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回(上册)

第一章 谢关屯忽起风波 只因五爷耿直 呼天来欲施诡计 却为谋划闺女

关中平原,素有八百里秦川之称,土壤肥沃,物产丰盛,养育了无数华夏儿女。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庄稼汉们,年复一年,精耕细作,勤勤恳恳,用自己厚重的双手,支撑着朴实、温暖的家,养育着儿女,祖辈相传。

西宝南线横穿关中腹地,把三秦大地最具影响力的城市——宝钛市和西京市连接成串。这条横贯三秦大地的运输线就如一条彩带般铺在这片热土之上,把欣喜和渴盼播撒在庄稼汉心里,而北产稻子南产麦的地理位置,又让生活在西宝沿线南北的人们互通有无、麦米交换、物产互享,广交友朋、相熟相识、倾心相诉,结成儿女亲家,交成生死朋友,演绎爱情故事,述说百姓生活。

秦岭山脉,奇秀景色自不必说,就在太白山的东边,有座称为青山的山脉,它虽鲜为人知,但因其常年碧绿,更兼其四季有野果飘香,而其主峰,高入云端,雾中观之,如仙山,晴天看她,则有如擎天一柱,故而就还有了一个好听的名字——“青翠峰”。至于说此峰到底有多高,却无人得知,但一听进山打柴、挖药卖钱的啃山汉在用自己的脚掌一次次走过之后而发出的“盖顶”的感叹声(盖顶:就是盖了帽儿的意思),人们对此峰、此山的高、险也就会有一个片面的了解,而坐落在山下的人民公社之所以得了“青翠公社”之名,当然也就无须再费笔墨了。

青翠公社,大小几十个村庄,行政划分为十四个大队,只因它坐落在谢关屯,所以,近水楼台先得月,谢关屯就还有了得天独厚的发展条件,而能在谢关屯混上个一官半职的人,当然也就算是当地的能人了。

谢关屯,分为东西两屯,有两大户人,东屯以关家为大,西屯则唯谢家马首是瞻,呼、熊两姓,虽是小户,但却因了那呼姓人家祖辈经商,家中殷实,于是其子孙里就有一个叫呼天来的当了大队书记;而那熊家,也因其有个当着公社书记的小舅子,有个叫熊政权的也就顺理成章做了大队的大队长。于是乎,这一虎(呼)一熊,你呼风,他唤雨,就还在谢关屯指点起了江山,而这虎背熊腰的呼、熊两姓,也就在谢关屯这个小小村落的一部百姓生活史中占据了半部文章。

五月的关中,远远就能闻到一波波麦浪的清香,青橙橙的油菜荚随风泛浪,桃树、梨树也还结满了青果,蝴蝶飞舞,惹人心动,蜜蜂采蜜,嗡嗡成韵,遍地都是丰收的景象。

产于青翠公社的冬小麦,由于土层较厚,生长期长,所以,磨出的面就还特别筋道,无论是蒸出的馒头,还是擀出的面条,都特别好吃。于是,周围十里八乡的农家,就会在夏忙之后套上牲口、赶上马车,满载着自家地里产的农作物前来交换。当然了,他们在交换的条件上就得吃点亏,可即使这样,他们也都愿意,而每年这个时候,谢家大院前的小场面,就还成了物物交换的中心。

谢家大院,在谢关屯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宅院,一座四合大院坐北朝南,东西两厢,门庭相对,可与其他四合院不同,它却是北主南偏,而且大门还很奇怪地开在了西首厢房与主屋之间,而门外,就是谢家那片用来碾麦晒粮的空旷场地。

谢家前清出过状元,据说清政府当时对谢家是器重有加,几道圣旨下来,谢家大小是人人有封,个个加官,谢府一瞬间就还成了当地的名门望族。可光阴荏苒,时光飞度,也由于谢家男丁不旺,总是代代单传,于是,在谢老爷子离开人世之后,谢家也就只是徒有虚名。好在谢家是家大业大,加之谢家现在唯一的传人谢吉祥不但是个国家干部,而且他还能说会道,人缘特好,于是,他老谢家在谢关屯多少就又有了话语权。

谢吉祥虽说对自己在新社会的地位并不太满意,但他却能安于现状,更不愿怨天尤人,他不想抱怨自己祖先在前清的显赫地位以及父亲在新中国成立前的为官经历在今天对自己的影响,而且,他还清醒地认识到,在以革命和运动为主语的年代,家庭出身屡屡成了自己工作的绊脚石——提升受排挤,运动中挨批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好在他生性开朗,不爱和人计较,也还就被提升做了个小小的股长,而其天资聪明,生就的心灵手巧,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吹拉弹唱也还可以说是各有其能,这就让他在谢关屯更有了声望。

总之一句话,谢吉祥虽说政治生涯难说和能力成正比,但他的日常生活却过得还算是有滋有味,虽说其因了家庭出身不好,婚姻之事也还稍有波折,但经过他大舅的从中牵线,却也可以说是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缘。

他媳妇庞氏,娘家虽说远在宁常县,但这并不妨碍他小两口的感情,庞氏为他生得了一儿两女,更乐得他是喜上眉梢,而他一回家,就会坐在媳妇炕头,拿起口琴,吹上几曲,就是老娘大声喊叫,也不愿起身,而他童心大起之时,拿起二胡,还会故意再拉上一段秦腔、眉户气气老娘,而他娘一看没辙,就只能赖他爹去世早,而且他又是谢家的单传,也就只能由着儿子的性子,任他折腾去了。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正是中国大地发生故事最多的年份,“文化大革命”的春风刚一吹拂,就上演了工联工总此起彼伏的明争暗斗,于是,整日就可见胳膊上裹着红袖章,手里提着钢枪的人翻墙跨院、你追我赶,偶尔的一两声枪响,就还会吓得人不敢睁眼。那些小媳妇整天就只有窝在家里洗衣做饭、吃喝闲谝、看家护院,她们就会拉住自己的孩子不让其东跑西串,并苦口婆心地劝说,不要总想着往外跑,说是枪子儿可不长眼,挨着了就吃不成饭。谢吉祥的媳妇这会儿就干着这事。

庞惠霞生得皮肤白嫩,一看就是个大家闺秀,但她那高挑的身材和那双半大不小的脚丫却极不相配。据说她娘家妈依前清规矩,在她还小的时候愣是给她缠了小脚,可没待成型,时代却就更了替,新中国一成立,妇女解放了,心疼她的父亲这才给她解开了裹脚布,但她的脚却就成了说是三寸金莲嘛有点大,正常脚掌又显小的现实。

据说庞氏家族在宁常县也是名门望族,而庞氏当时也还算得上是个美人坯子,可她怎么就偏偏嫁不出去似的远嫁到了至水?这就要怪她家偏高的家庭成分。虽说当时也有好多大小伙贪羡她的姿色,可就因为她家的高成分,眼看着她也到了出嫁的年龄,却还少有媒人登门提亲。好在吉祥他舅早年与庞家有过生意上的往来,而他一看这边是一个大小伙无人提亲,那边正好有个大姑娘也是深闺待嫁。于是,他一提起,再经人从中说合,谢庞两家就还结成了被人笑称为“门当户对”的亲家。

庞氏过得门来,倒也贤惠,生得一儿两女,更是惹人疼爱。大女儿文芳,出脱得莲花一般,清瘦媚人不说,还极具音乐天赋,她百灵般的嗓子总会让谢家大院回荡起悦耳的歌声、欢快的童谣。二女儿文玲,小小年龄,就能看出其高挑的先兆,六岁不到,个头已蹿到了一米二三,俊秀之中却也透出了一副男儿心性。这一点,谢吉祥还特别喜欢,他说二女儿随他,豪爽、有义气。儿子文章,生得更是眉清目秀,那胖嘟嘟的脸蛋儿任谁见了都想亲上一口,更别说是谢吉祥了,而他三年不落一个礼拜天地都要回家,就是为了看他这个长得白白胖胖、俊朗可爱的儿子一个礼拜又会有了啥样子的变化。

和丈夫一样,庞惠霞也为自己所生的一儿两女骄傲,可她此时最上心的事却是一天天变大了的肚子。她就想为谢家再添上个男丁,她甚至天真地认为自己若能为谢家人丁兴旺打好根基,也算是为谢家做成了大功一件,这样一来,谢家的儿女就会福如双至,花开并蒂,而且还可缓和她和婆子娘的关系,这也算是她在谢家十年没有白熬。

想着心事,走进房间,庞惠霞就把前边几个娃出生时穿的衣服找了出来,就想给肚子里的娃备用,但当她看着走路都有点不太利索的儿子文章竟东窜西翻,就叮咛起了大女儿:

“芳芳,带好文章、文玲,包(通‘甭’,关中话‘不要,别’的意思)叫他们乱跑,你爸回来,就给你糖吃。”

“知道了,妈。”

“妈要是给你再生个弟弟,你高兴不?”听见女儿乖巧的回答,庞惠霞问了女儿一句,一边找着娃们的衣服,一边还自言自语了起来,“我要是真能再生个娃子娃(男娃),只怕老太太就合不拢嘴了。”

“妈,那你就给我再生个弟弟。”

“鬼机灵,赶紧带弟弟妹妹去院子里耍去。”

