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的抠门

道光的抠门

虽经历了各种冲击,嘉庆帝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大清这艘巨舰,总算在风浪之中停泊靠岸,将它顺利交给了儿子。嘉庆二十五年(1820),嘉庆帝前往木兰秋狝,七月二十四日抵达热河。次日嘉庆照常批阅奏章,接见群臣,不料当晚在避暑山庄突然驾崩,随后道光帝继位。

道光接班后,面临着千疮百孔的局面:百姓普遍贫困,“富户变贫户,贫户变饿者”,财政岌岌可危。中国经济在十九世纪出现重大逆转,从十八世纪的长期繁荣转入十九世纪中期以后的长期衰退,此逆转始于道光朝,因此被称为“道光萧条”。道光萧条原因复杂,根据李伯重教授的研究,道光时代,全球气候剧变,低温导致影响中国大部分地区的季风停留并交锋,降水量增加。频繁的水灾,既使政府在河工上的开支激增,也使农业产量下降,这又加剧了萧条。焦头烂额之中,道光帝还得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那就是跨海而来的欧美列强。

一般而言,清政府的收入主要来自“地丁”“漕粮”“盐税”“关税”及杂税。地丁银是国库收入的主要来源,占了七成之多。但道光一朝,从来没有征收到足额的地丁银。至道光二十八年(1848)十月,各省地丁银拖欠达二千三百九十万余两之多。其他的各类收入中,关税大约每年在四百万两至五百万两之间,捐纳银收入则摇摆不定,最多时有两百万两,少时几十万两。

道光年间财政吃紧,主要来自三个方面:一是内外用兵,二是治理河患,三是户部贪腐。军费开销,仅鸦片战争一项,就至两千万两。鸦片战争之后,不管有没有打仗,各省都借整军备战之名,大肆扩充军备,建大炮、造地雷、仿洋枪、练水师、制战船,忙得不亦乐乎,借此可以虚报开销,中饱私囊。然而,“所造大炮战船,均不适用”。鸦片战争之后赔银一千四百七十六万两,加上战争中各地给英军的孝敬银、赎城银、犒师费,开销在三千八百万两左右,这相当于清政府一年的财政总收入。军费开支惊人还有个度,而河工开销则是无底洞。道光朝恰好碰上了多灾多难的时代,水灾频繁。黄河、淮河、永定河,各地河流不断决口,道光三年(1823)的一次水灾就影响到九省三百个县,搞得道光“夙夜焦思,难安寝馈”。为了治理河患,朝廷在河工上投入了巨额银两。仅道光二十三年(1843),治理河患的开销达一千一百九十万两,此后每年正常开销在五六百万两之间河道与漕运捆绑在一起,治河的一个重要目的是保证漕运,以源源不断地为京师输送粮食。为了管理河道,清代设置了南河河道总督与东河河道总督,均为正二品大员,分别管理江苏省内与山东地方上的河道事务。自道光二十年(1840)之后,河道总督均为穆彰阿的人马所把持。穆彰阿早年主持过漕运改海的试验,知道经海路运输的优越性。但他把持大权后,却以祖宗成法为由,反对“改漕入海”,以保证党人们的利益。于是无数的银子,被注入了滚滚的河水之中,肥了一批批私党。

西方在华传教士曾经评价道光帝:“早熟的迹象蔓延到整个身体,即便是在年轻时代,他已经有了四十岁的苍老。”充满暮气的道光帝当政后,他没有勇气对根本性的问题加以改革,不过还是去掉了一些烦琐的礼节。他自己也以身作则,节俭度日。朝鲜使者李遇骏来华之后,看到腊月二十八,道光帝亲至太庙时的情景:道光帝乘了顶不起眼的小轿,随从不过十余人,“不图简易之若是也”。

道光帝处于一个萧条的时代,手中没钱,宫中日常膳食再没了乾隆朝时期的铺张景象。道光帝对宫中奢华的饮食器具、铺张的菜肴极为不满。道光帝回忆道:“朕当年住在阿哥所时,生活极为节俭,每晚只买五个烧饼,朕与孝穆皇后各吃两个,剩下一个给大阿哥吃。盛饭不过是用三桃碗,安用此盛设为耶?”三桃碗者,乃是当时的粗瓷器。道光帝做皇子的时候,他的父亲嘉庆帝,深陷五省白莲教起义之中,手中也没什么钱,皇子们只好节俭度日,养出了道光帝的抠门习惯。

