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要拿自己的笔去“战斗”

作家要拿自己的笔去“战斗”

【编者按】他是一位作家,曾两次获得鲁迅文学奖、五次获全国报告文学奖,著有代表作《落泪是金》《中国高考报告》《根本利益》《部长与国家》《永远的红树林》等。他是全国劳动模范,现任《中国作家》杂志主编、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华文学基金会副理事长。身兼作家与主编的双重身份,他有些疲惫却很从容。

5月10日,劳模作家何建明做客人民网文化论坛,与网友聊起了报告文学创作的经历与心得,以及文学期刊的现状与忧思。

当代作家创作普遍“贵族化”

主持人:身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杂志社主编,您怎么看待目前国内的文学创作氛围和中国作家目前的现状?

何建明:应该说文学创作的氛围,我自己感觉还是非常自由的。我认为近十年比前一个十年感觉好很多。基本上都独立,没有什么部门干涉我们的创作。当然一个作家写什么、如何写,他自己有独立的意识、独立的创作立场。我认为大多数作家在我们这个国家,把握得还是非常好的。现在对作家的创作现状,我认为不是特别满意,因为现在大部分“一流作家”的生活状态都游离在主流社会之外,大部分都生活在一种相对独立的、自我状态下。所以我们老百姓关注、关心的作品不多。跟我们这些作家现代生活有关。

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提倡生活在第一线的生活状态。我认为现在的生活状态不是特别好,大部分作家我认为他们都处在“贵族化”写作状态,自己有很好的生活环境、生活条件,不愁穿、不愁住。他们的物质生活很优越,生活在跟自己命运相关的工作岗位上的作家非常少。

因此社会对专业作家的创作状态不是很满意,这跟我们作家生活状态和心理有关。

网友文学大王:何主编,《中国作家》作为大型文学刊物,刊载了不少中长篇精品小说和报告文学,创刊21年,您能用几个词来总结、回顾一下吗?

何建明:“关注现实、关注名家、不漏小家”。例如,大家熟悉的王朔,当年就是在《中国作家》出名的。开始投稿时,也并不知道王朔是什么人,当我们发现他是一位非常有锐气和比较独特的作者之后,我们一年连续发了他的三篇小说,使他迅速成为名小说家,可以说我们既关注很多名家又对普通作者很关注。今后我们依然如此!

网友庐山:《中国作家》现已推出《纪实》,能跟我们简单介绍一下吗?

何建明:《中国作家》的《纪实》是2006年新创刊的每月一期的大型纪实文学刊物,每期224页,大约发30万字,我们开辟很多栏目,这些栏目主要是反映我们当代、历史的纪实作品。也是填补我们中国没有一本大型纪实文学刊物的空白。今年由于我们新创刊,没有走邮局发行,部分是杂志社自办发行,如果有作家和读者愿意跟我们《中国作家·纪实》联系的话,可以打电话010-64294427来联系。

网友我说行就行:《纪实》推出是很有意义的,但是本来文学杂志生存就困难,《纪实》是不是更困难?

何建明:这并不矛盾,文学杂志办刊有它的难处,但是《纪实》刊物更具有市场意义。我一直希望中国有一本像美国的《时代周刊》,我们的《纪实》正是朝着这个方向在努力。

可以预见在未来,《中国作家》的《纪实》会比传统的文学刊物更有生存空间。

网友好一口浓烈的绿茶:请问您平时上网吗?您如何看待网络对传统媒体(包括杂志)的冲击?

何建明:我每天都上网,主要看一些新闻、社会问题。网络对传统媒体的冲击我认为是非常大的。特别是对文学杂志的冲击力,我感受尤为深刻。因为网络快捷,不要成本,不像买一本杂志要花很多钱,而且杂志很厚,携带不方便。网络这些问题都不存在。所以网络对传统媒体的冲击力,我想会日益强大起来。这种“强大”对传统媒体包括杂志、报纸生存空间的挤压越来越严重。我认为这是值得我们每一个办报、办刊人都要思考的问题。

当然,在相当一段时间中,传统媒体和网络是共存的。这是一个客观事实。但是我们谁也不要忽视对方的存在价值和意义。

网友墨白:请问,您认为《中国作家》杂志前景如何?现在的文学期刊生存都很困难,《中国作家》有何生存之道?