听见女儿说出的善解人意的话,自己也还对着女儿的背影说了句嗔爱的话,庞惠霞的脸色却就变得凝重起来。她就怕自己再会生个女娃、再遭婆婆白眼,因为她已把能不能给谢家再生个男娃当作了使命来完成,而完成了这个使命,好像就能改变她的人生、就能提升她在谢家的地位、她就可以少看或不看婆婆的白眼。因为在她前两胎生了文芳和文玲之后,婆婆就没拿正眼瞧过自己,即使后来又生了文章,婆婆对她的态度也还没有太大改观,直到自己又怀上了,婆婆这才时不时地会来自己房间转转,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起了话。

作为儿媳,她也明白婆婆的心思,更知道婆婆就是想再要个孙子,可是她也生婆婆的气,她认为同为女人,你做婆子娘的没本事改变老谢家单传的命运,凭啥硬要把这个责任推到我这个儿媳身上?可尽管她心有怨气,嘴上却不敢说,因为她怕坏了宁常庞家谦逊、谦让、尊老敬长的门风。所以,自进了谢家的门,就没和婆婆顶过嘴、红过脸。因为她明白,娘家离得远,自己就必须让娘家人省心,倘若和婆婆吵个架,传到娘家、再让父母操心,她可就真对不住父母的养育之恩,而有了这种思想,她也就和婆婆互相谦让,和睦相处地过起了日子。

“芳芳她妈,下午我回单位,等安排好了工作,我就回来。”

“要走就走,唆个啥?”正想着心事,也怀着渴望,却就听见了丈夫告别的话,庞惠霞嫌丈夫有点婆婆妈妈,没好气地就埋怨了起来。

“你这几天就要生了,千万可不能生气。”

“我生啥气?我就是感觉到你今天咋就有点怪怪的,你平时可不是这样。”

“我平时(是个)啥样?”

“你平时是个啥样子你不知道?大大咧咧、嘻嘻哈哈,就没个正形。”

“我这还不是想哄你高兴?你说你都给咱生了三个娃,都快成了咱老谢家的大功臣,我还不该关心你一下?可是我最近总感觉到事情太多不说,家里也还只剩下了点粗粮,要知道你肚子里的娃再一出生,还有没有奶(水儿)也不一定,所以我就想在西峪沟那些人家借点细粮回来,就想给你通报一下,你咋还嫌我唆了?”

“我就觉得你今天咋就像个大婆娘似的。”感觉到丈夫的话有点太多,瞪了丈夫一眼,庞惠霞就还嗔怪了起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你难道不回来了?”

“我这可不是唆,我就是怕你累着,也害怕我家娃刚一生出来就没啥吃。”一听妻子嫌自己唆,谢吉祥说了句讨好的话,就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建成前几天托人捎话,说娃她妗子也生这几天的,我还得抽空去一趟芳芳她舅家,你若生了,我就没时间去了。”

“去她舅家,你可包忘了给她舅婆捎点荞麦皮,她老人家一直想装个枕头芯子,说是荞麦皮枕头枕着软和。”丈夫提到了娘家,庞惠霞就说出了娘家妈的心事,与此同时,她的鼻子一酸,就还要掉出泪来。

“知道了,我这次就给她舅婆多带些荞麦皮过去。”一看自己一提起丈人妈,媳妇就感到了伤感,谢吉祥就还问起了媳妇,为啥要流出泪来,

“可你却又哭个啥?”

“我哭啥你能不知道?嫁到你谢家,我回过几次娘家?见过几次爸妈?忙前忙后给你生了三个娃,就这,你妈横竖还不落好。”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咱爸走得早,咱妈好赖也还是周家的大小姐,可怜她老人家也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年轻轻就守了寡,拉扯着我和他姑也不容易,你就包和她计较了。”

“我和她计较?十年了,我和她没顶过嘴,没吵过架,别人不知,你难道也不清楚?”

“我当然知道,可我今天不是走得急,就想跟你说些知心的话,咋却把你给惹下了?”

“说话说话,单位离家骑车也就半个钟头的路,难道你就再不回来了!”

“看你都说了些啥?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娃不容易,现在还又挺着个大肚子,所以就想关心你一下,你却咋就翻起旧账来了?”一听媳妇说出了她的心里话,谢吉祥说是埋怨,其实就还是讨好起了媳妇,

“好了,咱不说这些了,我知道你就是咱谢家的大功臣,只要你给咱把娃生下来,我就给你记上一功。”

“生娃生娃,你就知道生娃,要是我再生个女子(娃),你妈还不把我给吃了!”

“那你就给咱生个带把儿的。”

“我又不是神仙,说生娃子(男娃)就能生个娃子。”

“一定是个娃子娃,我有预感。”感觉到媳妇的情绪有所好转,谢吉祥将手放在媳妇肚子上抚摸起来的同时,把脸也还贴在了媳妇的肚皮上,

“让我听听。”

“包木乱(磨缠)了,赶紧走。”一看丈夫竟像个长不大的娃,庞惠霞拍了一把丈夫,就还警告了起来,“正经点儿,叫人看见了焚不焚(骚不骚、羞不羞)!”

“焚啥?摸我媳妇的肚子、听我娃说话,有啥丢人的!”

“吉祥——吉祥——”

“妈——啥事?”

“叫错了,我不是你妈!”

“你给谁当妈?”刚和媳妇开着玩笑,却就听见老娘在喊自己,急匆匆地,谢吉祥就趴在媳妇肚子上叫了声“妈”,但却让庞惠霞捡了个便宜,于是,有点诧异的抬头看了媳妇一眼,他就说出了让自己感到有点意外的话,“你啥时候咋就变得这么调皮了?”

“我本来就这样,只是平日平常没发挥罢了!”

“说你胖,你还就喘上了。”

“快到前边看看你七爷去,一回来就钻到房子不出来了?”

“妈,知道了,我这就去。”

“乖儿子,听妈的话,赶紧找七爷去。”

“你你你……”听见当妈的催自己去看七爷,正和媳妇打情骂俏的吉祥顺口就答应了一声,但却没想到媳妇又说了句一语双关的话,于是,他就为妻子原来竟还如此善辩、也还如此调皮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一连说了几个“你”字,就还假意威胁起了妻子,“你给我等着,看我回来咋收拾你!”

“我就等着,看你回来后是你妈收拾你,还是你收拾我?”

“见了你七爷,顺便再问问你三爸这几天好着没……”

“知道了,妈!”

“乖儿子,你今天咋这么听话!”丈夫一个劲儿地在和自己贫嘴,婆婆也还在不停地催促儿子,庞惠霞也知道是婆婆嫌丈夫和自己太过腻歪,于是,童心大开地就又故意拍了拍丈夫的肩,而她在说出了一句更为放肆的话后,腆着个大肚子,就又挑衅起了丈夫,“你敢收拾我,我就叫肚子里的儿子踢你!”

“我看你今天咋还蹬鼻子上脸的,你给我老实点行不!”看见媳妇故意在逗自己,也生怕媳妇会有个闪失,急忙搀扶住了媳妇,谢吉祥就还说起了软话,“你就给我消停点儿,等我见了七爷、三爸,这就回来!”

“谁稀罕你回来?赶紧走,快点回,你下午还得回单位!”

“知冷知热,这才像个媳妇的样子。”听见媳妇虽开着玩笑,但却还不忘了提醒自己要速去速回、记着他要回单位去上班,夸了句媳妇贤惠,也知道玩笑只能开到此处,谢吉祥抬腿走出房间的同时,就还郑重其事地吩咐起了媳妇,他要媳妇先收拾好他要带的东西,说是等他一回家,也就不耽误出门的时间,与此同时,迈开大步,出了院门,他就要遵奉母命,去见和自己一家有着和睦关系的两位长辈。

七爷名叫谢清辰,是个清末举人,不仅饱读诗书,而且还出口成章,下笔成文。他个子不高,不胖不瘦,奇怪的是,他虽白发飘飘,但却黑髯垂胸,完全是一副学者风范。他不仅是吉祥他爷小时的玩伴,而且还是吉祥他妈,也就是现在的周老太太的良师益友,吉祥他妈过门时,还是他当的礼宾先生。当时,唢呐声声,锣鼓阵阵,热闹非凡的场面自不必说,而七爷身穿拖地礼服,头戴着黑色礼帽,胸口插着礼宾花,手里拿着纸扇,气宇轩昂地往那儿一站,也还为吉祥他爸的婚礼增色不少。为此,新婚之夜,当闹洞房的人都走光了之后,现在的周老太太就还问吉祥他爸说,那礼宾先生是从哪儿请来的?

