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吟春(32)

还没容她把身子松懈下来,一阵温热突然从她腿间流了出来。这股温热很有劲道,像山洪携裹着石头般地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哗的一声冲出了她的身子。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她的身子空了——是没着没落的那种空。

她觉出了一样东西,正在她的两腿之间蠕动着。她欠起身,就看见了那团肉。那团肉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把她的肚子撑得像座小山,可是它出了她的肚子,却是这样的瘦小,小得就像是没来得及长好就僵在了枝蔓上的一个冬瓜。丑啊,他实在是丑,整个身子裹在一层叫人看了想呕的黄汤里,手掌脚掌脸上全是千层饼一样的皱褶。她只是没想到,这团才七个月大的肉竟长了一头的好发,粗粗硬硬的,密得像一树林子的松针。

他刚从她的身子里掉出来,他还离不远,因为他和她中间,还连着一根青紫色的麻花绳——吟春猜想那就是脐带。早上出家门的时候,她怕被人发现,她走得很急,什么也没带。她身边没有剪子也没有刀。她四下看了看,发现脚下有一块石头。她拿脚去探,有些松动。勾过来,还真有个角。她吐了几口唾沫在那石头上,用棉袄的里子擦过了,便来砍脐带。石头太钝,脐带太软,砍了几下才砍出个烂牙似的缺口。吟春狠命地扯了几下,才总算扯断了。那块肉被翻了个身,嘴里发出了田鼠一样吱吱呜呜的微弱哭声。

千万,千万不能让人听见这声响啊。

吟春一下子慌了。

贼种,你是贼种。吟春喃喃地说。你本不该生到这个世上来,你没生的时候,就该死了,可是你一回一回的,总赖在我肚子里不肯死,你死活要熬到出了娘胎见天光的日子。可是没用啊,你就是见着了天光,你还得死,谁叫你是个贼种呢?人世里容不得你啊,你不如这一刻就死,省得过一辈子腻腻歪歪的糟心日子。

吟春狠了狠心,扯出身下垫的那件棉袄。就在她要把棉袄蒙上那张赤红色的长满了褶皱的脸时,她一下子怔住了——她看见了他的右耳廓里,长着一团细米粒大小的肉。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便拿手去捻。真真切切的,她摸到了一块肉——一块和大先生耳朵里一模一样的肉。

皇天啊,皇天。吟春捂着心口瘫软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猛然醒悟过来,她忘了做一件事,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她俯下身来,分开了孩子紧紧交缠在一起的两条腿。

是个女孩。

这是她殷殷切切地跟菩萨讨来的。菩萨烦了她一遍又一遍的啰唆,菩萨果真给了她一个女儿。她得着了才知道原来她求错了。

她用棉袄把孩子裹起来,抱到了怀里。孩子饿狗似地咻咻地闻着她的奶头,有些痒,也有些暖,可是她只是木木地坐着,不知该悲还是该喜。这一天里发生了太多的事。这一天叫她觉得她已经过了三辈子:一辈子是大悲,一辈子是大喜,还有一辈子是不悲不喜的麻木。前两辈子像是梦,替后来这辈子做着半虚半实的铺垫,只有这后边的一辈子才有点像是脚踩在地上的真日子。

你真是命大啊。吟春看着怀里的孩子喃喃地说。你总比阎罗王跑快一步,他揪住了你的头发,你还能从他的手心里逃出去。

你的名字该叫小逃。当然是小名,像“狗尾”那样结实而低贱的小名。你是女儿家,用不着“运达”这样的大名——这样阔气排场的名字该留给你后来的弟弟。大先生一定会给你取一个适合女孩儿家的秀气名字。大先生识的字多,况且,他是你的亲爹。

朱三婆早晨醒来,只觉得天亮得邪乎,便奇怪鸡怎么还没叫。起身开门,却吓了一大跳:门前的这条路,还有对过的林子,统统都没了。昨晚睡下时,她迷迷糊糊地听见了房顶上淅淅唦唦炒豆子的声响,知道那是雪霰子。没想到这一夜里霰子就下成了这样的大雪。

这雪,把鸡都吓蒙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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