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何处大观园?

第二章 虚幻的贾府

前面我们提到,在《红楼梦》中存在一个甄家、一个贾家,开始许多人都有疑问,到底这两家是相同的,还是不同的?既然两家的人物相似,是否说明两家是相同的呢?前面我们说了,既然是一真一假,就是有区别的,如果甄、贾两家相同也就失去了其独立存在并相互区分的意义。从文学塑造的角度来说,这一真一假分属于现实性和艺术性两个层面。《红楼梦》的现实性很强,就像现实生活的记录一样,同时《红楼梦》的艺术性很高,故事情节和人物塑造都具有超强的艺术性。

甄家体现了现实中的曹家,贾家是在此现实基础上的进一步塑造,所以名之为“假”。作者为什么要呈现给读者这样一个贾家呢?贾家到底是什么样子呢?通过对贾家的描写作者想告诉我们什么呢?我们来做进一步的论述。

神州何处大观园?

现在许多人热衷于对《红楼梦》的贾府做考证,结论很多,像某某地也有一处像大观园的园林,那里就是大观园的原型,比如袁枚说的随园,还有一些人说的北京恭王府,等等。我们还是先看一下书中的大观园是一个什么样子。

大观园是贾家因为元妃省亲而建起来的。对大观园的详细描写,在书中有三处。

第一处是大观园刚建好时贾政率领众清客、相公以及宝玉游园并题写对联匾额。他带领大家从后面沿着山边一路下去,最后来到正门。一路走来,详细地描写了里面的住所和景点。其中,只一处水边小路旁边就呈现了许多景象,有清堂茅舍、长廊曲洞、方厦圆亭、山下幽尼佛寺、林中女道丹房,还有堆石为垣、编花为牗等。他们这一路经过,书中说才游了十之五六。最后他们来到正门,但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兰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

第二处对大观园的详细描写是在元春省亲时。这次元妃从正门而入,通过元妃的视线描写了更加富丽繁华的场景。元妃选择其中几处喜欢的地方赐名,赐名的馆所包括稻香村、潇湘馆、怡红院、秋爽斋、蘅芜苑等,景点包括大观楼、缀锦阁、含芳阁、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叶渚以及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从这些赐名的地方就能体会到大观园的规模,何况这还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第三处对大观园的细致描写是在刘姥姥进大观园时。贾母为让刘姥姥见识见识,领刘姥姥到大观园各个地方走了走,贾母陪刘姥姥在大观园里吃酒、看戏,逛园子,并一个住处一个住处地参观评论。这次重点描写了一些具体的内部情况。大观园内部的陈设是刘姥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看得她眼花缭乱。通过刘姥姥一个乡下人的眼睛,反衬了大观园的富丽奢华。

从以上的几处描写我们看到,书中大观园的样子是任何一家私家花园所不能比拟的。苏州和扬州的园林比较有名,但哪一家能与大观园相提并论呢?私家花园一般靠近私家住宅,里面不会再有大量的住所,更不会有尼姑庵、丹房之类的建筑,像大观园这等规模布局也只有皇家园林才能与之相比。这么看来,曹家的随园是不可能与之相比的。

曹家的随园是什么样子呢?今天南京的随园已经不存在了,它的遗迹位于金陵小仓山一带。实际上,随园的风光时期不是曹寅在世之时而是在袁枚买下它之后。袁枚买下后投入了巨额的资金进行整修。袁枚在遗嘱中曾说道:“随园一片荒地,我平地开池沼,起楼台,一造三改,所费无算。奇峰怪石,重价购来,绿竹万竿,亲手栽植。”袁枚说随园即大观园,不过是为了经营他扩建的随园。袁枚死后,他的子孙继续经营着随园。后来,太平军进入南京,随园被毁,园子被开辟成稻田。

事实上,随园不是很大,试想一个花皇帝的钱为皇帝办事的织造之家即使有能力也没有胆量造出一个庞大的园子来,拿皇帝的钱花在皇帝身上还另当别论,比如为接驾讲讲排场,建点接驾的场所,造船修车、置办接驾什物等,修造自家的园林肯定是不行的。