吉祥的婚礼,虽说没他老爷子的婚礼气派,而且还因为新事新办的风俗正在形成,整个婚礼的过程也还洋溢着革命斗争的气息,于是七爷也就没出成风头,可他却是促成吉祥佳偶天成的最大功臣。所以,在这里还得说上一说。

吉祥的婚事,虽说是他舅提起的,但那时,甭说是吉祥有点不太愿意,就是人家宁常庞家,也嫌弃他谢家孤儿寡母的有点势单力薄,更不愿将爱女远嫁。这就还多亏了七爷,他先给吉祥分析说,他们老谢家的兴旺发达已成过去,取而代之的就是他缺少父爱的现实,再加之又还处在特殊的历史时期,他们谢家过高的家庭成分也不容他有过高的希望,所以,他就只能降低自己的要求,先完婚再说。

只说了谢家的现状,吉祥已是低头不语,七爷才又给吉祥讲说了庞家在宁常的气势恢宏。他说书香门第养育的那个女子,虽不像他一样懂琴棋音律,但却生得清秀可人,单凭那天人家递给自己一碗茶时的举止,他就感到人家是个知书达礼的女子,所以,就要吉祥三思而后行。

听七爷如此夸奖一位姑娘,吉祥已心有所动,默默点了点头,就又听七爷讲说起了他以长者身份拜访宁常庞家的经过,七爷说他此去宁常,不仅高调吹捧了庞家的势大物丰,也还分析了庞、谢两家的生不逢时,并给了两家结成婚姻也许还是天意的中肯建议。他说选择天资聪明、德义才能俱佳的吉祥做女婿,不仅他们庞家的姑娘会吃喝不愁,而凭他的观察,他这个侄孙也还会有美好的前程,而说完了这一番话,他偷眼一瞧,就还看见庞家父母的脸上已有了喜色。

七爷说完了他的宁常之行,吉祥当然也就不再反驳,而在七爷的操办之下,庞谢两家三下五除二地就还敲定了两个娃的婚事,结成了秦晋之好。从某种意义上讲,七爷也就成了庞谢两家当仁不让的功臣,也就成了谢家的亲人,当然了,七爷本就是真真正正的谢家长辈,即就是他没有给吉祥说这门亲,他和吉祥家的关系要有多亲近也还就有多亲,而之所以要说这一段往事,也就是想说七爷和吉祥的关系那可是非同一般。

吉祥从小就聪明好学,本就很得七爷常识,而在吉祥上了学、懂了事后,这爷孙俩更还有了说不完的话,七爷情致一来,不但会叫吉祥背上一两首唐诗、念几篇八股文章,会意处,这爷孙两个还会不分长幼、共同吟诵,套用一句玩笑话,七爷和吉祥就还成了“爷爷孙子老弟兄”。如此这样,等吉祥长大了、工作了,也不管吉祥去了哪里、在干啥,七爷总还会关心这个孙子的去向,当然了,也不管吉祥再忙,只要他回到了家,注定也是要给七爷请安。

七爷的家和吉祥家是紧邻,出了院门,往左一拐、再一转,就到了七爷家门口,大声叫了两声七爷,却没听见有人应声,也知道平时没事,七爷无论冬夏,嘴里都会叼着个烟袋,拿着本书,坐在进门口左首的烧炕上品诗赏文,于是,跨进门,吉祥就要搜寻七爷的身影,可此时,炕上除了叠得整齐的被褥,就剩下光秃秃的一张竹席,于是扭头出门,吉祥就还朝三爸家一路走去。

三爸是五爷的长子,也是七爷的侄子,名叫谢元魁,因他在谢氏家族排行老三,所以,平辈人就以“三哥”“三弟”称呼,晚辈儿就都称他“三爸”“三叔”。而因了三爸和吉祥家还有另一层特殊关系,所以“三爸”也就成了吉祥一家对他的特殊称谓,当然了,三爸和吉祥家的另一层关系,这里还得稍做交代。

五爷家境贫穷,三爸又长得忠厚老实,于是,从小就给人打起了短工,凑巧的是,在他十五岁那年,却就到了宁常庞家,而那时的庞惠霞也就八九岁,三爸每天干完活,就会像哥哥一样的带着庞惠霞去藏猫猫、抓蛐蛐,而她天真可爱、嘴上乖巧,哥哥长、哥哥短地一叫,也还特招三爸欢喜,于是,他俩也就有了亲如兄妹的关系,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谁知庞惠霞后来竟还嫁给了他谢元奎的侄子,于是,两亲加一亲,三爸和吉祥家的关系就更近了一步,不仅如此,庞惠霞嫁给了谢家,三爸就还像陪嫁的家人,对上,作为吉祥他妈的叔伯兄弟,他不仅会时常和老嫂子周老太太谝闲话、说说家长里短的事,而作为长辈,三爸又还兼顾起了照顾庞惠霞母女、母子的责任,还要替吉祥分担担水劈柴的体力活,成了吉祥一家不可或缺的人,而每当吉祥一回到家,他也会和这个同自己年龄差不了几岁的侄子神谝一通,拉拉家常。

说罢了吉祥和三爸的关系,这时再说吉祥,找不见七爷,根本就不用母亲提说,他就要去三爸家转上一转,可要去三爸家,就得过呼家门口,吉祥就想绕道过去,因为他就怕碰见呼天来。

呼天来是谢关屯的党支部书记,光这太过张扬的名字,吉祥就不爱听,再加之此人还太过精明,也因了“呼”“狐”同音,群众还都称他狐(狸)书记,所以吉祥就更不喜欢他,只要远远看见了这个自己还应该叫声哥的村书记,他就想躲着走,因为他知道,只要呼书记要找你,尽管夹着尾巴,也能想象得出呼书记真正的形象就应该是一只竖起尾巴、睁着双眼、吹起胡须、伺机进攻的狐狸。他在等待机会、发起进攻,甚或是要吃掉对方。可事情怪就怪在这里,你怕啥,它就会来啥,谢吉祥刚想绕道去三爸家,偏偏就在这时,呼天来却就现了身,而且还冲他开了口:

“兄弟,啥时回来的?”

“夜黑(昨晚)回来的,哥。”成心想避却没能躲开,人家开口问候,自己总不能不言不语,于是,谢吉祥也就干干散散地回了一句。

“过家门口,咋就不进去坐坐?”一看吉祥兄弟对自己似乎有点冷淡,但有事相求的呼天来却并不在意,相反,却还向吉祥兄弟发起了邀请,

“走,和哥喝两杯。”

“不去了,哥,我还有事和三爸商量,一会儿还得走。”

“急啥?晚上和弟媳妇再热乎热乎,明儿起个早,不就得了!”

“不行,单位事忙,你弟媳妇都快生了,还热乎个啥!”

“走就走,家里的事有哥,你怕啥!”

“你是书记,哪能让你为我家的一点碎(琐)事费神?”见呼书记过于亲热,有意说了句生分的话,吉祥就想和呼天来撇清关系、拉开距离,也更怕当哥的会像一张狗皮膏药黏住自己。

“不为群众操心,我这书记不就白当了?这话又说回来,哥空长几岁,就应该照顾你,更还包说哥还有个事要求你帮忙。”

“这句话兄弟听着的确舒服,可兄弟哪敢真麻烦你?”本来就知道若被这个哥缠上,就难以脱身,此时一听呼天来要套近乎的话,吉祥就更肯定了自己的判断,于是,他就说出了既是推托,又还谦虚的话,就想赶紧逃离,“哥,咱先不说兄弟有没有本事帮你,你先容我到三爸那儿走一趟,回头我再找你。”

“那你就先去三爸那儿,我这就叫你嫂子和好面、烫好茶、备好酒菜等你。”知道吉祥说的有可能是托词,但呼天来却也不好意思再强求人家,

可是有求于人的他还是给谢吉祥说了一个不能不来的理由,“你可不要叫你嫂子空等,她真有话对你要说,还有你那侄女儿桂香,可一直在盼着你,你可不能叫娃失望。”

“知道了,天来哥,我见过三爸,准定来找你。”

听见呼天来后边追加的话,谢吉祥就知道呼书记要打感情牌,因为他知道自己就喜欢桂香那张抹了蜜的嘴,而且他也知道桂香很是喜欢他这个当叔的,所以,他也就只能答应呼天来的邀请,于是,给了呼天来一个准信儿,一边筹思着呼天来究竟有何事相求的同时,一边就还向三爸家走去。

三爸家低矮的瓦房,虽说有点破旧,但这个小院落被爱干净的三娘一收拾,显得小巧整洁了不说,而她种的花草,也还让这个院落有了别样的生气。于是,生产队爱热闹的那帮臭男人,冲着三爸“傻人有傻福”娶的这个漂亮媳妇,有事没事地就爱来三爸家坐坐,他们不是谝谝荤段子逗逗三娘,就是要三娘把从娘家带回来的山货拿出来打打牙祭,所以这个院落自从有了三娘以后,就还有了生气。

三娘是五爷看林时在半山腰无意碰见的。当时,五爷一看这个山里娃出脱得如此伶俐,就想把人家姑娘说给自己有点老实的儿子当媳妇,而当他找到了三娘的爸妈说出了他的想法,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三娘的父母竟是满口答应,而他害怕夜长梦多,就还来了个快刀斩乱麻,连订带娶地就把一个漂亮儿媳娶回了家。

人常说,“高山出俊样,穷窝出凤凰”,等三爸揭开新娘的盖头,看热闹的人大吃一惊的同时,孩子们就还喊叫起了:“花媳妇、花媳妇……”而那些妯娌们、姊妹们、阿伯哥、大姑姐一时竟也是对视无语,因为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老实、木讷的三爸咋就能娶到如此如花似玉的姑娘,也由于孩子们都喊三娘是“花媳妇”,于是,三娘的称呼就还依辈分被冠上了“花嫂”“花娘”“花婆”的名讳。

走近三爸家,就还想起了花娘的名讳,谁知刚跨进三爸家的院门,却就听见了花娘的声音:

“吉祥,快进来,面马上就熟,刚赶上饭时,你稍等一下。”

“不了,花娘,我妈的饭马上就好,我和我三爸说会儿话就走。”听见三娘热情招呼的话,心里本就感到暖烘烘的,而他再往屋子当中一瞅,还就瞅见了坐在饭桌旁的七爷,于是,吉祥也就打起了招呼:“七爷,你也在。”

“你咋来了,吉祥?”

“我妈说她这几天都没见你,就让我去看看你,没想到你却在三爸家。”

“我和你三爸说个事。”

“咋了?”

