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不能让所有人都喜欢

与大国时代公司签约八年,相当于她三分之一人生的时间里,时薰最熟悉的陌生人便是公司的总裁——展俊。

说熟悉,是因为认识的时间太久。从时薰前来参加EVA组合——彼时的名字还叫作“夏娃计划”的一期甄选开始算起,他们已经相识。如今八年过去,时薰身边的战友来了又走,可统帅不会卸任。

可以说,除了南柯,展俊是唯一一个和她一样,始终留在原地的人。

而说陌生,是因为他是老板,在那又高又冷的王国顶端,鲜少会走下宝座,像个正常人类那样与他的臣民相处。

总得来说,时薰对展俊的感觉可以归纳为五个字——

纯粹的冷漠。

她对他非常抵触。

即便是在没有闯祸的时候,她也会离他远远的。

南柯总是很看不惯她这样子。

“你啊,多跟老板交流交流,让他看到你的长处,机会才会更多啊!”

她则不厌其烦地重复:“可我觉得他很奇怪。”

“怪什么?他是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又不是长了三个头的狗。”

“三十二岁?”时薰皱眉,“天啊,我还以为他有一百岁。他从来不笑,看人都是冷冷的,好像一尊石雕。”

南柯很努力地不翻白眼:“呆子,大多数人是活不到一百岁的,会死掉。再说老板哪里像一百岁?又哪里像石雕?你见过石雕有深邃广阔得像星空一般的眼睛吗?”

时薰摇头:“我还是觉得他很奇怪。就是因为眼睛深邃,感觉看他一眼灵魂就会被吸掉。与其说是星空,不如说是黑洞才更恰当吧?但愿我这辈子也不用跟他说话。”

可惜,曾经美好的愿望要被彻底打破了。

因为她闯了祸,不可挽回的祸。

坐电梯上到十六楼的时候,她还在想,这人生第二次跟老板说话,难道就是最后一次吗?

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直接跟展俊说话,是在她十六岁时,“夏娃计划”的面试会上。

那天,她挂着白痴般的笑容向坐在评委席的艺术总监和经纪人叔叔发傻。他们问她稀松平常的问题——多大了,出生地是哪里,特长是什么,喜欢的歌手是哪位,好的,如果是这位,唱几句她的歌来听听吧。

她完成得很好。

面试结束后,时薰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叔叔们交流。

“我们捡到宝了!这孩子脸长得很美;个子很高,而且还能再长;嗓子也可以,培养培养当歌手没问题;性格不错,虽然有点呆。总体来讲可以打九十五分。”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总感觉她少了点什么。”提出反对意见的人名叫邱及川,是“夏娃计划”的总策划人,日后将要缔造神话的王牌制作人,“不如说是……偶像特质。她不具备偶像特质。她没什么个性,这在当下的娱乐圈可不好办。只有一张漂亮脸蛋就可以做明星这种观念已经过时了,现在的孩子对艺人的要求高得很,要有个性才行,‘女汉子’‘段子手’才讨人喜欢。”

“邱老师这是什么意思?”旁边的艺术总监顾云哲插话,“今天我们面试的都是些歪瓜裂枣,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可只有她一个,必须要成为组合的绝对主力、力捧对象啊!”

“是的,是的。”邱及川嘴上应着,那对庸才的鄙视嘲讽的语气却难以掩饰,“可如果这样的话,跟其他的女子组合又有什么区别呢?”

顾云哲企图顺着他的思路去想,苦思半天,并没有想出什么名堂,只好重复了刚才的话:“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海选开始这么多天就见着这一个,必须得留下啊!这一不留神被别的公司抢去怎么办?我这就出去跟她说,要她了……”

邱及川示意他少安毋躁:“当然要她,没说不要。”

他笔尖轻轻画着名单上那“时薰”二字。

这个女孩子的确有吸引人的地方,她漂亮,唱功不错,性格也很好,一眼看上去很完美。但他留下她的理由,却跟顾云哲大有区别。

顾云哲还在大唱赞歌:“这么完美的女孩子,一定要站在团队的中心啊!”