现在有人认为紧靠随园遗址的乌龙潭也应该是随园的一部分,这样随园就大些,可从史料中根本就看不出这些。袁枚是一个小县官,以他的财力能买下并修整多大的园子?所以曹家的随园无论如何都不是《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只可能是甄宝玉的那个园子。

我们再看一下对大观园的描述。大观园取名“大观”,就是“万象大观”之意,里面山林、农舍、水榭、戏台应有尽有。元春省亲时曾组织众姊妹们对大观园题诗。元春的题诗是:“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薛宝钗题诗有句:“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林黛玉题诗有句:“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从这里可以看出,大观园是诸景皆备的理想园林,它集成了中国园林艺术的各种形式。薛宝钗的诗说到大观园的方位是在帝城西,现实中皇城的西面就是一片皇家园林。我们不能说大观园就是皇家园林,只能说这是一种影射关系。林黛玉的诗也说了园子的出处,“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园子是在仙境中,是虚幻的,这说明大观园不过是作者杜撰的映射形象罢了。

书中还有一段对大观园的描写:“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来,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宝玉见了这个所在,心中忽有所动,寻思起来,倒像在哪里曾见过的一般,却一时想不起哪年哪月的事了。”这里贾宝玉想到的是太虚幻境中的玉石牌坊。在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至一所在,有石牌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贾宝玉的这种模糊印象将大观园与太虚幻境联系在了一起,说明故事里的大观园分明就是虚幻的太虚幻境。

在前面我们说过《红楼梦》中有甄家、贾家两条线索,书中一开始出现的两个人物甄士隐和贾雨村就代表了真假两个方面。甄士隐只出现在《红楼梦》的开头,他的家庭殷实,后来因家中失火而败落,最后他毅然离家出走,此后,书中就再没有出现甄士隐这个人物了,预示着真事隐去。隐去不是没有了,是隐含其中。再看一下贾雨村,自甄士隐离去之后,紧接着是贾雨村审理葫芦案,借此情节交代出四大家族,之后他带着林黛玉进了荣国府,后面便展开了贾家的故事。贾雨村的出场,预示着虚假的东西开始出现了。

如果说书中的甄家是以曹家为原型,那贾家就是虚幻的,大观园同样也是虚构的,它仅存在于书中!

红楼的影子

前面我们说了,贾家是虚幻的,那么,作者塑造这个贾家的用意何在呢?

《红楼梦》中说贾家是一个侯门,然而,别说是侯门就是王府也难以达到书中贾家这种规模。别的先不说,只看一下人员规模就能体会到这点。书中贾家的仆人编制多得实在惊人,每位小姐除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贴身丫头有两个,还有五六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鬟。仅贾宝玉一人就使唤着十多个服务人员,有仆人李贵,书童茗烟,三个小厮锄药、扫红、墨雨,丫头袭人、晴雯、麝月、秋纹、芳官、碧痕、小燕、四儿、紫绡以及小丫、老嬷嬷等。通算起来,偌大一个大观园生活着不下三百人,这种规模恐怕只在皇宫才有。

作者虽然将贾家定位为侯门,但却不是侯门的样子。这说明了什么呢?这首先说明贾家就是一个文学艺术形象!文学艺术形象尽管是虚构的,但它却能够进行类比和影射,贾家的规模和生活方式就是类比了皇宫的规模和生活方式。溥仪在《我的前半生》中就曾说“《红楼梦》中的排场犹如宫中排场的缩影”。

贾家的故事取名红楼一梦,就是将贾府冠以红楼之名。这里所说的红楼绝非是指一处红色的建筑,比如北大的红楼,而是将宁、荣两府称作“红楼”。对这种整个建筑群的红楼形象而言,我们想到的自然是故宫。试想哪一处建筑群比得上朱门红墙、金顶红柱的皇宫被称为“红楼”更贴切呢?对于贾府的描写,开始时是这样写的:“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大门前虽冷落无人,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面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洇润之气。”在今天的长安街上,红墙相围,的确是两座大门东西相连,后面也有花园,其规模与书中的描写十分相似。

