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事情缘于一则时政新闻。

那则新闻主要是报道市委书记和其他市领导们到某企业视察的事。一般来说,此类人物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是要打上字幕说明的,可是那则新闻的疏漏之处就是,没有打上副市长钟云的名字。

这是一起严重的新闻失误事件。

先是广电局局长、电视台台长等人被宣传部叫去开会,批评他们政治敏感性太差;接着,局长召集电视台正副台长和中层干部接连开了几场会议,一再强调此类事不能再发生,同时给予当班编辑赵庆通报批评、扣除一个月工资的处分。

赵庆觉得好冤枉。

那条消息就是简讯,消息正文也没有提到副市长钟云的名字,一直是在凸出市委书记。他记得,那条消息过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匆忙编好,还检查了一遍,没想到百密一疏,仍然出了纰漏。

他的名字一再被头头们在会上提到,“赵庆”二字成了近段时间电视台大小会必提的热门词。这样的出名,让赵庆很不自在。虽然也有人暗地里给他抱不平,说那些吃了没事做的头头们就拿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来打击小兵,但是真当了那些头头脑脑的面,没有人敢吐口大气,唯唯诺诺地听部门主任在本部会议上转达上面的决定。

没有人发言,全部面带寒霜,仿佛挨批评的是自己。

赵庆一直缩在角落抽烟。近段时间,他把戒掉的烟又捡起来,而且比往常抽得更凶了。本来,他是听了老婆的唠叨,说他这些年抽的烟抵得上买个小面积的新房了,不仅如此,还害得她每天吸收二手烟,因为她经常犯气管炎,而且一犯就要咳嗽好长时间。她把这些都归罪于赵庆。

他们住的房子是上世纪90年代的砖混结构的老房子,80平方的屋里住了三代人——父母、儿子和赵庆夫妻。逢年过节,家里多来两个人就连身都难以转开。狭窄的空间住长了让人心烦,早日买新房,是夫妻俩和全家最迫切的愿望。

但是收入不高啊!父母是从农村接过来养老的,没有像城里人那样的退休养老金;妻子在某超市卖东西,儿子读初三,马上要进入高中,这学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所以,即使有点微薄的积蓄,也不敢作非分之想了。

赵庆在电视台做事一直很小心,也很勤力。他非常珍惜这个工作,怎么说,他也是家里的顶梁柱,得好好将这份工作干到退休,然后稳稳当当地拿一份养老金,这一生,就算平安度过了。

他没有很大的雄心壮志,就想平平淡淡地过完每一天,工作不出错,家里不出事,那么对于他就是天大的幸福了。但是偏偏最近母亲中了风,还在医院躺着,每天下了班,还得急急忙忙骑了电动摩托车赶到医院看护,搞得人疲惫不堪。现在倒好,又遇上工作差错,人丢脸不说,还硬生生少了一个月收入!正是家里用钱的当口,一断收入相当于强行给他断粮啊!叫他怎不焦头烂额、心急如焚!

那一天的疏忽,一大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急着下班,急着去医院。老婆的班要上到晚上9点,他要回去做好饭送到医院,晚上再陪在老娘身边。

父亲呢,得的老年痴呆,相当于是个活着的木乃伊,什么都要人伺候。刚刚吃过饭或者洗过脚,转身他会嚷着还不给我饭吃,还不给我端水洗脚。没有办法,就把他当孩子一样待着。

这样一个乱糟糟的生活环境,叫赵庆怎么静得下心来,怎么可能不出错?

赵庆没有话说,低头缩背地听部门头儿在会上严厉地强调纪律,听他把自己的名字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不要学赵庆,做事要认真,千万不能马虎。

赵庆苦笑,不要学自己?自己在电视台十几年,也算兢兢业业,带出的徒弟不知道有多少。以前,每年年终表彰,赵庆哪回不是榜上有名?这回,老黄牛跑岔了一点,就被树成了反面典型,要头头们不停地提醒,不停地批评,不停地警示了。赵庆听着听着,忽然站起身来,说:“怎么不要学我了?我犯了什么罪了?”

赵庆在众人眼里,一直是个忠厚老实的男人,是死磙子压不出屁来的一个实干家,每天只晓得埋头苦干,即使受点委屈,也是忍一忍,就过去了。所以,没有人会想到,老实得像坨子的赵庆会憋红了脸,在部门会上公开站起来反驳。

“不就掉了个副市长的名字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值得上纲上线地大会小会拿我来说事吗?妈的,不就是小副市长,有鸡巴了不起!新闻不提他怎么啦?他又不是什么主角!妈的,今天在台上神气活现的,哪天说不定夹鸡巴滚蛋了。妈的,哪个不晓得这个副市长是个贪官!走到哪里贪到哪里!你们拍个鸡巴马屁!”

赵庆此言一出,不亚于在会议室丢下一枚炸弹。部门主任正说得振振有词,忽然被赵庆这么一轰炸,竟然忘了下面该说什么,一下子愣在那里。

还是坐在赵庆身边的王编辑反应快,急忙扯扯赵庆的衣角,给他丢眼色让他不要再胡说。没想到,赵庆不识好歹,愤愤地撇开王编辑的手,高声嚷道:“别扯我!妈的,老子这些年忍够了!都他妈柿子捡软的捏!哈哈,老子不怕!哈哈,我赵庆今天豁出去了,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马屁精的下场!”

话越说越离谱了!会看来是开不下去了。安静的会议室因为赵庆的突然反常,忽然变了气氛。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有的仍然奋不顾身地企图阻止赵庆胡说,而部门主任早被气得脸色发青了。

终于,部门主任发起火来,指着赵庆的鼻子骂道:“妈的,赵庆,你真他妈不识好歹!老子帮你在台长那里说了多少好话,你知道吗?要不是我求情,台里何止扣你一个月工资,只怕三个月都不止!老子看你家庭困难,才积极帮你。妈的,你反而在这里发飚!你飚什么飚!有本事,你别把人家副市长的名字弄掉了,有本事你不要把话给别人说!台里要处分你,台里也是不得已,上面给了压力!你以为我们愿意整你,是不是?妈的,我看你真是吃了猪油蒙了心,谁对你好都不知道了!你以为老子不倒霉?老子一样跟你听批评,一样被处分!你冤,我还不知道到哪里喊冤呢!”

赵庆被部门主任这样一骂,不作声了,但是脸色却非常难看。

过了不久,听说这个赵庆患上了精神分裂症,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他老婆跑到电视台来闹了好几次,说是电视台一群吃人饭不干人事的家伙把她老公给逼疯了,她要求赔偿。

何平见过赵庆,确实眼神痴呆,曾经非常文雅的一个男人,变得傻瓜一样,被老婆牵着手脚步迟钝地上医院看病。有时候,赵庆还会疯疯癫癫地跑到电视台大院来,也不找人说话,就在那些花花草草丛中,把那些花呀朵的摘下来,然后嘻嘻笑着去送给经过的每一个人。有一回,正碰到台长张又波,他也一样嘻嘻笑着把花往他怀里塞。

张又波瞪了半天眼睛,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悻悻地离开了。

那幕场景,据说很多人躲在楼上的窗户后看到了。

看到赵庆的情形,何平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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