“你就包提了,爷跟你三爸这几天净为这事忙活了,夜黑咧(昨夜晚)一夜都没睡着。”

“七爷、三爸,啥事咋还让你两个都睡不着觉了?”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你爷儿几个吃完饭再说。”

“三娘,你咋这么多怪(调皮)话儿?”睁大了眼睛,正等七爷说事,没承想三娘接过话题,就还说了句俏皮话儿,于是,将头转向了花娘,并接过花娘端上来的油泼辣子酱油醋摆上炕桌,吉祥这才又问起了三娘:

“我七爷和我三爸为啥事发愁?”

“你先包问(这些事),等你吃完了饭,再让你七爷和你三爸给你细说,你们男人的事,娘说不到点子上。”

“三娘,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跟娘客气啥?娘可不是‘让人是个礼,锅里没下米’。只要你肚子大,你就吃个七碗八碗的娘还高兴,你是个大小伙,吃多少,自己捞,这是你七爷和你三爸的。”

“三娘,这面看着真香!”

接过了三娘手里的调料,随后就还看见三娘将一左一右两手端着的两个大老碗放到了七爷和三爸面前。夸了一句三娘手艺好、做的饭香的同时,谢吉祥也还感到自己的肚子咕咕在叫,于是,拿了双筷子,站到锅台边,毫不客气地给自己捞了一大老碗面,调了醋和盐,又抄了一大筷头油泼辣子,只搅了几搅,就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可等他吃完了一大老碗面,要捞第二碗时,却就见七爷和三爸的一碗面条还是面条一碗,这才感觉到两个长辈似乎真遇到了麻烦,他也就没了胃口。与此同时,放下空碗,瞪着眼,他就要问七爷究竟因啥事还就让他爷儿俩连饭也难以下咽,七爷也就在地上弹了弹烟锅袋,慢慢学说起了叫他烦心的事来。

三爸他爹谢清风,在谢家排名老五,谢吉祥也就叫他五爷。

七爷中了举人,但五爷的腹中文章、胸中韬略,其实也并不逊于弟弟,可由于他生性傲气,天生侍才,加之更看不惯小人之举,于是和生产队达成协议,便和妻子到了青翠山去看护生产队的一片山林,过起了清闲日子。可是前几天,有一伙人却就将林中的三十多棵成年树削枝劈杈,强行砍了,五爷一问,那帮人狗仗人势,就说他们是公社书记派来的,五爷听了就更来气,他说眼看着这些树木就可成材,怎么就可以不打招呼地乱砍滥伐。于是,呵斥住了那帮人,他就下山把这事给队长说了,可谁知队长谢自道却是个见风使舵之人,他说既然公社书记指使人伐树,他就管不着,也不敢管,他还叫五爷也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没看见。五爷一听,又去找村支书,但呼天来的话更让他生气,呼天来竟埋怨他说,他只管住在山里,工分照记,口粮照分,何必还要干那胳膊拧不过大腿的事?说完了这几句话,他还说五爷不开窍,咋就不知道公社书记是个啥官?言下之意,他就要五爷装作没看见、不了了之地算了。

一听大队书记竟是如此态度,五爷就更生气,脚步踏得咚咚响,就跑到了公社大院里,在他理直气壮地和书记吵了一架之后,还扬言说要去县上告御状,要告公社书记身为国家干部,却叫人乱砍滥伐、破坏森林。公社书记一看收不了场,就派人把呼天来叫了过去,呼天来也知道他拗不过五爷,就把七爷请了去,这才把五爷劝回到了山上。但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众人把五爷劝说得刚消停了,公社书记却硬是要给五爷扣一顶“破坏革命生产”的大帽子,这就急坏了七爷和三爸,因为这爷儿俩,一个是老学究,一个又还木讷,他俩一时就没了办法,于是就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了。

“吉祥,你是个外头人(国家干部),你给爷说说,有没有啥好主意让这事平息下来?”说完了自己的心事,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侄孙,七爷就还向侄孙讨教了起来。

“七爷、三爸,你俩不要害怕,理亏的是书记,咱有啥怕的?”听了七爷的一番学说,心里也才明白老娘为啥这几天没见到七爷的人影,原来就是因为这爷儿两个给这事吓得没了主意,乱了方寸。于是,对两位老人说了句宽心的话后,谢吉祥就对刚才呼天来要自己去他家喝上两杯、说是有事要求的话有了联想,“刚才来三爸这儿,天来哥说找我有事商量,你们两个长辈想想看,会不会就和这事有关?”

“天来是咋说的?是不是村上已做了决定?”听了侄孙似乎是自言自语的话,七爷就还有点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

“他倒啥事都没说,就只说了要我去他家喝酒,还说有事要我帮忙。”重复着呼天来的邀请、命令,谢吉祥就还说出了自己的猜想,“公社书记是不是和他通了气要定五爷的罪?这事与我是八字搭不上一撇,他找我干啥?”

“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天来就是想借你五爷的事胁迫你?”

“他胁迫我干啥?依我看他是另有文章,但却不会和五爷的事有关。”

“我看他有可能就是想来个隔山打牛,耍个围魏救赵的手腕儿。”七爷到底是个举人,一瞬间厘清了思路不说,而且还谈起了兵法,“你想想,天来凭啥早不求你、晚不求你,为啥端不端、偏不偏在这个时候找你?他说不定就是想拿你五爷的事要挟你!”

“凭啥?”

“就凭咱两家走得近、关系好!”

“既然你这样分析,看来我还非得去他家喝上两杯!”

“你不能去!”

“这又咋了?”

“咱不能受制于人!”

“可五爷的事总得解决!”一听七爷就是不想将自己牵涉进去,谢吉祥就还将话挑明了,“说啥我也不能让五爷戴一顶破坏革命生产的大帽子。”

“硬叫你五爷戴一顶大帽子,爷也不让你去趟这浑水,你还年轻,吃着国家这碗饭,爷可不想毁了你的前程!”

“七爷,你包担心,他不是要我去他家喝两杯吗?那我就去他家探探虚实,我想他还不至于会把刀子架到我的脖子上,你就放宽了心,孙子自有主意。”

“爷就怕你一激动,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又不是三岁娃,不知高低深浅。”

“这样也好,但你可一定得防着他。”

“知道了,七爷。”

“一旦你五爷的事有了口风,你就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此事在你天来哥这里捏灭,免得熊大胆再生是非!”侄孙的主意虽不算是最佳方案,但也还算可行,谢清辰和侄子元奎几乎就是异口同声地表示了同意,“那你就去试试。”

“七爷、三爸,你二位老人放心,他虽狡猾,我也不会白给,他有他的三三见九,我也有我的二五成十。”

看着七爷和三爸仍显凝重的脸色,吉祥起身告辞的同时,还不忘了要给两位长辈吃颗定心丸,于是,一句要七爷和三爸等他的好消息说出口,他就向呼家宅子走去。

呼家老宅,庭院较深,前后有二十多丈,是村中为数不多有门楼、有院墙的几家之一,而他家门楼上的青砖汉瓦虽显破旧,但那砖上古雕,瓦上刻痕,却显示着呼家过去不是官宦人家,也是富贵门庭。此时,站在呼家门口,谢吉祥不由得就还记起了母亲对自己说过的事,母亲说最近一段时日,呼天来去过他家几次,可当他一听自己不在家、老娘也还问他说有啥事时,他说了声没事的同时,一转身就还走了。而这事不但让老娘感觉到有点纳闷儿,就连他此时也对呼天来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产生了怀疑,所以,他就有点犹豫地要不要进呼家的门,而进门之后,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呼天来有可能已是蓄谋已久而给自己下的套儿?可也就在他一边思想着对策,一边也还有点犹豫不决的当口,却就听见了几声狗吠,与此同时,也还听见了院门内清脆的声音:

“谁呀?包怕,往进走。”

“是我,你二爸,快把狗拉住。”一听见甜甜的声音,就知道是侄女儿桂香,答了一句“是我”,就见桂香人已站在了门口。

“二爸,快进屋,我爹正等着你。”叫了声二爸,桂香就把谢吉祥让在了前边,也还没等谢吉祥和侄女儿搭话,桂香就又冲门内喊了起来:“爹,我二爸来了。”

“吉祥,快进来,你嫂子把面都擀好了,就等着你来了下锅。”

“我在三爸家吃过了。”桂香的话刚一落音,就见呼天来向自己招手,而看着呼书记的热情以及桂香的热烈,吉祥心里就犯了嘀咕,于是,一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就出了口:“天来哥,今日太阳咋就从西边出来了,你咋就想起了要和兄弟喝酒?”

“咱弟兄俩多久都没好好谝了,哥好心好意叫你嫂子备了几个下酒菜,可你却还是在三爸那儿吃过了,我看你这个吃皇粮的就是看不起哥这个农民。”一听吉祥在三爸家吃过了饭,呼天来说了句风凉话,也还把自己的诚心诚意表白了一番。

“看你说的啥话?你是农民,我还是农民的娃,咱俩咋就不一样了?”一听呼书记有了不满,吉祥一边说笑着,就还拉了个小马扎,靠着呼家开着的那扇门坐了下来。

“快往桌边坐,坐那么远干啥!”看见吉祥兄弟并没有要和自己对饮的意思,招呼了一声,呼天来就朝他媳妇喊了起来:“桂香她妈,快把酒菜端上来。”

“我吃过了,嫂子,你不用麻烦,我和天来哥说会儿话就走。”一看呼家人都在围着自己转,吉祥就更感不安,于是,他就还阻止起了呼天来媳妇不要再为自己忙乎,可他却没想到自己的话刚一落音,桂香就大大方方挽住他的胳膊,撒起娇来。

“二爸,你还是坐过去和我爸喝两杯,不说他这几天净念叨你了,就是侄女儿也想听你说话!”