贾府在建筑格局上同样有皇宫的缩影。在第三回中是这样描写荣府的:“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荣府内又是穿堂,又是夹道,又是角门,显示其规模庞大。我们再看宁国府,宁国府与荣国府相比更加显示出齐整和威严的样子。像在第五十三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中写到“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并内塞门,直到正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点的两条金龙一般”,作者将宁国府的大门写成只能皇宫才有的“九重大门”,是有明显的象征意义的。如果宁国府是影射故宫,那荣国府就是影射了中南海。

我们进一步看一下这两者之间的联系。首先,宁国府的“宁”字大有深意。我们知道清朝皇宫分为外朝和内廷。外朝是皇帝举行朝会的地方,有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保和殿在康熙年间就称为清宁宫。内廷是皇帝和后妃们居住,举行祭祀和宗教活动以及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在其中轴线上有乾清宫、交泰宫、坤宁宫。在东侧有太上皇居住的宁寿宫,在西侧有皇太后居住的慈宁宫。宁国府的“宁”字很容易使人联想到皇宫中的这些“宁”字,可见作者起名为宁国府也是别具匠心的。宁国府的后面是会芳园,而皇宫的后面是御花园。

荣国府与中南海是比较相似的。中南海里面湖水浩淼,林秀宫幽,符合一个“荣”字。里面有丰泽园、怀仁堂、西花厅、勤政殿、紫光阁、瀛台等许多建筑群落。康熙时期,一些政务开始在这里处理,每年在这里也举行一些重大的活动,中南海也是清王朝的另一个政治中心。

而大观园实际上也有一些圆明园的影子。《红楼梦》中说它“芳园筑向帝城西”,实际在皇宫的西北就是有名的皇家园林区域,其中最具代表的就是圆明园。圆明园建于康熙年间,是雍正为皇子时的赐园。也就是说,这里曾居住过雍正、乾隆等皇子皇孙。这与《红楼梦》中大观园是宝玉和小姐们的居所颇有些相似。乾隆二年,乾隆命画院的郎世宁等画师绘制《圆明园全图》,乾隆就御题“大观”二字,这可能就是书中大观园名字的来源出处。

当然,我们不能说大观园就是圆明园,也不能说荣宁二府就是故宫和中南海。大观园、荣宁二府是书中的,不是现实的,它只是模仿了圆明园、故宫、中南海的样子和相对位置而已。

《红楼梦》中的人物也有些皇家人物的样子。在第四回中有一段描写:“虽然贾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这些,二则现任族长乃是贾珍……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一方面说贾政治家有法,另一方面又说现任族长乃是贾珍。按理说在一般家族中长辈者才能为族长,在贾家贾赦、贾政都比贾珍的辈分高,他们不是族长,而贾珍为族长,实际上是类比皇家等级制度。皇帝是按嫡系传位而不是按辈分传位的。贾珍是族长,居宁国府,贾珍影射皇帝,贾政就有点影射摄政王。贾府中人物的姓氏名字也很有一些深意。像贾赦的“赦”、贾政的“政”,姓氏的“王”、“史”、“邢(刑)”、“薛(学)”,都带有浓厚的政治色彩,具备一定的象征意义。“赦”、“政”连起来就是“摄政”。贾珍、贾蓉是贾家的长子长孙,“珍”、“蓉”连起来就是“真龙”。贾珍的“珍”字谐音隐含着雍正皇帝胤祯的“祯”字,贾蓉的“蓉”字谐音隐含着乾隆的“隆”字。

《红楼梦》中有不少可以将贾家与皇家类比的地方。

1.书中还描写了一些附属人物,有戏班的优伶、家塾的先生、寺庙的和尚尼姑、粮庄的主管、太医、管园子的、管库房的……应有尽有。在第五回宝玉与警幻仙子的对话中就说:“如今单我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子呢。”这等人员规模也只有皇家能相提并论了。

2.林黛玉在进荣国府时,看到宁国府的“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这里有一点皇宫的影子。皇宫不逢大典正门一般是不开的,而宁国府日常就有人守门把护,而且是十多个,皇家以下谁家有这么大的气派?