何建明:《中国作家》和其他文学刊物都面临一些被传统媒体挤压的尴尬局面,但这很正常。因为,文学不像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样有着“唯我独尊”的地位。今天的媒体很多了,而且多元化、丰富多彩。文学期刊回归自己的位置上非常客观,所以我并没有感觉现在这种尴尬的状态会影响我们办刊的情绪,我们要研究文学期刊当前的生存环境,并摸索出自己的发展思路。目前《中国作家》的前景我认为越来越好,因为,首先我们办刊人有这样的决心和信心;其二,真正好的作品还是被广大读者所接受,它是有市场的。如果把握这两点,我们就不存在“生存困难”问题。

一个民族无论在什么时候,特别是经济发展时,文学必将有越来越重要的地位,这是种必然,因为人们在享受高物质文明的同时,总是希望精神世界同样丰富多彩,而文学正是满足了人们的这种需要。

一边是冰山一边是火焰

主持人:作为《中国作家》的第三任主编,既是领导,又是作家,角色转换起来是否从容?

何建明:我认为并没有“不从容”的地方,作为一个国家级文学刊物的主编,首先他是一个大作家,前任《中国作家》主编冯牧和陈荒煤,都是文学大家。包括像《人民文学》的王蒙、刘白羽都是“文学宿将”,我认为一个文学刊物的主编应该是一个优秀、杰出的作家。他们都承担这种责任,我们要向他们学习,因为他们是国家级文学前辈,我力争做跟《中国作家》匹配的主编作家。

我认为一名作家办文学刊物有很多优势:首先,自己一直在创作前沿,可以把握当代文学创作的潮流、作家创作的状态,同时加上自己创作的感觉,所以办起文学刊物更顺手一些。如果不熟悉文学创作,又不进入文学创作状态,去主持文学刊物的话,我认为要差一些。这是我自己的感觉,当然工作可能相对要忙一些,但是这种感觉我认为很互动,当一个主编,要求自己更严谨地进行文学创作,而当作家时,又要去把握文学发展的潮流。所以这是互动、互相提高的。我认为并不矛盾,状态也非常好。

主持人:您写了吴仁宝的报告文学,听说你不希望别人再写他了?您觉得您的这部作品《我们可以称他为伟人》写得怎么样?

何建明:写吴仁宝,我感觉他自己也感觉华西村宣传了40年,还没有一部作品称他为伟人,我自己也是这种感觉,因为在我所了解的反映华西村和吴仁宝的作品中还没有一篇可以跟这部作品相比较。这是对我自己创作的一种自信,同时也是这部作品出来后,社会反响给我的一种反馈信息。我说不希望别人写他,是因为我去写了,我想在某一阶段,我不希望我的作品被别人超越。这是对我自己创作的一种自我要求。我认为一名优秀作家,他应该具备在内心深处对自己作品最基本的“要求”。

网友相爱如何:当劳模是啥感觉?作为第一个作家劳模,您的感受如何?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何建明:当“劳模”的感觉当然是非常好了,因为作家当“劳模”的不多,所以我感觉这也是社会对“劳模”概念认识的进步。这种进步体现在以前“劳模”概念一直停在体力劳动人民的层面上,现在也开始关注高科技、人文科学领域的人,这证明“劳模”的概念不单局限于体力劳动者,也包括脑力劳动者、心理劳动者。

至于我以后是不是还可以用“劳模”精神来要求自己,我认为是肯定的。因为一名作家或者当主编的人,我们有很多工作需要不停去做,光靠8小时是远远不够的。我们需要付出恐怕是16个小时,甚至是心理上的、体力上的、情感上的所有的东西。我也认为这是“劳模”精神的延伸,就是“生命不息、劳动精神也不息”。

主持人:何老师,您是怎么开始创作报告文学的?哪部作品对您影响最大?能跟我们说说您的创作经历吗?

