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燮王(7)

近乎不平委屈的低喃后,朱闻仿佛怕再遭拒绝,转身跃上马,正欲策马而去,却又回身笑道:“差点忘了,今晚住在附近镇上,没有你们京城的‘曲水流觞’,倒是有一场水边会饮,你若愿来,一定能尽兴而归。”

语毕,便一骑绝尘,朝队伍最前方去了。

“水边会饮?”疏真禁不住微笑起来,鬼使神差的,心中的郁结消散了些许。

她别过头,望着东南方向,越过千山万水,眼前仿佛出现了环绕京城的灞河。

她低语道:“在京城这些年,我从未尝试过在水边饮乐——灞河如此风仪,我们曾经放灯遥望,却从未想过轻亵玩乐。也许,是我们太食古不化了……”

她轻叹着,却终究没吐出那个名字。

天朝皇城,南林殿。

天色渐暗,宫人们已点上蜜蜡灯具,却被萧策挥退。踌躇许久,他终究从包裹中取出一物,以火折点燃。

那小小一簇莲花灯在殿角静静燃烧着,照得他眼角刺痛,萧策揉了揉眼,将书案上高叠凌乱的奏报轻轻推开,站起身来,望着那灿然一团的灯焰呆呆出神。

恍惚还是那年上巳夜,他与她含笑携手、鲜衣怒马,放灯猜谜之后,便渡过被灯火映得如龙宫琉璃般的灞河,去到那几无人烟的荒郊小栈。

那时候疏真正好廿岁,却仍一手挽了盏莲花灯,一手被他牵着,甜甜蜜蜜在粗木桌前吃着水玉豆腐羹,昏暗而狭小的店堂里,豆腐在锅中“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两个人的眼神暖得只能看见彼此,而檐外正是大雨如注。

他揉了揉眼,一切的幻景都在下一瞬消失了,只有那小小的一盏莲花灯,在不远处幽幽闪光,在满殿辉煌的映衬下,显得更孤寂萧索……就像是,最后见到她的那一眼。

她就那样微微笑着,含笑看着自己从她胸中拔出利刃,颤巍巍伸出手,挣扎着,好似要抓住些什么。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做的呢?

萧策眯起眼,想起自己那时,冷淡而鄙夷地将她的手拍开,残酷刻薄地说出一句话,最终将那人凄清的眼神冻结成冰,随后,逐渐熄灭——

“你骗了我这么些年!如今真相大白,还有什么话说?”

……

剧烈的疼痛从他心中升起,事情已过去半年,萧策想起这一句,仍觉得浑身发冷,心口处空落落的,好似丢失了什么。

他打了个寒战,只见莲花灯因窗缝中吹拂的阴风而明灭不定了许久,最终,一闪而灭。

殿中又陷入了长久的昏暗之中,萧策孑然一身,就那般在大殿中央立了半宿,直到宫女前来低声禀报,这才打断了他的思绪。

“长公主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他眼中冒出不易察觉的冷淡和不耐,却终究颔首,头也不回地去了。

青峦翠嶂,早已是草长莺飞时节,北地的春来得迟,却也微带暖意。柔风掠过巍巍山峦,漫长队伍由官道缓缓向前,玄黑石岩砌就的城墙遥遥在现,王都五里外的接亭前,早有一应官员迎接。

朱闻远远就看见了,他微微眯眼,慢慢收敛起面上笑容,一派冷然肃穆,略一示意,早有两旁从人收起绸幕。

朱闻缓缓从中踏出,周围王臣们屏息凝神,都想一观这位长居北疆,传言中桀骜莫测的王子。

朱闻着一袭玄锦裘服,广袖高冠之下,眉目因日光照耀而越发白皙清逸——这样的相貌,即使是在崇尚儒雅的南地,都有些过分柔弱了。

一片不轻不重的哗然声响起,仿佛是在水波中荡漾的片片涟漪,若有若无的眼色交换下,众臣终究回过神来,上前行礼参见。

朱闻微微一笑,薄唇勾起一道冷锐的弧度:“各位都是我燮国的柱石,孤在你们面前也是一介后生晚辈,如此多礼,实在生受不起。”

这话说得极为谦和,内中有几个倚老卖老之徒,就此顺势不拜,转而深揖,一时众人称颂之语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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