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何平的这场病,病的时间可不短了。直到他恢复上班,仍然觉得胸闷气短、头晕目眩,好像随时都会颓然倒地。

其实一开始,何平是没有病的。他一直对这次竞聘抱了无限的期许,信心十足地自得于自己的才华,觉得放眼电视台,真的无人匹敌。即使按论资排辈的熬法来说,自己无论如何也能在职场上一个台阶。于是,他才不死心地去找表哥雷鸣甩出红色炸弹,企图炸一个锦绣前程。可结果却是,雷鸣的提醒,给了他一记凶猛的耳光,一下子击中了他积累的所有的自信。

这才想起这些年傻瓜一样站在竞聘台上给别人做陪衬,傻傻地相信领导们的鼓励,别气馁,再努力,于是年复一年地准备演讲,年复一年地期盼下一年……想来,当自己站在那个众目睽睽的演讲台上,曾被多少双眼睛审视嘲笑,只有自己,傻瓜般以为真的是人尽其才,择优录取!

其实人家早就暗箱操作过了。譬如那个王艳,听说在民主测评这一关,得到的群众票仅仅4票。但是她一样顺利竞上了新闻部副主任。为什么?这是因为她的后台是广电局局长。

还有广告部刘建,为什么人家都轮了岗位,只有他仍然稳坐钓鱼台?只因为他是台长张又波的亲信。还有那个白苏苏,为什么也被安排在比较肥缺的位置,而且竞升一级?那是因为,凡是可以捞钱的位子,放上自己的亲兵,是台长精明棋盘上的良苦布局。

还有,自己的表哥雷鸣,表面上是在帮自己,其实是自己帮了他一把!他托他送的红色炸弹,倒巩固了他自己的地位。如今,他顺利地调到新闻部主任岗位,再也不用写那些枯燥的领导讲话,再也不用做些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了!

职场的尔虞我诈、唯利是图,何平第一次看了个里外透彻!

何平的病,是蓄意的。他不想目睹竞聘,也不想听同事们关心地询问,你报名竞聘了吗?当然,他更想回避的,是自己期盼多年的梦想在刹那间破碎!他想逃避电视台给他带来的无穷压力。

所以,他病了。他请了一周病假,每天无所事事地在家蒙头大睡,却竟然真的睡出病来,心跳好像比往常跳得快了许多,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心动过速。

怎么不会心动过速?每当何平想到,自己的前程就毁在自己当初的直率上,他的心就紧张地急速跳动起来,急忙仔细检视曾经过去的一切,回忆是否还得罪过其他人否。

这一回忆,竟然想起许多傻瓜片断,就连他所尊敬的向台长,好像也被他顶撞过。有一次,向台长临时安排了一条新闻插播,他瞄了一眼,竟然说价值不大,时间不多了,还是不播为好,搞得向台长闹了个大红脸。后来才知,那条新闻来源是向台长一个朋友递进来的,仅仅就是一条简讯而已,却被自视坚持原则的何平顶了回去。

可是就是这个向台长,竟然还替自己说过好话,在台办会上为自己提名!虽然最后的结局不很圆满,但是毕竟还算一个不计前嫌的好领导了。

何平住的楼层在6楼,没有安装电梯。当他每天如同电脑搜索一样将记忆梳理一遍,他的心跳过快的毛病就愈发严重,不算太高的6层楼的阶梯,成了要命的拦路虎。于是,在一周病假期满的时候,他只好又接着请了十天的公休假。

从此关了手机,不打听台里事情,老婆又逼着他每天起来跑步,劝他不要再七想八想,万一钻了牛角尖,变成一个神经病,后半生可就惨了。与其忧愤一生,不如将一切期望抛开,平平淡淡地过好每一天!

老婆说:“不管你是贫穷,还是富有,不管你是地位显赫,还是工作平庸,只要你健康,只要你平安,只要你好好地守在我们身边,我们不要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所谓主任头衔,你还是我眼中才华横溢的何平,你还是我心里最棒的男人!”

那是老婆结婚以来对他说得最多也最动情的一次。原来,他总以为自己的老婆粗俗,不懂温柔,那一晚,他的老婆却让他感到自己真的是个不错的男子汉!从那晚起,他把顺其自然四个字设为手机屏保,决定用淡然的心情看待今后的所有时光。

这样一想,反而心境舒坦,每天看看书,陪老婆散散步,和老婆儿子玩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曾经失衡的心情渐渐复归平静。

可是,待他休完假回到电视台,却发现一切都变了。这个变不仅仅是指中层干部调整,不仅仅是人事变动,他感到的变化是,电视台的气氛里好像酝酿着一场神秘的颠覆行动,每个人看起来都形色匆匆,目光闪躲,大家甚至连“张又波”三个字都不愿意轻易提及,万一言语中要说到,就用简单的“头儿”来代替。

何平上了好几天班才知道,那个抠打卡机的人终于被抓到了。张又波盛怒之下,也不管这个人已经在电视台工作20年,当即宣布,开除他!

据说,抓到这个抠打卡机的人很不容易,是连续蹲守了一个月才取得这样的胜利。可是,被抓的人却申辩道,一切都是阴谋,他那天晚上凑近打卡机,其实是想研究一下打卡机的制作原理,可是才伸手摸了一下,就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人抓住了。

听说被抓的人直喊冤枉,张又波冷冷地说:“我说过,谁挑战咱们的制度,我就挑战他的饭碗!我们的制度不是列出来做摆设的!这回饶了,下次再有人犯了错,我们该如何处理?”

向北本来还想为那个人求求情,听张又波如此一说,就知道处理几乎板上钉钉了。他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心想,是啊,谁让他来挑战电视台的制度!俗话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张又波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个理是没有错的。

有的时候,该沉默的,也只有沉默。向北也不希望台里的管理一盘散沙,姑且借张又波的严厉整肃一下台风,有些人也实在太嚣张了些。譬如,向北就曾遇到一个部门的老油条,竟然在他面前摆起老资格,对他分派的任务爱理不理,向北当时也很光火。

后来有人悄悄说,那几个蹲守的人连续蹲了一个月的夜班,实在熬不住了,就想速战速决,商议着抓一个倒霉鬼交差。于是就这样,那个倒霉的人就成了抠打卡机的替罪羊了。

何平这才了解,为何看到同事们的表情那样严肃怪异,原来都是人人自危,都以为是干完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会在哪个地方了。

淘汰制度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下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人,还不知道是谁。何平默默地揣摩着台里的变化,心底的失望更深了一层,一种悲观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开来。

这样过了不久,一件很小的事情,竟然引得台长大发雷霆。

这次倒霉的是编辑赵庆。

读书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