3.第五回贾宝玉到秦可卿的房中,有这样一段描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中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秦可卿的寝室里有皇后、贵妃用过的物品,分明将之类比皇宫内室。

4.秦可卿的丧事场面更是不同凡响,书中这样描写,“只这四十九日,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花簇簇官去官来”,“榜上大书:……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齐”。送殡的有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治国公、修国公、缮国公之后,路祭的有东平王府、南安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好大的气派!一个宁府儿媳妇的葬礼竟然有这么大的排场。

5.在第七十一回写贾母的八十大寿时说:“宁国府单请官客,荣国府单请堂客。二十八日请皇帝驸马王公诸公主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二十九日便是阁下都府督镇及诰命等。”皇室成员和参政的阁下大臣都请来了,那贾母究竟是谁?贾母的形象有太后的影子,像孝庄太后、孝圣太后等”。

6.书中还有几处拿朝廷与贾家相类比,比如在第六十三回,贾蓉调戏丫头时说道:“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汉臭唐,何况咱们这种人家。”拿汉、唐两朝皇室与自家相比。在第九回讲贾家的义学家塾时有一句,“原来这学中虽都是本族人丁与些亲戚的子弟,俗语说得好:一龙生九种,种种各别”。贾家的子弟用龙来做比喻,岂不就是龙子龙孙。在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一回中,凤姐就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何况你我。”这句话同样是说贾家也有与朝廷相同之处,朝廷也不过是这样。

7、在第二十九回中有一段描写:“张道士站在旁边陪笑说道:‘论理我不比别人,应该里头侍候,只因天气炎热,众位千金都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的示下。’贾珍知道这张道士虽然是当日荣国府国公的替身,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司’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所以不敢轻慢。”这样一位人物在贾家如此恭敬,体现了贾家的至高地位。在第四十二回中还有一段:“王太医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阶,跟着贾珍到了阶矶上……”在皇宫里甬路一般是不走的,而且不是一般人随便能走的,只有在大典时皇帝才能走。书中接下来还说:“王太医不敢抬头,忙上来请了安。贾母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御医了……贾母道:‘当日太医院正堂王君效,好脉息。’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回道:‘那是晚生家叔祖。’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也是世交了’……(王太医)忙欠身低头退出。”这段描写提到了贾家的甬道,就像是皇宫的甬道一样。在皇宫里甬路一般是不走的,而且不是一般人随便能走的,只有在大典时皇帝才能走。这段还描写了王太医在贾府人面前的奴才形象,这种场面也让我们联想到皇宫的等级制度。

8.《红楼梦》中对贾敬这个人物的塑造好像也有所指。书中说,“贾敬一心想做神仙,出家去了”,贾敬后来因服丹过度而死。在清朝皇帝中就有顺治出家的传说,而雍正的暴死也可能因服丹所致。

9.在太虚幻境一回,通过警幻仙子预演红楼梦,显示了贾家的结局是悲惨的。在太虚幻境中,贾宝玉喝的茶叫“千红一窟”,吃的酒叫“万艳同杯”,是寓意千红万艳于一处的意思。在“千红一窟”、“万艳同杯”处脂批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这千红万艳应该是皇宫内的生活写照才对。“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唱词形容得再形象不过了,这哪里是指一个家族的结局,分明预示一个朝代结束的悲惨结局。

