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师 (1)

又一个被鸟声啄破了的四月,悄然来到春天的黄浦江边。

吕碧城怀着“穷心路绝”的祈望,北上北京的香山,访友问难;继而她又复归海上,觅真问道,遍求一字之师。

吕碧城一踏进这山光鸟语、杏花如云的香山,便被英敛之归隐的静宜园见心斋的独特景观迷住了。这里面积不大,池水一泓,楼榭数间,回廊环绕,春来新荷亭立,金鲤嬉戏,屋后山石嶙峋,松柏蔽日,置身其间,仿佛踏进了南国水乡园林的梦境。

几年前,英敛之由夫人淑仲和喀拉沁王福晋领衔,向已退位的清王室领保存园林并兴办女学,即得到隆裕皇太后慨然付畀。英敛之请熊希龄拨了一笔公款,又在社会上募捐了点钱,创办了辅仁社和辅仁女子学校,培育香山一带的贫苦儿童。

吕碧城在民国政府任职期间,犹未能忘英敛之夫妇,不止一次到香山看望这两位老友。那时学校初创,一切都还没有走上正轨,几年下来,当初开办时的学生,如今已经读到三年级了。这座破败了很多年的园林,几复其旧,古芳再作,兀然风光又旖旎起来。

两年不见,英敛之、爱新觉罗?淑仲这对兄嫂,仿佛老了许多,但风神不减当年,仍如在《大公报》时期,有一股奋然向上的精神。早年的那些不愉快,随着岁月的流逝,也已冰释。英敛之依然侠肝义胆,淑仲夫人仍待人以诚,吕碧城离开北京后,常有书信往还。她这次探访,夫妻二人特意请学校厨师从山上弄来菜蔬,把见心斋知鱼亭养的新鲤,取来为她烹饪接风。吕碧城也从上海为他们带来了礼物和养生补品。

英敛之告诉吕碧城,天津《大公报》的事已完全脱手,股本撤回,由王郅隆独家经营,所得资金大部用于学校。她赴沪后,喀拉沁王福晋也搬到静宜园居住,这山中总算有了些生气。

吃过饭,英敛之还请她参观了学校。吕碧城听着山间琅琅的读书声,看着这些活泼可爱的儿童采花捕蝶的身影,对于一生有志办学的她来说,更是心潮起伏,激动得热泪盈眶。她叹息着对英敛之说:“看到学生,总使我想起天津一把心酸之泪,十年岁月如过隙之驹,如今是一切皆空,只落得一身病恹,也许这就是命运给我的回报。”

英敛之劝慰说:“贤妹不必悲哀,还是以你的聪慧,高明虚怀,痛自振奋,力自超拔啊!”

吕碧城抑制不住心中的悲哀,叹息地说:“这个污秽的世界我已经看破了,像袁公那样的人物不死又如何?”

英敛之说:“论至贤妹的学问才华,人莫不诧为祥麟威凤,独惜家庭之变故,身体之飘零,不过百忧激而成此吧。失望和沮丧才是生命中最可怕的敌人,若能放开古今眼光,勘透圣凡,何不是淬砺人生的良机?”

吕碧城说:“今生百忧铄骨,已万念灰心,佛说一切倶空,并知识而亦泯灭,那才是真正的大自在啊。”

英敛之和吕碧城从学校出来,顺着不平的山路,绕过眼镜湖小桥,在佳日亭坐下来。英敛之接着说:“我看你有些困心衡虑,其实大可不必,这不仅不能与之增益,怕是徒添烦恼。究其能否泯灭,能否如愿以偿,此权不我操,既为造化终老,恐终不能逃出造化之外,你看双林疽发,弟子悲号,圆明湛寂,果又何在,从来贤圣是自勉为得啊!”

“水帘洞”石缝中流出的细流,形成一个小小落差,慢慢注入两汪澄明的湖水。四周野菊黄得灿然,富贵如金,那炫目的黄,散发出一种新鲜的气息。远处簇簇桃花开得如云如雾,斑斓着这个春的节令。

英敛之说:“你看香山的风景多好!大自然总是给人以最美好的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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