邱及川却心道,恰恰相反。时薰越是完美,他就越不让她站在团队的中心。反而,他要让不完美的、平凡的孩子站在中心,而让时薰站在旁边的位置,作为衬绿叶的红花而存在。

漂亮女孩打赢所有人,这是常态。

而不漂亮的丑小鸭灰姑娘打败漂亮女孩,站在最闪耀的位置,这样的企划不是更有趣吗?

想到这里,邱及川郑重地在时薰名字的右边打了一个钩:“留下她吧。”

对于这个组合,他有很多想法,而他未完成的剧本需要各种角色存在,主角和配角同样重要,一个都不能少。

时薰,就让她成为这一章的暂定配角吧,说不定,还是至关重要的那个配角。

在墙外偷听的时薰并不知道她成了这个策划“最重要的配角”,当听到叔叔们夸奖她漂亮时,她得意扬扬。但有个叔叔似乎不夸奖她,说她不够……汉子?他说她少了点什么,似乎是“偶像特质”。

偶像特质,那是什么呢?

就在那时,一个高大的阴影笼上了她全身,就好像有人织了一层冰的结界。

她颤颤巍巍地转身,迎上了那个眼睛深得像大海的年轻男人。

他发现她在偷听,神色不十分愉快。

“你在干什么?”

——那是她日后的老板展俊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仓皇逃窜。

然后,在几乎长达半生的时光里,他就再也不见了。即便数年中有过几次共处一室的机会,她也被完美地隐藏在人群里,不会直接跟他对视或说话。

她觉得,他应该不会记得她。

今天,时薰忐忑着与展俊的单独重逢。

在来到十六楼之前,南柯陪她一起演练了好久,如何面对老板的凌厉眼神,如何顶住老板的严厉批评。大雪压青松,青松要站稳!南柯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崩溃。在这样的时候,要认错,但要认得不卑不亢,让他知道她是有分量的艺人,他不能就这样将她开除。

时薰轻轻叩门的时候,像念咒一般重复着南队长的嘱咐。

助理进去通报:“时薰来了。”

里面的男人轻轻地“嗯”了一声。

于是时薰走进这间比EVA总休息室还要大的办公室。

这里色调幽蓝,灯光暖橙。两面墙壁是俯瞰江面的落地窗,让这间屋子犹如悬在都市上空的不明飞行物,随时将要起飞,回到遥远的星系。落地窗交会的角落里,硕大的黑木桌静静矗立。

老板却没在那桌子后面坐着,他正站在不远处的书架前翻着文件。黑衬衫,黑西裤,可能是灯光不亮的关系,他看起来居然没有八年前那么吓人了。

时薰打了招呼:“展总好。”

南柯慷慨激昂的声音历历在耳:“你要诚恳,但不能卑微。你要尊重,但不能自轻!”

这话听起来很有智慧啊,可她不是很懂。

她干涩地开口:“展总,违反了公司的规定,我非常、非常抱歉。请给我一个机会,不要让我退团,我一定会更加努力地工作,不辜负公司的栽培。”

好了,这是她想了很久的开场白,跟南柯演练过很多遍。她还写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念,直到印刻在脑子里,背诵得很完整。

展俊仿佛这才知道她的存在,从他的文件中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就在那一秒,月亮隐在了大都会的人造灯光里,世界灰暗一片,时间倒流成河。

她又变成了十六岁时偷听大人说话被抓包的小姑娘。

“规矩就是规矩,如果违反就要承担后果。从今天起,你不再是EVA组合E队的一员了。你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清理东西,离开宿舍。”

就这样?

