤窑已经明令关停,在新的一年里,这样的悲剧该不会再发生了。

不料正在这时,又传来甘肃白银市小南沟煤矿发生矿难的报道(此矿“属于兰州金城旅游服务集团公司与他人联办的股份煤矿”)。又是特大瓦斯爆炸!又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是不及时组织抢救,反而隐瞒不报,一手遮天!又是“监控”并威胁死难者家属,给每条人命发3~5万元了断!

《威胁》放映于前,这一矿难发生于后,但在主要情节上如此相似,如出一辙。《威胁》既是综合概括了前此所有导致矿难的小煤窑的特点,只要小煤窑存在一天,或如甘肃省委书记、省长批示中说的“死灰复燃”,那么《威胁》的剧情就将不同程度、不同规模地重演!但即使程度再低,规模再小,事故总要造成伤亡;《威胁》剧中死43人(以上),白银市小南沟矿“初步证实事故死亡人数为11人”——死一个人也是死啊,一条命没了,对于死者和亲属还不就是百分之百的无可挽回!

新华社记者姚润丰从甘肃白银发出的新闻分析,指出小煤窑屡禁不止,是因为使用廉价劳动力可获暴利,每天下井12小时的矿工,日工资30元,食宿自理;同时每座小煤窑都有巷道与国有大煤矿相通,用来排水通风,供电问题也可以在国有煤矿变压器上挂几个钩子解决:这样,开采1吨原煤只需80元,而一个投入不高、生产条件差的小煤窑,每吨煤的成本只需20元左右,利益驱动使承包人不顾矿工的死活。

不是每年无数次“安全整治”吗?全都应付过去了。用矿工的话说,是老板“关系很硬”;记者姚润丰指出,个人承包的每个小矿背后几乎都有当地官方的“保护伞”。在产煤地区,小煤窑的开关直接影响当地和一些人的收益。有些产煤县,多产煤才能多收税。这就是各种各样非法小煤窑关不了、关不死的根本原因。

记者的分析是抽象的。《威胁》中反映的就是具象的了。这部电视剧把围绕一次矿难的前后左右来龙去脉,各种人物和社会力量之间的矛盾层层逼近地披露给人看。无论从“解剖麻雀”这一工作方法的角度或文艺创作“典型”论的角度看,所提供的都是堪称“典型”的环境和人物。对于不熟悉煤矿生活、基层生活的观众,至少具有认识意义,对于处境类似剧中人的各种当事人,自然也可分别求得自己的结论。

我看过国外以矿难为背景的影片,但似都不如《威胁》给我的震悚之深。也许是因为这里的死者和生者都是我的同胞?也许是因为它多集连续的冲力胜过了单集的电影?……在我近年看过的电视连续剧中,我感到这是最好的,如果这个判断是由我孤陋寡闻而来,我一则承认眼界有限,一则为有更多更好的作品而高兴。

《威胁》一剧,固然有从生活到创作之间必要的提炼、集中以至强化,然而无疑赋有几乎是先天的纪实性。我近年形成的阅读和艺术观赏取向,越来越偏重纪实性作品。真实的生活,其多样性和严酷性,往往胜过了作者不成功的虚构。文学艺术是要“创造”出一个不同于摄影的多向度的世界,但这个世界不该是凌虚蹈空的。而《威胁》以朴实无华的手法刻画出来的,既是剧中的世界,也是我们置身的血肉相连的世界,这里有你所陌生的,也有你所熟悉的,你看到你不愿看到的,你想掩面而过,但你终究还是摆脱不开。

继甘肃矿难之后,今天媒体又报道了黑龙江方正县宝兴煤矿发生的瓦斯爆炸事故,已知一人死亡,多人“下落不明”,正在调查中。我们可以走出电视剧,但我们不能不面对生活,面对矿井下已经停止呼吸的生命,还有也许正在等待救援的危在旦夕的矿工。

2003年1月12日

〔附记〕此稿尚未发出,就从1月12日晚央视“焦点访谈”节目中又看到山西临汾阳泉沟煤矿事故,矿方称死8人,民间说是40余人(均与《威胁》剧中关键人数相同。据说因死9人以上就定性为特大事故),而央视记者从安徽、河南、四川等地访问矿工家属,证实被矿方瞒报的死难矿工已有6位……什么时候《威胁》一剧能够不在现实中也再三重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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