“好!好!我就和你爸喝上两杯。”被桂香拉住了手,吉祥也就不好再去推辞,于是,他的另一只手就将屁股底下的马扎提了起来,人就往炕桌边移了过去,但无意之中,却就见侄女的眼神里有股希望之光,于是,他又猜测起了这场并不能算作是鸿门宴的鸿门宴到底有什么内涵?是不是还会与桂香的事有关?

他这个侄女儿,人长得水灵、嘴甜,也有心计,但与对她父亲的态度截然相反,谢吉祥对这个侄女倒有几分喜爱,而且他还从大女儿口中得知,桂香对村里那么多吃皇粮的干部都不感冒,唯独却最佩服、最欣赏自己,而她私下里还求过女儿,说她想让自己找找路子、托个人,把她也变成吃皇粮的,而文芳人小,也不知道啥是吃皇粮的,也就把她的话转述给了自己。

看着侄女儿的眼神,就回想起了女儿的话,此时,谢吉祥也就多少明白了桂香一家对自己如此热情的真实意图,心里也才算是有了底,但令他想不到的是,呼天来却只是拿请自己喝酒吃饭为他的另一个目的做了铺垫:

“兄弟,先干了这杯酒,咱哥俩再谝。”

“恭敬不如从命,兄弟就不客气了。”刚一坐定,自己也刚在心里理出了半个头绪,呼天来却已端起了酒杯,而一见人家如此热情,谢吉祥也就不能再表现得不冷不热,于是,端起酒杯,也就直入主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当哥的有啥事就请直说,兄弟可不敢多喝,下午还得骑自行车回单位。”

“你既然去过三爸那儿了,哥也就用不着再兜圈子。”吉祥的话说得直接,呼天来也就来了个开门见山,“五爷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哥就想听听你的意见。”

“五爷咋了?”呼天来的话刚一出口,吉祥就已心知肚明,因为从桂香的热情,嫂子的忙碌,他已猜出了人称狐狸的大哥一定是有事相求,而呼天来此话一出,就更验证了自己和七爷猜得没错,但他一想到呼天来真要借五爷的事逼自己就范,心里就感到不爽。于是,他就故意夹了口菜,放进嘴里、装起了糊涂,就想等呼天来自己露出狐狸尾巴,“五爷出了啥事?”

“三爸没给你说?”本想借五爷的事说事,却没想到吉祥会装糊涂,而吉祥的一句反问,就还打乱了自己的部署,呼天来心里就犯起了嘀咕:难道自己的意图被人看了出来?间或说自己这个兄弟根本就不关心五爷的事?心里思想着,一时间也还找不到话说,反问了吉祥一句,呼天来就还在心里寻找起了和吉祥兄弟摊牌的最佳措辞。他认为,吉祥生装糊涂的话让自己稳坐钓鱼台的想法落了空,也让自己感到了尴尬,但有事相求人家,他还得自编自导自演地唱好这场独角戏,谁让自己宠着女儿、惯着女儿?想到此,他就想接住自己的话题,来个自问自答,但是稍后,却就觉得再耍个心眼最好,于是,他就耍起了投石问路、欲擒故纵的把戏:“三爸没给你说,那是三爸还没把你当自己人,当然了,五爷的事本来也就与你无关,可哥就是看着你和七爷、五爷家关系好,所以就想把这个事给你说说,可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五爷到底出啥事了?”呼天来的话已说白了,自己若再不接招,真就有可能让呼天来陷入尴尬境地,此时,谢吉祥也就认为自己应该给人家一个台阶下,于是,他也就来了个顺水推舟,问了一句,但语气却装得很是轻松。

“他放着舒坦日子不过,竟跑到公社院子里和书记大吵大闹,熊大胆的小舅子一生气,就要给五爷戴大帽子。”看吉祥的样子的确不是装出来的,呼天来便简明扼要说了五爷和公社书记交恶的事,随后就还问起了吉祥的主意:“你说咋办?”

“他咋能说五爷破坏革命生产?”一看呼天来终于绷不住就还说出了五爷和公社书记结怨的事,吉祥这才装出一副很是吃惊的样子,但他却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语气,“五爷也真是的,他咋能把事情弄成这样?”

“不瞒你说,哥也是这么想的,但若要解决这事,其实也很简单,关键就是要看熊大胆咋想的!”一听吉祥竟埋怨起了五爷,呼天来就知道谢吉祥心里也还真是替五爷着急,于是,按照自己的思路,抛出了鱼饵,就想让吉祥咬钩。

“这又关他啥事了?”一听到自己不愿听到的人的名字,吉祥心里就不舒坦,要知道熊大胆在他心里可不是个啥好东西。这个熊大胆,真名熊政权,军人出身,也算是个老革命,虽说他出身贫寒,但其短暂的军人经历以及他还有个当着公社书记的小舅子,也就让他成了谢关屯小有名气的人物。而他说起话来铮铮作响,其饱满的革命热情却就让他在社员群众的眼里有点格格不入,加之他狗仗人势,仗着他小舅子又是公社书记,所以社员群众对他都还有点唯恐避之不及,吉祥当然打心眼里也不喜欢这个长辈。于是,一听呼天来提起了熊大胆,他就多想了起来,“难道熊大胆还记着早年的事?还记着自己表妹与五爸不成情人就是冤家的一箭之仇?难道他要借五爷这件事,为自己,也为他表妹找回面子?”

“谁说不是?他一直就没有忘记他表妹那件事!”

“你说两性之事,在乎的是两情相悦,你说他咋能就揪住此事不放!”一听呼天来肯定了自己的推想,吉祥就认为熊政权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与此同时,也就还想起了发生在五爷的儿子——五爸和熊政权表妹两人之间的感情纠葛,并为五爷的事能否转危为安担起了心。而若要提起熊政权为何要掺和(加入、挤进来、凑进来)进五爷是否挨批的这件事,这里就得对熊家的来龙去脉有个简要交代:

熊政权的老祖宗,其实远在陕北,他的爷爷辈据说是逃荒逃到了谢关屯。可巧的是,他远在陕北的老家有个表妹却就和同在陕北教书的五爷的儿子谢元印做了同事,而她见谢元印长得高大、英俊,又还精通音律,特别是他那板胡、二胡拉得娴熟不说,伤感处,二胡的如泣如诉还会令她伤心落泪,板胡的高昂激扬,也会叫她欢欣鼓舞。更绝的是,谢元印弹起脚踏琴时手脚并用、长发轻甩、英姿飒爽、自弹自唱的表演令她更是为之心动。于是,熊家这个表妹也就被五爷的儿子给迷住了,可谁知五爷的儿子就是和她不来电,但谁也没有想到她一个姑娘家却就扎着小辫,穿着军装,专程赶到了谢关屯,她要托表哥熊政权找谢元印的父亲谢清风给谢元印施压,谁知五爷一见熊政权表妹涂脂抹粉的打扮,就没给她好脸色,而且五爷还很是巧妙地回绝了熊政权的表妹。他说现在可是新社会,讲的是恋爱自由,不兴包办婚姻,此事由不得他一个老汉做主,而且他还说了,他找儿媳,也得找一个本乡本土的正经姑娘!言下之意,他就是没看上熊政权的表妹,而且还拐弯抹角地骂熊政权的表妹就不是个正经东西。

表妹讨了个没趣,熊政权也觉得自己是热脸碰了个冷屁股,他表妹灰头土脸回了陕北,他也就给谢老五家记下了仇。更叫他生气的是,身在陕北的谢元印却还和一个放羊姑娘私订了终身,这就让熊政权脸上更有点挂不住了。

听人说,五先生(因为谢元印排行老五,又是老师,所以和他相熟的人也就都称呼他为五先生)有天没课,左转右转地就上了山坡,而他一时来了兴致,就在沟坎上撒起欢儿纵情歌唱了起来。也虽说他刚学的陕北民歌并不怎么地道,但对面山坡上却就有个女声对唱了起来,他虽看不见人家的身影,但一听那清纯之中可见自然之美的声音却就有点心中欢喜。于是,放开了性情,他还就曲曲不落地和了起来,而如此反复,好几次,就有如事先有约一样,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只要他一张口,那边坡上也就会传来她的和唱。时日一久,让五先生就有了想法,及至他偷偷见到了真人,一看见人家竟是一个扎着小羊角辫儿、长着瓜子脸儿、有着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的放羊妹子,再一看人家虽身着粗布衣,脚蹬手工鞋,但打扮却颇为得体,着实令人心旌摇动,他的魂也就被勾走了。及至到了后来,只要一有空闲,他就会跑到山坡上对歌,这一来二去的,他就和那个姑娘私订了终身不说,竟还偷偷把结婚证也给领了。

一听五先生竟和一个放羊姑娘结了婚,这边的熊大胆当然就恨得咬牙切齿,就把所有的气撒到了五爷身上:你谢清风不是说你儿子要找个本地姑娘结婚吗?可你儿子干吗却还是找了个陕北姑娘,而且还是个放羊娃?这不成心要丢我表妹的人、成心要给我熊政权难堪?所以,他就给五爷,也是他的五叔记下了死仇。

听见呼天来说出了熊大胆的名字,谢吉祥就联想到了在陕北教书的五爸,而他一下子就感到五爷的事看似简单,其实却已变得有点复杂了起来。他想着,熊政权这次算是抓住了五爷的短处,他又岂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呼天来是不是也还想从中作梗?而他两个若是将腿伸进了一个裤裆,那五爷的事,只怕就会凶多吉少,更何况他老人家这次招惹的还是手握大权的公社书记、熊政权的小舅子!