以上可以看出《红楼梦》中贾府的形象是一种皇宫的影子形象。

贾家人物形象的象征意义

我们先说一下《红楼梦》中的主人公贾宝玉。贾宝玉是一个众星捧月般的人物,不仅得到宠爱,众多的丫鬟、仆人对他也格外顺从。他居住的大观园奢华无比,他就像一个小王爷。

书中说宝玉出生时口衔一块宝玉,这一方面是为了回应之前那块无才补天的石头下到凡间,另一方面,也可能包含某种象征含义。从字面上说“口中含玉”是“国”字,这是否预示宝玉是一位国家级的人物,当然这只是一种推测,至于有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只有作者知道。可能有读者要问,“国”字在清朝时并不是这种写法,而实际上“国”字“口中从玉”的写法并非是汉字简化后的事,它作为一种俗写早在宋代就有了,只是在正式场合很少使用。宋代就曾有官印是“口中从玉”的写法,太平天国时期钱币上的“国”字是相近的“口中从王”的写法,作者在写《红楼梦》时,“口中从玉”已经是“国”字的一种写法。这么说来,贾宝玉衔玉而生并非完全没有象征“国”字含义的可能性。

在书中,贾宝玉是唯一有望成为继承贾家重任的人,这层意思从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一回中就能看得出。警幻仙子对仙女说起带宝玉来的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者。故遗之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贾宝玉在太虚幻境中受到暗示提醒,但在以后的生活中他依旧讨厌仕途经济,很难接受传统的礼教思想,最终看破红尘,“悬崖撒手”,出家了。贾宝玉的成长经历说明了“世人皆醉,唯我独醒”是不现实的。

我们再看一下贾赦和贾政。贾赦是长子,世袭荣国公之职,贾政为次子,在朝中任工部员外郎。可《红楼梦》中对这两个人在贾府中地位的描写却刚好相反。贾政住在正内室荣禧堂,而贾赦却住在正内室旁边的三间耳房内,这有违常理。在贾府真正当家的是贾政和王夫人,尽管王夫人让她的侄女王熙凤理家,可权力仍然在贾政夫妇的手里。

前面我们说过贾赦、贾政名字的谐音就是“摄政”。贾政在贾府就有点摄政的意思。在第四回中说,“虽然贾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这些,二则现任族长乃是贾珍……凡族中事,自有他掌管”。这里说到贾珍是族长,又说贾政治家有法,表明贾珍不过是一个形式上的管理者,贾政才是掌权者。

书中有一段文字描写贾政的住所写得非常清楚:(黛玉)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大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一边是玻璃img。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乌木联牌,镶着錾银的字迹,道是: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这贾政的住所非常气派。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显示这是召见办事人员议事的地方。对联更彰显了主人的显赫地位。事实上,贾政也确实有不小权势。书中说到贾雨村因林如海的引荐去投奔贾政,贾政便竭力内中协助,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补了此缺。这里两个“谋”字说明贾政暗中操作,轻松地就把这事办成了。应天府是什么官职?如果按《红楼梦》中的说法,金陵就是都中,是神京,那应天府就相当于今天的北京市市委书记。从这件事你可知贾政的权势如何。

在本回中还有一段描写也很有意思,不妨一同引过来:于是老嬷嬷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罽,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觚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碗痰盒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椅之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其余陈设,自不必细说。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甲戌侧批:三字有神。此处则一色旧的,可知前正室中亦非家常之用度也。可笑近之小说中,不论何处,则曰商彝周鼎、绣幕珠帘、孔雀屏、芙蓉褥等样字眼。】【甲戌眉批:近闻一俗笑语云:一庄农人进京回家,众人问曰:“你进京去可见些个世面否?”庄人曰:“连皇帝老爷都见了。”众罕然问曰:“皇帝如何景况?”庄人曰:“皇帝左手拿一金元宝,右手拿一银元宝,马上捎着一口袋人参,行动人参不离口。一时要屙屎了,连擦屁股都用的是鹅黄缎子,所以京中掏茅厕的人都富贵无比。”试思凡稗官写富贵字眼者,悉皆庄农进京之一流也。盖此时彼实未身经目睹,所言皆在情理之外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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