那她的认罪词呢?他是有听到的吧,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您不可以就这样开除我……”

“我可以。”展俊面无表情地说,“去看看你的合同,它明确解释了我可以在任何时候以任何理由开除你,只要你不符合公司对艺人的期望。”

时薰哑在当场,呆如木鸡。

南柯说过,绝对不能崩溃。但南柯还说过,但如果冷静没用,那就崩溃吧,你毕竟是美女,你一哭,是个男人都会怜香惜玉的。

可她哭不出来。

她知道,对于眼前这个人,眼泪是没用的。

“那天,我是去和他分手的。”她只是想,要把实情说出来,要让老板了解,“我是去对他说,因为我想当歌手,我想要作为EVA的一员继续唱歌,所以不能再和他见面了。”

展俊坐回他的书桌后面,迎着他的笔记本电脑。那蓝莹莹的光线照射下,他依旧面无表情。衬衫袖子卷上去,他停在键盘两侧的手腕如树干般结实坚硬,无所曲折。

他直视着她,眼神如同激光射线:“你是去分手的,那正说明了你曾和他恋爱,不是吗?”

南柯说得不对,他不是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他真的是铁石心肠的雕塑。

时薰在展俊的注视下,觉得肩上压了从未有过的重担。

“没错,我是曾和他恋爱。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他。他是我第一次喜欢的人。他亲我的时候,我希望时间就停在那一刻,永不结束。跟他在一起,我憧憬着幸福的人生。我希望此生不和他分离。可就算这样,我还是和他分手了。”

她停住,眼神慢慢地坠向地面,然后又决绝地抬起,将诚挚的心声传递给对面的老板:“那么喜欢的人,我也放弃了……这就是我想要留下的心。这难道还不够吗?”

展俊认真地听了这番倾诉,但并不为之动容。他合上电脑屏幕,从桌子后面绕了出来,半坐在离时薰较近的这一边。他抱着双臂,俯视罚站的小学生一般的她。她恢复了一丝理智,感到不该对老板说这么多,向后撤了半步。

展俊并不生气,他也是在讲道理:“你自己应该知道,EVA中有人负责唱高音,有人负责卖演技,而你负责穿短裙、在人群中跳舞。你也应该知道,你已经二十三岁,这对于‘少女’偶像来说是进棺材的年龄。”

时薰麻木地点头。其实她二十四岁,不过她现在不会去纠正他。

展俊一脸平和,语气也缓和了,好像他要说的根本不是残酷的话。

“你还应该知道,公司对你不薄,给你的资源曾经仅次于苏亦绫和袁真。然而,第一次人气总决选,你是第几名?”

她脸颊发烫,咝咝生烟:“第六名。”

第一次人气排位,一直被誉为组合首席美女的时薰名次之低让众人大跌眼镜,尤其是初期主张力捧时薰的艺人总监顾云哲。苏亦绫是冠军,袁真是亚军,而公认最漂亮的时薰却只得了第六名。

唯一不惊讶的只有邱及川,他反倒欣慰,因为一切都按照他的剧本进行着。作为“最重要的配角”,时薰完美地发挥着他希望她发挥的作用。

“当今的娱乐圈,只有脸蛋是行不通的。时薰就是证明。只有外表没有个性,不会受当下孩子的喜欢。”他在公司会议上再次指出,语气森然,掷地有声。

时薰的失败,成就了他的伟大。

从那以后,时薰再也不受宠爱,她在组合中的站位越来越向边角进发,她的名次,也再也没有高过第六名。第二年,她再降一位,名列第七。尽管守住了“神七”的位次,但她自己也知道,她是“神七”中吊车尾的。她作为花瓶的定位,在总选的败退后愈加稳固。

可她对名次并不介怀,她只是想唱歌而已。

“我只是想……”

展俊打断了她:“规矩就是规矩,规矩不会为任何人开后门。我再说一遍,你不再是EVA成员了。”

时薰最后的请求,是离开之前再去公演剧场一次。

她人气滑落的这几年,几乎所有人都在暗示她——毕业单飞。以她今日的资历,想跳到别的公司,自有别的公司愿意为她赎身。独自去打拼虽然辛苦,但至少不必再跟比她年轻、比她有活力的一百多个女孩争抢聚光灯。

“一把年纪,就不要再跟十几岁的少女一起蹦蹦跳跳啦。”