想到了五爸,也就想到了五爷此次有可能是在劫难逃,谢吉祥真还就有了担心,于是此时,他也就顾不上和呼天来再斗心眼儿,就想主动请缨地替五爷求情。可是稍一犹豫,他一想到这事与自己八字搭不上一撇,呼天来干吗却要跟自己说这些?既然他知道是熊大胆和五爷较着劲儿,干吗还要将自己扯了进来?想到此处,就更确认了七爷的猜想,认为呼天来就是想拿五爷的事说事,而他后面说不定还有啥坏主意就更不得而知。想到这里,他就认为自己应该表现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看看呼天来这出戏咋往下演,然后再作打算。而他心到口到,只说了一句,就将呼天来踢过来的皮球又踢回去:

“既然上面有公社书记压着,中间又有大叔(熊政权)使绊子,依我看,这事就只有你当哥的能说上话,你就帮帮五爷。”

“我也找过你大叔,也想叫他去做他小舅子的工作,可他就是不想罢手。”

“乡里乡党的,何必较死劲!”

“还不是因了五爸的事。”

“他现在咋还记着那事?”一听呼天来的想法也和自己一样,谢吉祥假意附和了一句,但紧接着却就替五爷辩起了理,“牛头不对马嘴,五爸的事与五爷有啥关系?”

“我也是这么一说,可人家就说了,五爷既然要告他小舅子毁坏森林,破坏苗木,他小舅子当然就要给五爷戴上破坏革命生产的高帽子,你说哪个事大?”

“这不就是屎爬牛屙在了牛粪上——把事(屎)弄大了,那还不得把五爷抓起来?”

“谁说不是!”

“那你还不赶快想想办法。”一听说一顶政治帽子就要扣到五爷头上,谢吉祥就着了急,“三爸老实巴交,五爸远在陕北,这可咋办?”

“正因为这样,哥这才不是要找你商量?”一听谢吉祥暴露了他的软肋,呼天来也就明白了谢吉祥这才算是上了道儿,于是就还煽风点火地将事情要往大了说,就想增加自己说话的分量,“五爷也真是的,他让公社书记下不了台,这事谁还敢插手!”

“他派人偷砍木头给自家盖房,难道五爷不该告他,也不该骂他!”

“可人家把木头往公社院子里一放,并说是给公社盖灶房用的,你把他能咋的?”

“照你这么一说,他还有理了?五爷若不挡(拦)他,他把木头就拉回了家,五爷一挡,他就说公家要用,他这不就是假公济私?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这年头你说啥叫王法?一顶破坏革命生产的帽子有多大、多重?你这个国家干部知道!”

“天来哥,我看你还是做做大叔的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如果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我一直在做你大叔的工作,可你也得动用你的关系。”

“兄弟能有啥关系?我就是一个普通百姓。”

“哥可听说了,你的领导和公社书记是同学,他爸又在县委工作,这关系咱可不能不用!”

“我们领导他爸在县委工作这倒属实,可这又关你我啥事?”

“哥可打听过了,你不但业务能力强,领导也还很是器重你,你就找你们领导说说情,叫哥说,他一定会听你的。”

“天来哥,你咋糊涂了,五爷的事咋能与我们领导扯到一起?”听到呼天来提到了自己的领导,谢吉祥就更确认了呼天来是另有所图,虽说他并不敢肯定呼天来究竟有啥鬼点子,但心里却有了反感情绪。更别说此时,他还看见呼天来竟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反感情绪让他有了成心要看呼天来这出戏该如何收场的心思,于是,索性他就还来了个罔顾左右而言他,执意不往呼天来的心坎上说,“天来哥,咱现在最紧要的是想办法稳住我大叔,而不是去做我们领导的工作。”

“哥一点也没糊涂!”

“没糊涂你咋说出了这么糊涂的话?”

“你是真没反应过来,还是在这里给哥装疯卖傻?”

“天来哥,你说这话是啥意思?”

“你咋不动动脑子!就不会向你领导求个情,让他爸出面压一压这事儿?”

“你是说让我领导他爸给大叔他小舅子施加点压力?”

“对!”

“天来哥,你说我咋就想不到这个主意?”一听呼天来要他借领导他爸的势来压公社书记,谢吉祥佩服呼天来这个迂回战术的同时,就还自嘲了起来,“你说我这脑子咋就这么笨?”

“你就是不愿意去想,就是不愿意帮五爷这个忙!”

“我咋不愿意帮五爷了?难道你当哥的不知道兄弟就是个热心肠?”

“哥知道你这个兄弟就是个热心肠,所以哥也还有个不情之请。”

“天来哥,兄弟也是屎爬牛拉屎——尽壳儿腾,我就不知道你当哥的有啥事能求到我头上!”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侄女儿的事,我看就非你莫属!”

“哥,你这话题变得也太快了点儿。”一听呼天来提到了他闺女,吉祥就明白了个大概,但他却仍是装作不解的样子看了桂香一眼,接着又问了呼天来一句:“桂香能有啥事?”

“桂香的事,别人不知道,你难道也不明白?”

“哥,你可把兄弟又说糊涂了,我这侄女儿不是好端端地坐在家里,你要我帮她做啥?”尽管呼天来已露出了狐狸尾巴,可吉祥还是装作反应迟钝地又问了一句。

“你说你这侄女儿也毕业一年多了,可就知道当她的大小姐,她是拿起啥啥都不会,就仗着肚子里有点墨水儿,跟你学了点音律,她说你那水库周围风景好、空气清新,就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到你们单位去上班,你说哥一个农民,跟谁能搭上话,所以哥就只能求你。”一听吉祥有可能是真不知情,但也许还是拿明白装糊涂的话,呼天来只好实话实说的同时,又端起了酒杯,“兄弟,咱哥俩干了这杯,就算是你答应了哥。”

“哥,这杯酒我可以干了,可桂香的事我却不敢给你打包票。”明白了呼天来的最终用意,端起酒杯,谢吉祥来了个先干为敬的同时,也来了个实话实说,“咱家桂香的事,我只能给领导提说提说,成与不成,就要看娃的造化。”

“这是自然,只要你给哥把话传到,哥就感激不尽,哪还敢祈求你给哥打包票?但哥还是相信你有能力把娃的事办好。”看见吉祥兄弟一饮而尽,呼天来也就喝干了酒杯,与此同时,又给谢吉祥说了句听似许愿实则是施压的话,“兄弟,喝了这杯酒,五爷的事,你就交给哥,不管是熊大胆,还是他小舅子的工作,都交给哥来做,但咱桂香的事,还得烦你操办,哥今天不用藏着掖着,你也不要再拿明白装糊涂。”

“天来哥,咱俩还用得着口袋里买猫——黑捏指头?”呼书记说出了心里话,已把他剥了个精光,吉祥还能说啥,他能不给人家面子?看着也是一饮而尽的呼书记似乎有点醉了,间或说他终于说了自己的心事而有点释然的脸泛红光,他也就说了一句肝胆相照的话,但却在心里嘲笑起了这个自以为是的书记:

你呼天来终于还是没憋住,还不是露出了狐狸尾巴?你的心事是说完了,是松了口气,可我谢吉祥也是楼下的老汉,就等着靴子落地。咱明人不做暗事,只要你真能替五爷消了此难,我谢吉祥哪怕就是求爷爷告奶奶,也会为桂香的事东奔西跑,因为不管咋说,桂香始终都是我的侄女儿,可你呼天来咋就为了这事竟还耍起了手腕儿?为了桂香,有话你直说不就得了,干吗还摆起了鸿门宴?

想起来呼家的前后经过,谢吉祥就为呼天来的费尽心机感到可笑,也为呼大哥竟把如此简单的一件事玩成了尔虞我诈而感不值,但是此时,得到五爷的事已无须担忧的保证,他就不想再计较这些。于是,在感觉到和呼书记已是心照不宣、各得所需之后,他就不再客气地又端起了酒杯,就还想借花献佛地反敬呼家大哥一杯。谁知这时,呼天来却就催促起了他媳妇赶紧下面,他也就接住话茬,冲呼家嫂子客气了起来:

“嫂子,我在三爸家吃过了,一会儿你就给我捞上半碗面,让兄弟压压酒。”对着呼家嫂子,吉祥一点也不客气地就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因为同时,一回头,和呼书记的酒杯又碰在了一起,“哥,五爷的事,还要你从中周旋,桂香的事,我定会尽力去办。”

“事成之后,哥一定会好好谢你!”酒杯碰在一起,发出“铮”的声响,一饮而尽之后,呼天来还不忘又许起了愿,“今晚你就包走了,咱哥俩再喝着、谝着。”

“不了,今晚我咋都得走!”知道呼天来这句话就是卸磨杀驴,吉祥哪能当真?放下酒杯,站起身,只几步,就跨出了呼家大门。而他有点突然的告别,却就让呼家一家三口有点慌乱地跟在身后,而他的一只脚刚迈出呼家院门,就还听见呼天来媳妇真诚道别的话:

“她二爸,娃的事就拜托你了,下个礼拜回来,你可得备好老二的满月酒!”