何建明:我原来在部队当新闻干事,在采访一个人物时,我认为他的东西没有写完,《人民日报》、新华社都写了相关的材料和通讯稿,但是我认为内容还没有表达完这个人的事迹。而我又比较喜欢文学。所以,我在那时就照自己的感觉把他的事写出来,那时老实说也不知道什么叫“报告文学”,就给茅盾当主编的《时代的报告》杂志(后来改为《报告文学》杂志)投稿。结果一投就中了,后来还得了全国奖,所以我认为这是报告文学。这时我开始懂得和知道一些什么是“报告文学”,原来就在新闻通讯和新闻基础上加上文学手法的描述和叙述,这就是“报告文学”。(这是我那时的理解)

至于自己的创作经历,还是跟我的工作经历差不多长,因为我一到部队就搞新闻报告,一搞就是30年,在搞新闻报告的同时基本上一直没有间断文学创作,而我早期也是写长篇小说、电影电视作品,但我还是最适合搞报告文学,因为跟我个人的性格和气质有关。我喜欢火热的生活、火热的感情,曾经有记者问我的性格,我说“一边是冰山一边是火焰”。其实冰山和火焰是同一回事,只是在不同时间表达的方式不一样,报告文学有时也需要“冰”一般的冷静。需要热时,就要像火焰一般燃烧。这是我对报告文学的理解。

在我的个人经历中,《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影响了我的人生,也影响了我的文学创作。保尔·柯察金一直是我的“偶像”。在我的性格中,很多东西都是跟保尔学的,从当兵、当作家,甚至跟保尔·柯察金都有很多相似的经历。

网友小米小康:请问,您写作是用笔还是用电脑?现在还有时间创作吗?还体验生活吗?

何建明:我用的都是电脑。我创作的时间不是特别多,基本上是下班以后和节假日时间创作,但是这些时间如果可以抓紧也是很不错的。当然我要体验生活,我更多是去感受和采集生活,当然这里面本身还有体验生活的成分。

主持人:何主编,您曾追问自己两个问题:一、何时可以写写自己内心世界的情感故事?二、这种工作状态真的适合自己吗?现在有了答案吗?

何建明:我一直在内心的情感世界中苦苦挣扎着,因为搞报告文学,经常跟社会的人和事发生情感纠缠。而在我每部作品背后,都隐藏着在很多作品当中没有流露出来的悲喜,这种“悲”与“喜”有时使我痛苦和兴奋。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把书背后的故事讲述出来。至于我自己的内心情感世界,我想有一天会用小说的形式写出来。

目前的工作状态让我感到很疲倦,但也没办法。当主编要处理“油盐酱醋柴米”的事,而这与作家的创作完全不同,也是我到目前为止自己认为没有写出最好的作品的主要原因。

网友孤松:听说主编正在创作三部关于农民题材的作品,请问是偶尔考察一次然后写三部呢,还是行走三年写一部?

何建明:不可能偶尔考察一次就可以写三部出来。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每一部作品我至少要采访三次,每次采访都在十天左右,要走很多地方,采访很多人,另外还需要大量的写作时间。

作家拿起自己的笔去“战斗”

网友庐山:我是一名高中生,当前很多中学生的文章都过于以自我为中心,甚至怎么叛逆怎么来。想请问您对当前过于自我为中心的写作如何看?

何建明:现在的年轻人有一种“以自我为中心”的意识,我认为并没有什么错误的地方。因为在今天的社会中,个人因素决定命运或者把握命运的观念几乎在每个年轻人的心目中都非常强烈。其实这种自我意识我认为是客观和自然的。特别是年轻人,我觉得需要这种强烈的以自我为中心的意识。它可以使我们对自己的前途充满自信,自信是一种力量,是我们成功的精神支柱。当然,以自我为中心要跟社会客观环境协调起来,无论是在家庭还是在学校、生活中,以自我为中心过分强烈可能会导致一些负面的东西出现。年轻人要学会在“以自我为中心”的同时顾及周边的环境,这样“以自我为中心”才可以发挥得更好。

网友爱尔兰天空:何主编,报告文学很难写,请问有什么创作秘诀吗?

何建明:报告文学创作应该说与每个人的性格、气质和写作的经历有直接的关系。一般来说,新闻记者出身的人又爱好文学,这样的作者从事报告文学比较合适。我本人就是这样。因为报告文学是新闻性和文学性两者结合的一种新文体。纯粹的作家和纯粹的记者出身的人也可以写报告文学,但是,我总觉得他们有一些“缺陷”,搞新闻的人写报告文学就缺一点文学的东西,而搞纯文学的作家写报告文学又缺了一些新闻的感觉。所以如果既从事新闻工作又有文学创作经历的人来写报告文学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创作的秘诀,我认为是每个人创作的感觉和创作的经验而已。如果一定要说“秘诀”,我想告诉你,一是多写,二是多看(别人是怎么写的),三是多逼自己朝好的、高的方向发展。另外,我想说,报告文学作家首先必须具备政治家素质,对社会、对时代有大视野、高起点。二是有社会学家素质,有很多知识的积累。三是必须有思想家的素质,善于思考,有对社会独立的认识,有很强的判断能力和提炼能力。四是要做好一个普通人,因为做人特别重要,作家不首先做好人,没有普通人的情怀,就不会为身边的人民群众着想。最后他才应该是一名作家,有文学修养,不断进取,善于研究文体,这样才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报告文学作家。