时薰独自一人走在黑暗寂静的公演剧场里时,这声音还在不断响起。

这个小小的舞台,八年前曾经更小,重新装修过几次,才成为现在的模样。从前,灯光舞美都很简陋,碰上下雨,天花板还会漏水。然而,就算再破烂的家,也是家。她恋家,这里就是她的家。

可是,这个家不要她了。

她在看台中来回走,经过一排又一排的座椅,终于来到了台前。

十六人,二十七人,三十五人,四十八人,一百一十二人。她极少站在中间,但至少她站在里面。姐妹在左右,音乐在心头,她们紧紧握着手,等待幕帘的拉开。

万众期待,掌声如雷。灯光点亮,旋律响起。

“大家好,我是EVA组合的时薰。”

几千次的重复,她却依然会为之心潮澎湃。

“啊呀,小薰,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是剧场经理。近来发生的事她都清楚,此刻看到时薰,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时薰拨弄了一下刘海,然后把晶莹的东西从睫毛上眨掉:“没事,只是来看看。您怎么也在这里呢?”

今天没有公演,也没有彩排,她本以为不会有人看见她的。

经理说:“这不刚上了新器材嘛,今天送货过来,我上午指挥工人们安装好,刚才带他们出去吃午饭答谢。”

时薰嘴巴笑成了心形:“您总是体谅大家。以前,您会陪着我们演出,演出结束后买冰淇淋给我们吃。每个人喜欢的口味您都记得住。”

经理眼睛突然湿润了。虽然大家都说时薰是天然呆,可她恍惚的外表下是颗很清亮的心。她将每个人的善意都记得明明白白。

时薰提议道:“不如我也买冰淇淋答谢您吧。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经理却有了别的想法,于是打断她:“不用了,我不爱吃那个。对了,新器材刚送来,该有人试一下才行。反正你也在这里,不如就帮我这个忙作为答谢吧。”

经理拉着时薰朝舞台中心走,命令她站定,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支麦克风塞给她:“你来唱首歌吧。没有乐队,那就放CD伴唱。想唱什么?”

唱什么?EVA的歌太多,要挑一首实在很难啊。最喜欢的,当然是《十年之约》。可现在唱《十年之约》,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脑海里无数歌词和音符闪过,她知道答案了。

“我想唱《我不能让所有人都喜欢》。”

经理有点意外,这不是EVA的人气单曲,甚至都没当过单曲唱片的主打歌,大约是E队早年某场公演的独唱曲,近几年很少唱了,可以说是默默无闻。

不过这是时薰的选择,那就这首好了。

经理按下播放键,简洁而流畅的钢琴声充满了整个剧场。

没有花哨的灯光,没有炫酷的乐队,没有晃着荧光棒的歌迷。

只有时薰,长发披肩,裙摆翻飞,孤独地站在岁月中间。

又翻到老照片 阳光静静的夏天

看你美好的侧脸 倾听大海的呢喃

人世间总有些难以避开的艰险

可我却傻傻的 满身伤痕还向前

而我心里的勇敢

是他们口中的笑谈

说着没人会爱我一根筋的大笨蛋

我不能让所有人都喜欢 这可怎么办

当我停步回头看 谁又在历久经年

我不能让所有人都喜欢 但那又怎样

肥皂泡来了又散 万事转眼成云烟

只有你曾美好微笑

说着爱我到永远

你说你不能让所有人都喜欢 但那又怎样

一根筋的大笨蛋 我会爱你到永远

爱你到永远……

经理想,多年没听过了,这一听,发现还真是很好听的一首歌。更叫她惊讶的是时薰。在她记忆里,时薰的声音总是混合在很多人中,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被听见了。虽说当歌手多年,唱功有进步是应该的,但进步如此之大,在今天的组合里也绝对排在前列。

她小声嘟囔:“这丫头,唱功什么时候精进至此,还真是不错呢……”

这时,她感到周身的温度急剧下降,就好像有冰雪巨怪走了进来。右侧投下一片阴影,她转头看去,吓了一大跳:“啊呀,展总!”