“没问题,嫂子。”听到呼天来媳妇的话,吉祥自然高兴,因为他能听出人家口里的“老二”就是暗示他媳妇一定会给自己生个大胖小子,他当然要领人家的情,于是,说了句信心满满的话,冲呼家一家挥了挥手,就还告起了别,“你们回,等我回来,再喝我家老二的满月酒!”

一趟呼家之行,让谢吉祥真真正正放下了悬着的心,但却也给他找了个差事,虽说多少让自己心里添堵,但五爷的事总算有了眉目,这就让他的心情轻松了许多。而他再一想到呼天来的如意算盘打得过细、算得过精,竟还想牵着自己的鼻子走,但他的小聪明被自己利用了不说,而且自己还给他来了个将计就计,帮五爷消了灾、免了罪,于是,他就认为此次呼家之聚,也算是不枉此行,这样一想,他回家的脚步也就变得轻松起来。

送走了吉祥兄弟,呼天来刚跨进屋子,却就听见了媳妇的埋怨,说是他咋没说熊叔要五爸离婚再娶他表妹的事。他就半是责骂半是教导起了媳妇,说他媳妇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干啥事都不动动脑子,如果所有事都可以直来直去,还要他这么精明的人干啥?说完了这番话,瞪了媳妇一眼,感到自己利用熊政权执意揪住五爷不放而做的文章也还实在高明的同时,就还自斟自饮地连喝了三杯,“啧儿啧儿”咂了咂嘴之后,就还很是惬意地将头往后一仰,躺在了小竹椅上,一种无形的胜利感让他的神经膨胀起来的同时,有点得意忘形地就还哼起了戏词:

“观见今日天气晴和,寡人心中欢喜,不免就想出城一游,人役们

——起驾——”

哼着戏词,微闭上双眼,呼天来就又回想起了和吉祥的谈话过程,和吉祥坐在一起,可以说是他兄弟俩在做心灵沟通,也可说是一场针锋相对的敌我交锋。虽说一开始,自己也还占据着主动、处在上风,可吉祥的沉着,真就让他紧张了一下,而其间短暂的沉默,他就怕吉祥不接自己的话题,好在自己脑子转速快,戏也才没有演砸。此时躺在竹椅上,想着媳妇的话,想着自己的精打妙算,他还真就有点佩服自己,因为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说熊政权要自己传的话。为什么说他这个人太过精明、太过圆滑?原因也就在这里。

他有他自己的人生信条,他崇尚损人就要利己。他也想了,若整倒五爷,只能是伤了呼、谢两家的感情,也还会给自己又树一众强敌,要知道谢家在谢关屯可是个大户,自己何苦要干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所以斟酌再三,他就有了偷梁换柱的好主意,他想着何不假公济私,利用五爷的事,引出吉祥,从中调和,顺便再给吉祥施点压,让他再给女儿的工作跑跑腿、出出力。这公与私一比,当然是私事为大,假若能借五爷的事,让吉祥找他们领导说说情,把自己闺女的工作解决了,那不比什么都好!所以,他当然就不会提说要五爸离婚再娶熊政权表妹的事了。

躺在椅子上,回想着自己的精于心计,呼天来就还认为自己这个不说是一箭三雕,也可称得上是一石二鸟的计划就是一个杰作。想到这里,自鸣得意的他就想找个人陪自己再喝上几杯,但他微睁双眼,却就只看见了在锅灶前忙活的妻子,感到有点扫兴的同时,叫了一声女儿桂香,就想和闺女分享他心里的喜悦:

“桂香。”

“哎——”

“快回来,给爸倒酒。”

“就回来了,爸。”听见父亲在喊自己,答应了一声,但却也不想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来,于是,桂香就有点磨磨蹭蹭,往家门口慢慢走了过去,因为同时,她思想里还满是二爸的身影。

刚才,送二爸出了院门,看见二爸拐了弯就不见了人影,她也才有点不舍地转过了身。若说她的心情愉悦,就应该蹦蹦跳跳地往回蹦;若说她此时已看到了梦想成真的希望,就应该是脸绽桃花、放声歌唱。可是此时,她的步履却并不轻盈,心情反而还有点沉重了起来。

二爸刚走进家门时,她的心情的确很是激动,她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一见到二爸,浑身上下就如中了邪一样兴奋,而一旦二爸远离了自己的视线,自己就久久缓不过神来,脑海里还会有各种各样叫自己都认为是奇怪的想法冒了出来。

也就是在自己五六岁时,她就对这个外姓二爸有了一种特殊的情感,她就喜欢二爸把自己抱在怀里左亲右亲地宠着,她就喜欢二爸挠自己长得胖嘟嘟、肉乎乎的痒痒肉,当然了,她也会“咯咯咯咯”在二爸的怀里笑个不停。可谁知,也就是儿时的记忆,却就催生了长大以后的她对二爸竟有了难以说清的特殊情感,不说她的这种感情是不是有点恋父情结,但至少在她心里,却已很难抹去二爸所留下的浪漫而多情的色彩。

她认为,二爸不仅有文化,而且还多才多艺。如果说自己小时候对二爸的情感是小孩子对大人的依赖和崇拜,现而今,她对这个二爸的感情却就让自己都感到怀疑,特别是在自己情窦初开的这个年龄,她是咋看咋都觉得二爸和别的男人不一般。

她不像其他农村姑娘,有爱睡热炕的习惯,所以长大以后,就强烈要求父亲给自己支张木板床。有几个夜晚,她虽都是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窗外寒风肆虐,但心向往之的她,却完全忘记了害怕,更别说还会像小时候听着北风呼啸,就裹着被子小跑到父母的热炕上寻求庇护了。连她都感到惊奇的是,她自己居然是睁着眼,在听窗外的雨打风吹,因为那时,她满脑子装的都是二爸的故事,而这些故事里也居然包含了许多还没有发生,也不可能发生的事,而当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居然一阵阵燥热难耐时用手一摸,竟不知何时已是热汗满身。

少女的心思本就浪漫,但却不应该违背常理,这,她是知道的。而她明明也知道自己的思想出了问题,可就是止不住对二爸那种有点畸形情愫的无节制生长。

她喜欢听二爸吹奏口琴,那曲《在那遥远的地方》让她听了,就有别样的韵味在胸中燃烧,而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更让她会浮想联翩,二爸的二胡独奏《二泉映月》,叫她也有了置身山水美景的感受,而二爸压低嗓子哼出的《三滴血》中李婉春的那段闺怨,让她也有了待嫁姑娘的春心荡漾、愁肠百转……而这些,又都引发了她对二爸毫无理由的向往。

回生产队已快一年,劳动让她感到有点掉价,要知道她心中向往的可是穿着干净漂亮的衣服和二爸骑着自行车、奔波于家和单位之间的干部身份,而她也一直都幻想着睡在干净的单身宿舍里任由思想的野马自由翱翔。而今天,也就在刚才,父亲和自己崇拜的二爸终于坐在一起,并把自己的事提了出来,而二爸更还答应了父亲的请托,这怎能不让她激动万分。于是,怀着对全新生活的憧憬,怀着对二爸的感激和崇敬,她也就陷入对美好未来的、说不上应该属于哪一种的复杂感情的困惑之中,而眼看着自己的梦想即将成为现实,她反而却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但不管是崇拜,也还是对二爸有了畸形的爱,总而言之,眼看着有机会能和二爸长久地待在一起,甚至从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和二爸生活在一起,桂香却就有点拿捏不住生活的节奏和追求美好的节拍,于是,就在自己往家门口走的这段距离,竟心猿意马起来。她既有了能和二爸即将一起工作的喜悦,也有了一旦和二爸在一起之后情感交流的困惑,而这两种不同感情盘根错节地交织在一起,就让此时的桂香放慢了脚步,她要梳理好自己的情绪,她得做好应付即将到来的各种情况的准备。

就这样思想着,从院门口到家门口不到三十多米的距离,却就让桂香走了有近半个钟头,倘若不是父亲叫她,谁知道她还会不会驻足在院子里,用有点迷蒙的眼,再去看天上变幻的白云,再思忖自己和浮云一样的心事……

丈夫找七爷去了,庞惠霞一边继续翻拣着几个孩子用过的东西,一边就又陷入了沉思。她认为,十年婚姻,不说是美满,但却也让她过得平稳踏实,单就她嫁到谢家这十年,里里外外的事她从来就没操过心不说,就连好多女人要干的活,也还都是丈夫抢着干的,而且每个礼拜日,不管多晚,丈夫也会赶回来陪自己,这就让她更觉心里暖和,丈夫爱她,更爱娃们,娃们无论咋折腾,他都乐意奉陪,这就让她对丈夫的爱更加肯定。

丈夫不仅能说会道,而且天生一副热心肠,本家乡邻只要有事相求,无论大事、小事,他都会尽量满足。他不是给那些小侄子编个蛐蛐笼、做个兔子窝,就是帮那些叫叔的、叫婶的推推架子车、干干家务,嬉笑中,还会哼着小调,唱着小曲,逗得男女老少脸绽桃花,她是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就为嫁了这样的一个好男人而感到幸福。她是个农村女人,也没啥过高的追求,她只求有个平安、和睦的家,而她的这个愿望就还可以说是实现了,可唯一令她不快,也令她感到不安的却是,她把生男生女的事看得太重,也还认为这将决定着谢家的前途命运。于是,心里思想着,也感到了生男生女的压力,庞惠霞慢慢移步出门,就想出门转转,也好减轻点压力。