抠门的道光帝,一日突然想吃便宜的片儿汤,就命御膳房去做。片儿汤的制法是:将面团擀成大薄片,切成块片后,下入汤锅中,用猪肉末或是羊肉末,与青菜、豆腐等同煮。片儿汤清鲜味爽,面片软韧,汤烫味美,为民间所喜。结果御膳房却不做片儿汤,“即递封奏,请添置膳房一所,专供此物”,算下来常年经费数千金。道光帝看了奏折后,不由大骂:“前门外某饭馆制此最佳,一碗值四十文耳,可令内监往购之。”可内务府却回报,饭馆关门,无法采购。道光帝恨得牙痒,再也不提片儿汤的事。

到了夏天,清宫之中是备大量西瓜,以消暑解热。道光帝舍不得吃西瓜,在最热的三伏天下令:“明日取消西瓜,只饮水。”道光帝规定“宫中岁耗不得超过二十万”“宫中用膳,每日不得超过四碗”。

到了皇后生辰时,道光帝想起自己已下令停止在宫里举办大规模的筵宴,就是否操办一番,他犹豫再三。大臣曹振镛劝他,皇后平日里是出了名的节俭,为她过次生日,不要太过寒碜了。道光帝下定决心,特批御膳房杀了两头猪,做了猪肉打卤面招待群臣,为皇后过庆生。

一碗打卤面,乃是北京人庆祝生日时的必备。做打卤面时,先用肉汤做卤,然后煮面,面煮好后捞出,摆肉浇卤即可。只有用猪肉白煮出来的肉汤,加上水、淀粉勾芡打卤,做出的卤面,才能称为打卤面。打卤面的面条,可以是切面、抻面、手擀面、挂面,但打卤的肉必须是白水煮的五花肉,配料有口蘑、海米、黄花、木耳、鸡蛋等。制作打卤面,必用口蘑。张家口一带是口蘑的集散加工地,“口蘑”故而得名。口蘑形状若伞,肉质厚嫩,能调出鲜味,在清宫之中被广泛使用,如燕窝口蘑鸡之类。海米是虾干,在打卤面中使用的海米不能太大,若是大了,味道太冲,会影响整碗面的味道。

道光日常饮食也很简单,列举几例。

道光五年(1825)正月十八,早膳有燕窝红白鸭子、鸭子白菜、烩银丝、鸡蛋炒肉、羊肉包子各一品。晚膳是燕窝红白鸭丝、羊肉炖白菜、白煮鸡、鸭丝炖白菜、白糖油糕各一品。

道光六年(1826)四月二十一日,早膳有燕窝鸭子、鸭子白菜、烩金银丝、鸡蛋炒肉、羊肉馅包子各一品。晚膳是红白鸭羹、酒炖羊肉羊腱子、鸭丁炒小豆腐、鸡蛋炒肉、白糖油糕各一品。

道光七年(1827)二月初六,早膳有红白鸭羹锅子、鸭子白菜、烩金银丝、鸡蛋炒肉、黑糖油糕各一品。晚膳是燕窝红白鸭丝锅子、羊肉炖菠菜、海参烩鸭丝、鸡蛋炒肉、白糖油糕各一品。

从这些膳单可以看出,道光帝的日常菜肴主要是鸡鸭羊肉豆腐之类,辅以饽饽等面制品。比较昂贵的菜点,就是燕窝、海参之类了。菜点中的红白鸭子,是将鸭肉在锅中油炒后取出,以部分鸭肉加红糖炒成红色,部分鸭肉则切块,一起上笼蒸熟,再搭配以燕窝。菜肴红白二色相间,质嫩味香。烩银丝则是以熟羊肚切成丝,搭配胡萝卜丝,放入鲜汤内用旺火烩制而成。烩金银丝也是一道家常菜,以鸡胸脯肉、熟火腿、鸡蛋、豌豆苗等一起炒制而成。

道光七年(1827)的除夕之夜,就在张格尔被擒之时,道光吃了五个菜:鸭子白菜锅子一品、海参熘脊髓一品、熘野鸡丸子一品、小炒肉一品、羊肉炖菠菜一品。如果道光帝得知,当日在遥远的西陲,他的大臣长龄擒获在西域闹事的头目张格尔,势必要加两个菜吧。平定张格尔之乱的花费甚巨,军需拨银一千一百一十六万余两。为了保证前线的军饷,道光勒紧裤腰带,将内库元宝银二百万两都发往前线。户部拨出了四百万两不够用,又让各省迅速调运饷银。一千一百万两的军费开支,真让“守财奴”道光心痛到家。