展俊示意她不要做声,他听着时薰的演唱,神色宁静。

“展总,”经理仍是冒着危险,开口劝道,“不如就给她一次机会吧,她真的很努力啊。”

展俊不为所动:“所有人都很努力。”

经理叹气,好吧,看来是板上钉钉了。

“可惜了,这么多年来,我从不知道小薰唱功进步这么大。杂志和网站都只顾着叫她是‘最想拥有她美腿的女艺人’,可真是不公平。”

展俊沉吟片刻,问道:“EVA的打工团现在有多少人?”

所谓打工团,官方的称呼是“EVA签约生”,但内部人士都称其为“打工团”

打工团由两部分组成:

第一部分,是参加过甄选但落选了的女孩。她们形同“预备役艺人”,因为外貌或唱功有严重短板而不能正式进入EVA,但如果在打工团里,还是可以参加公司的一些商演活动的,积累经验。也会在正式队员不齐整时,填补空缺,参与演出。有朝一日如果被认为够格,甚至可能提升至EVA三队之一,成为正式成员。

第二部分,则是在组合成军长达八年的时间里,曾经担任过正式成员,但因为各种原因,被公司认为不再适宜进行重点培养的成员,为避免宣传资源的浪费,便会将她下放到打工团。所以,打工团也可以称作“EVA的冷宫”。

经理查了查,报告道:“十期选拔后,一共是二十三人。”

展俊慢慢地点头:“凑成偶数吧。”

经理吃了一惊:“要把时薰放进打工团?这貌似……有点过分吧。”

展俊看她一眼:“不然,你试试劝她毕业?”

话音落地,时薰刚好走下舞台。麦克风在她手里紧紧攥着,好像那就是生命。

经理赶快劝导:“小薰啊,对你来说,毕业才是最好的选择。”

“为什么连您也这样说?我是不会从EVA毕业的!”时薰脸红得像苹果,一半因为唱歌,一半因为生气。一路走来,声音纷杂,眼神也并非都是善意。她很辛苦地在道路上摸索前进,正道直行。而这正道,对于她来说就是EVA组合。

没有别的答案。

“等等,”她突然反应过来,狐疑地问,“如果我已经被退团,那就没有毕业这一说了,不是吗?到底怎么回事?”

展俊递给经理“我早说过”的眼神,然而,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正色对时薰说道:“唱得不错。从明天开始,跟打工团一起活动。宿舍还是要搬,找宋磊办手续。”

“打工团?”时薰有些晕头转向。这是说,她没有被开除?“这……这是真的吗?”

她根本没时间去细想这突然的柳暗花明,对她究竟是不是幸福结局。胸膛里只有扑通扑通的三个字反复欢跳——得救了!得救了!她兴奋得喘不过气,张开双臂蜘蛛般抱住了展俊:“谢谢老板!”

展俊警告:“你再不松手,我就收回这个决定。”

时薰赶快放了手,退开一米安全距离。但她仍绷不住,大笑出声:“我这就去收拾行李!”说完一溜烟跑了,怕再多留一秒他就有机会改变主意。

“傻姑娘,”经理看着她的背影,频频摇头,“说起来,她这性格实在不适合娱乐圈。”

展俊被时薰抱过,显然浑身不舒服。他嘴巴轻微地撇着,好像肢体接触让他难受无比:“大错特错——恰恰只有真诚的人才能在这行走得最远。在这个高度曝光的世界里,善于伪装的人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经理被时薰的喜悦感染,渐渐开颜。可她看得出,时薰根本没考虑“加入打工团”这条出路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下放,是降级,这些她是知道的,这些她也可能都不在乎。

可她不知道的是,换了一群人相处,氛围会跟从前大大不同。她已经习惯了的朋友们,将从仗义的南柯、正直的俞之樱、活泼的穆若心,换成完全陌生的、泡在苦水里、找不到人发泄的替补队员们。

虽说她是剧场经理,不该抱有偏见,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打工团是怎样晦暗的天地。

就像月球背面凹凸不平的荒原,怨气太重,直至隐天蔽日。

时薰不了解,展俊也不了解。只有她了解,那些嫉妒正式成员的打工成员有多么恶劣。

掉进打工团,对于时薰来说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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