走出了家门,眼看着太阳已上三竿,就看见一群孩子正围着石碾子在耍,一见那些孩子的背影,庞惠霞一眼就认出了长得高大的文玲,于是,往前多走了几步,她就想看看文芳和文章是否也在那里,这时,从一群孩子中间却就传出了甜润的歌声:

“……鱼儿离不开水呀,瓜儿离不开秧,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听见悦耳的歌声,庞惠霞就知道那是大女儿没错,不由得就还感到了欣慰。虽说大女儿的出生,令她在婆婆面前也还感到过难堪,但她却依然对大女儿是疼爱有加,因为懂事的女儿就如她儿时的玩伴,陪她度过了多少个寒冷的夜晚不说,而在她又生了文玲、文章之后,她俨然就还是一个小大人似的又替自己分担了好多的家务,尽心尽力照看起了弟弟妹妹,因此,她还就非常爱这个女儿,更想要感谢这个女儿。

走近一群孩子,果然就看见文芳正手舞足蹈地站在一群孩子中间,而一群孩子看见她走了过来,为女儿鼓掌叫好的同时,四散着就还往各自的家里跑了回去,女儿也就很是懂事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并叫了声弟弟妹妹,要陪她回家。而她和女儿刚走进院门,却就听婆婆唠叨说,都过了饭时,咋不见儿子回家,庞惠霞就说婆婆只知心疼儿子,还像关心碎娃(小孩子)一样地关心丈夫。说过笑过之后,洗了手,端起了婆婆擀好的面条就要下锅,谁知临近灶台,却就犯起了恶心,她差点就还要吐了出来。

自己怀的已是第四胎,按理说,也不该有如此大反应,更何况在这个年月里,人本来就吃不饱,她更没有理由挑食,可自己咋就连炒个葱花、炝个蒜苗这样的味儿也不敢闻了?心里胡思乱想着,后退了几步,从怀里掏出了一片手帕捂在嘴上,这时却就听见婆婆要她不要把面下完,说是留下一半,等她儿子回来了再下。一听此话,她差点就还笑出声来,因为她家的饭本就吃得晚,更何况丈夫的人缘还那么好,他是走到谁家吃到谁家。但好笑归好笑,她还是听从婆婆吩咐,把馍箅子上的面下了一半留了一半,而她细嚼慢咽吃完了一碗汤面之后,搬了个凳子,就靠着南檐墙根坐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就等着丈夫回家。

文章懒洋洋地躺在自己怀里,两个女儿一个前轮、一个后轮,也还给她们的父亲在擦自行车,看着眼前的情形,庞惠霞就还会心地笑了。她喜欢女儿,尤其是大女儿文芳,她不仅懂事,而且还好学,课本上的东西根本就不够她学,于是,丈夫回得家来,就会给她再教点东西,而无论猜字谜、讲故事、唱戏曲的每个环节,她都做得认真,只要丈夫讲的,无论懂与不懂,她总能依葫芦画瓢地领会个六七成,这就连嘴上一直说不喜欢女子的婆婆,都会偷着乐。记得有一次,生产队要拉她家的粪,大女儿就站在一群大人中间唱起了《红灯记》,她的小手从右肩拉住她那根帽辫儿,一句饱含深情的“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的戏词刚一出口,那清纯的音质就令满地围坐的男女老少叫起了好。那时,她正在厢房收拾东西,

却就从窗格里看见婆婆迈着小脚急急出了院门,与此同时,还看见老太太和三嫂指手画脚,满脸带着笑意。那时她就想说:“你这个瓜老婆,嫌我生了个女子娃,可是我女子这时难道给你老谢家丢人了?等着瞧吧,等我闺女有了出息,接我去吃香的、喝辣的,那时,有你老太太后悔的……”

看着两个女儿,心里就想起了高兴的事儿,而五月的太阳照在身上,让她就还有了懒洋洋的感觉。怀抱儿子,背靠檐墙,从核桃树枝叶中射出的一道道斑驳的光影也还照在了墙上,那移动的时间分分秒秒,她自是无法看到,但仅从照在自己身上的光影判断,天色只怕已近黄昏,眼见丈夫还没回家,心里难免就有了牵挂,一想到丈夫说他要早些走,她就要女儿到她三爷家去找她爸,谁知她的话音刚落,却就听见女儿喊了起来:

“妈,我爸回来了。”听见妈妈的吩咐,文芳刚要出门,一抬头,却就看见父亲和另一个人出现在院门口,向妈妈通报了一声,她也还很有礼貌地和另一个人打起了招呼:“忠诚叔,你来了。”

“忠诚兄弟,快过来坐。”听见女儿通报,同时也看见和丈夫一前一后走进院门的李忠诚,起身让座的同时,庞惠霞就要去厢房给丈夫拿东西,

“我这就给你哥收拾行李,你俩赶紧走,天不早了。”

“嫂子,包动,你可是一个身子两条命——金贵着呢。”李忠诚是谢吉祥的同学,也因为他和谢吉祥同在一个村,并分在了一个单位,所以上下班,他就会和谢吉祥同进同退。此时,刚走进谢家院门,就见谢吉祥的妻子要给自己让座,于是,他就说笑起来:“赶紧给咱再生个儿子,兄弟就有喜糖吃了。”

“你是说嫂子如果再给生个侄女你就不高兴了?”

“哪能呢?无论嫂子你生男生女,兄弟都会高兴!”

“这话嫂子也还爱听。”听见李忠诚的话就是想让自己高兴,庞惠霞一改往日的严肃,就故意反问了一句,当她再一听见李忠诚说生男生女他都高兴,这才进了厢房,而她拿起给丈夫叠好的换洗衣服,刚欲出门,但稍一犹豫,却就冲站在门外的丈夫招了招手,要丈夫进房间说话。

“有啥话不能明说,叫我进来,你就不怕忠诚兄弟笑话?”看见妻子向自己招手,走进厢房,谢吉祥就说了句有点害羞的话。

“和我老汉说话,他笑话啥?你说你出了门,就不知道回来了,你吃了没?”

“我在花娘家吃了!”

“我给你包包里装了两块锅盔馍,路上饿了,你就吃上一块。”

“我不饿,你把锅盔留着,等晚上饿了咬两口。”

“包掏了,我和娃在家里咋都好说。”看见丈夫伸手就要从包包里掏吃的,拦住了丈夫,庞惠霞就还有点不放心地叮咛起来:“出门在外,可得照顾好自己。”

“你说的话我都知道,你就放宽了心。”一听妻子贤惠的话,谢吉祥像个孩子似的答应了一句,却又叮咛起了妻子:“你也要照管好你自己。”

“我咋能放心?一家老小就靠你那么点工资,靠你,怕把你累着,想帮你,家里也是老的老小的小,我还又挺着个大肚子……”女人就是眼泪多,一提起丈夫的劳苦功高,庞惠霞此时竟还有点说不下去。

“你就包说了,等咱儿子一生,啥事都会好转,到时,我再去庙里上一炷香,向列祖列宗给你请功,你就包流眼泪了。”一看妻子动了情,而且也怕她没完没了地再唠叨,谢吉祥就给媳妇戴起了高帽子,与此同时,抱住媳妇,就还开起了玩笑:“让我抱抱儿子。”

“没一点正形,还想占便宜,你说谁是你儿子?”看见丈夫耍起了娃娃脾气,庞惠霞娇羞得就要挣脱,与此同时,压低了声音,就还埋怨起了丈夫:“快走,忠诚兄弟在门口等着,你不是说单位事多,你要早走?这会儿咋就不急了,也不害焚了?”

“让他等着,他也不在乎多等个一时半刻的。”听见媳妇反问自己,也知道媳妇是舍不得自己,说笑的同时,谢吉祥还在庞惠霞的脸上亲了一口,“好好的,等我回来!”

“赶紧走,没羞没臊。”

“那我就走了。”

“去给咱妈说一声。”

“我不去了,你就给咱妈说我走了。”

“爸——我和我妈等你回来。”

“照顾好你妈,爸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简短和妻子道着别,就听见两个女儿盼望自己快点回家的话,跨上自行车,将两脚撑在地上,一手扶着车头,另一只手还摸着女儿的头,谢吉祥就给女儿许起了愿,而他一看见女儿咬着嘴唇,有点不舍地在冲自己点头,感到宽慰,也感到有点不舍的他却就只能硬着心,将双脚一蹬,自行车就还箭一样的蹿了出去。

“慢点骑,小心点儿!”看见丈夫上了车,李忠诚只一跳,也就坐在了后衣架上,叮咛了丈夫一声,庞惠霞这才要进院门。

天,已渐近黄昏,丈夫的身影也已消失不见,此时,恰巧有阵微风吹过,庞惠霞就靠在门框上,有心享受享受黄昏的清凉。谁知微风过后,她不仅没感到清凉,却还感到浑身湿热得难受,伸手一摸胸口,竟还满手是汗,并感到胸口憋闷得难受,她潜意识里就还有了不祥的预感,但产前的幸福、又添一儿半女的欢喜,却就让她止住了胡思乱想,就还认为只怕是天要变了,有了这样的想法,靠在门框上缓了缓神,她这才慢慢挪步,回到了厢房,而一看见还在熟睡中的文章,挨着儿子,她就疲倦地躺在了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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