到了道光八年(1828)六月,长龄回到京师。对于立下大功的长龄及众将领,道光决定好好犒劳一番,在万寿山玉澜堂摆下盛宴招待。此次招待众功臣,道光还算大方,有酒有肉,不再是猪肉打卤面一碗。可长龄等人入座之后才发现,皇帝的慷慨不过就是多了几碟小菜。长龄是文官,吃起来还算斯文,武将们风卷残云,三两下就吃光了菜。没了菜下酒,众人面面相觑,只好一杯杯的干喝酒。

道光为何如此抠门儿?在伦敦出版的普鲁士传教士郭实腊所著《道光皇帝传》一书有所描述:“在皇子时代他非常贫穷,因为他的父亲嘉庆皇帝的钱袋就是空的,因此他养成了拮据度日的习惯。”做了皇帝之后,道光发现,国库中还是空空如也,既然不会开源,道光也只能节流了。在评介道光时,郭实腊展示了扎实的毒舌功夫:“他没有帝王的天赋,他可以成为一个光彩夺目的诚实农妇,在任何方面都具有农妇可靠的品质,但是缺乏帝王所需的明晰的洞察力。”

道光二十五年(1845)五月初八,道光帝的女儿出嫁。葛朗台嫁女儿,也得风光一下。当日御膳房做了丰盛的筵宴。格格、额驸被赏赐饭菜各一桌,每桌有:大碗菜二品:燕窝福在眼前金银鸭子、万年青蜜制奶煮。中碗菜四品:燕窝如意肥鸡、双喜字鸭羹、肥鸡镶长生菜、芙蓉鸡。怀碗菜四品:燕窝鸭条、鸡皮熘海参、鹿筋火腿、鲜虾丸子。

碟菜四品:燕窝拌鸡丝、碎熘小鸡、炒面鱼、芸扁豆炒肉。片盘四品:挂炉鸭子、挂炉猪。饽饽四品:喜字黑糖油糕、喜字白糖油糕、喜字猪肉馅馒首、喜字澄沙馅馒首。燕窝福寿汤、燕窝八仙汤。

道光二十六年(1846)正月十五,这天道光帝在圆明园慎德堂与妃嫔们一起用家宴。有燕窝白鸭丝、三鲜肥鸡火锅、火腿白菜、口蘑锅烧鸭子、白汤猪肉丝炖黄花菜、氽羊肉、猪肉丝汤、豆腐片汤、鸡皮炖冻豆腐、炒锅渣泥、鸡蛋炒肉、鹿尾片盘、烀猪肉片、竹节卷小馒首、枣条白糕、金葵花盒小菜等,随送猪肉丝片汤、粳米干膳、鸭子粥。

当日的宴席算得上丰盛了,其中并没有什么八珍之类的山珍海味,倒是豆腐片汤、鸡皮炖冻豆腐这类家常菜更适合道光帝的口味。至于氽羊肉这道菜,乃是将羊肉片放入锅中氽熟,再倒入调料搅拌后食用。

道光二十九年(1849)十二月,皇太后病逝。道光是个大孝子,痛不欲生,亲自为太后守孝。皇帝守孝也得遵照礼制,住草泥搭的“倚庐”,盖草席子,睡草枕头,喝稀饭。在北方寒冷天气之中,道光坚持了没几天就一病不起。

道光三十年(1850)一月十三日,道光知道自己不行了,让定郡王载铨及军机大臣五人,御前大臣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三人,内务府大臣步军统领尚书文庆共十人,打开装有皇储人选的密匣。匣子打开后,让所有人惊讶的是,匣内竟然有两道谕旨,分别立皇四子奕詝为皇太子,皇六子奕訢为亲王。

道光死后葬在了清西陵。他原先在清东陵宝华峪建了万年吉地,但陵墓建成之后不久即因为浸水而被夷为平地。道光十一年(1831)之后,又改在清西陵龙泉峪重建地宫。道光在其他方面很是节省,对自己的地宫却出手阔绰。据军机大臣潘世恩验查,宝华峪铸造的九根铜管扇就用去铜六万余,耗费无数。修第二座地宫时,正是财力最为窘迫的时候,不得不有所收敛,“一概俱从简约”。虽然如此,由于两建一拆,道光在陵墓上的开销实际上超过了任何一座清代帝王陵。道光颇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在此衰败之世的表现“愧对祖宗”“愧对天下百姓”。他在遗诏中下令,不得在陵墓前建造歌功颂德的“圣德神功碑亭”及石像生(有文臣、武将、马、象、狮、骆驼等立像各一对)。道光留给他儿子咸丰的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这是三千年未有的巨变的时代,广西山野之间,在洪秀全的带领下,拜上帝教教徒们已按捺不住,随时准备冲出山野,开创一个全新帝国。而西方列强的巨舰利炮,横亘于国门之外,伺机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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