因为报告文学是处在一种发展和完善的阶段,到目前为止,“报告文学”四个字还没有明确的定义,因为对报告文学有很多不同的认识,对报告文学的文体还没有一个固定的模式。当然,一名优秀作家的内心世界都有自己对报告文学的理解。我的理解就是报告文学应该是“用文学手法写的新闻报告”。

为什么这么说?这里面有三个关键词:一个是报告。报告文学必须具备报告的特性,它具有报告的对象,具有报告的信息量。二是必须具有新闻性,报告特性之一就是它的新闻性,抓前沿问题、抓时代问题和与百姓紧密相关的问题。而且要求“真人真事”等新闻文体的基本要素。第三个关键词是文学手法。“新闻报告”还不能成为“报告文学”,例如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新闻调查》都是属于新闻类的报告,只有加强文学性的东西,这样的新闻报告才具有报告文学的真正意义。

网友强国仰泳:请问主编,我也是文学爱好者,但是投稿经常被退回或者石沉大海,能给指点一二吗?

何建明:首先你要判别自己创作的作品是否具有独创内容,这点至关重要。因为文学创作不是简单的写作,创作与写作看起来一字之差,但是差异非常之大。文化创作不能模仿别人已经写过的东西或者发表过的东西,必须有自己的独到之处,这样的作品才称为“创造的作品”。写作不同,写作可以重复模仿。

其次,要研究各刊物的特性。不同的刊物有不同的要求。这点也非常重要。

网友文学大王:何老师,您今天的主题是作家的社会责任,能给我们说说作家对于社会发展有什么责任吗?怎么去履行这种责任?

何建明:首先作家是社会精神产品的制作者,同时又是社会的一分子,而且这一分子应该是具有积极意义的一分子,所以在我看来,他必须存在一种社会的责任,这种责任会比一般人更强烈。这是社会赋予我们这些知识分子和文化人的基本责任。而今天的“作家责任”,我认为应该体现在我们关注这个时代上,我们既是这个时代的建设者,又是一个建议者,还是一个批评者,这是一名作家独特的社会责任。

过去,我们很多作家一谈到社会责任,总把自己履行成一种“批评者”的角色,我认为不全面。在旧时代,作家和知识分子是可以存在这种社会批评责任的。但是今天,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的一分子,我们既有对社会批评的责任,同时也有观察、改造、提醒社会发展的责任,还有一个责任就是我们应该是这个时代建设的一分子。作家不可能去修路、盖房子、搞原子弹,但是我们应该成为这个社会文化产品的建设者,所以作家还有一个建设者的任务,这就是我的理解。

至于如何履行这种责任,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我们的作家拿起自己的笔去“战斗”、去创作出最优秀的作品,去创作让人民满意的作品,能够记录和反映这一时代的作品。同时,做一个让人尊重的人,这就是一名作家应该履行的责任。

网友墨白:现在的现实是在巨大的经济利益面前,很多作家忽视了自己的责任,您认为社会责任和经济利益是否矛盾?

何建明:一个有社会公德和责任心的作家,他的创作不能首先考虑自己的经济利益。所以社会责任和经济利益不可以混为一谈。但是,作家也是生活在现实当中的,他们必要的经济利益要求就应该得到保证。当然,作家首先要写好自己的作品,完成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这是最重要的。

网友幸福在路上:目前的报告文学作家群中,你是很突出的一位。你是怎么理解自己的职责的?

何建明:这种责任在很大意义上是一种压力。一是要写好作品,二是在国家和民族遇到重大问题时,像我这样的人应该走在前面。例如当年“非典”来临时,我感觉那时需要有人记录这场灾难,可是我看不到有多少作家到前线去。但是,我想我应该去。所以后来我去了一线两个月,写了《北京保卫战》,“摧毁”我本人健康的身体,这就是我自己理解的责任。

(发表于人民网2006年5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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