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苦吟思愁机3

张道士从衣襟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申云潜后,分宾主落座。申云潜吩咐用人给道士上茶,然后道声歉,拿起书信看了起来。那道士也不说话,坐在一旁静静等候。申云潜个头不高,微微发福,白面皮,三角眼,八字胡,双下巴,看上去颇有官相。他虽然剪去发辫,但脑后的头发依旧没有剃短,垂至脖颈。这种被时人称为“马子盖”的发型在民国初推行剪辫令时曾颇为流行,不过到现在还蓄着这种发型的则多为因循守旧的遗老遗少了。

不多时,申云潜看完书信,抬起头来,对道士说:“玄真道长在信里说张道长是位四海寻仙的云游道士。”

“正是,”张道士点点头,说,“贫道素喜游历,遍访名山大川,寻仙修道。前些日子贫道在青城山挂单,与玄真道长甚是投缘,他知我要往天台山天台山:位于四川省邛崃市西南,唐宋时佛寺、道观众多,现存“和尚衙门”、“和尚街”、“第一禅林”等遗迹。游历,便托我顺路给申施主捎一封信。”

“原来如此,”申云潜叹了口气,说,“只是现在世道不太平,天台山附近多有匪患,已经很少有人朝山了。”

张道士淡然一笑,说:“那些盗匪所求,无非钱财而已,贫道乃出家游方之人,身无余财,又有何惧哉?”

“话虽如此,但那剪径强人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若见路人身无余财,恼羞成怒,说不定会害及道长性命。”

张道士摸摸胡须,说:“贫道这些年游历在外,也见识了一些风浪,区区盗匪,不足挂齿。”

申云潜笑了笑,说:“玄真道长在信里说,张道长乃大德之人,精通道法。在下平日颇喜求佛问道,道长既然光临寒舍,还请多住几日,容在下讨教一二。”

“不敢当,”张道士拱拱手,说,“道法自然,一花一木,若得仙缘,皆可羽化,况乎人哉?况且贫道只是这红尘中一个俗人,唯愿与申施主砥砺切磋一二即可。”

“道长过谦了。”

张道士呵呵一笑,说:“若说到修仙炼道,昔日张真人张三丰张三丰:字君实,号昆阳,又号玄玄子,元明初时全真道士,武当派开山祖师。有《叹出家道情》歌七首,不知申施主可曾听闻?”

“愿闻其详。”

“叹出家,到也真,洗心源必要清净。玄中理方可见明,修真养性谁来问,俺也曾过了些崎山峻岭,走了些州县府城,大都廛市和光混。有一等不犯腥、不犯淫。有一等宽怀忍气财分明,西南国上把朋来敬。昔日理醉似昏昏,醒眼看四海苍生,红尘滚滚金花嫩。天边月谁人认真,世上事那件分明,人人抱着个修仙兴,五十二句玄中语,明明白白说与君。拜明师要访高人,殷勤了才得长生赠。”

张道士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贫道所诵,乃张真人《叹出家道情》歌其七,愿赠与申施主。”

申云潜原本以为这张道士只是个粗鄙的云游道人,却不料他腹中颇有文章,想来不似寻常人物,心中不禁生了一层敬佩,开口说道:“宣统三年宣统三年:即1911年。,在下弃官回乡之时,蒙玄真道长照顾,曾在青城山小住。掐指算来,自那时与玄真道长一别已有十一年了,不知玄真道长仙体是否安好?”

“蒙申施主挂念,玄真道长仙体无恙。”张道士掸掸道袍,说,“玄真道长内丹功夫十分了得,又久居青城仙缘之地,吐纳真气,想来必得高寿。”

“道长所言甚是,”申云潜点点头,说,“光顾着扯这些闲篇了,还没问道长是否用过午膳呢?”

“贫道囊中备了几个馍馍,已经吃过了。”

“道长远道而来,光吃几个馍馍怎么能行?”申云潜连忙说,“容在下吩咐厨房给道长做几个菜。”

“不必不必,”张道士摆摆手,说,“贫道早就风餐露宿惯了,能有一杯清茶已经很好,无须烦劳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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