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的激情:弗洛伊德传》 4(3)

布吕克从工作台后面绕过来站到了他的得意门生面前,语气温和地说:

“亲爱的期友,问题要比你能不能在这里担任助手复杂得多。在我们目前的社会结构下,研究纯科学只是有钱人的事。埃克斯纳和弗莱雪两家都是世代富翁,他们根本不需要工资。记得你对我说过,你父亲为了供你念完大学,受了那么多苦。现在家里是不是好一些了?”

“不,更困难了。我父亲上了年纪,我必须开始负担父母和几个妹妹的生活了。”

“既然这样,博士先生,你是不是应当另谋出路呢?即使我能够成功地对教育部施加压力,开始的五年你每月也只能挣四五十美元。到了中年你的收入也增加不了多少,除非埃克斯纳和弗莱雪两个人都死了,医学院任命你当所长,而不是到外面另请名人。”

西格蒙德眼前一团漆黑,仿佛乌鱼把墨汁喷进了他的眼睛。布吕克教授在维也纳大学已经待了三十三年,这么多年的阅历使他能够识别这种独特的痛苦。他十分敏锐地看出来了。

“不,我的同事,这不是反犹太主义!我们医学院的教职员中有不少犹太人。在学生的饮酒倶乐部里的确有人搞这一套,但是第一流的医学院是不可能建立在宗教偏见的污泥之上的。比罗特教授的无理攻击只是一个例外,对此我从心底感到遗憾。”

西格蒙德回想起比罗特的《日耳曼各大学中的医学科学》一书中攻击犹太学生质量不高的那一章,甚至没去专心听比平时更激动、更健谈的布吕克教授正在说的话……“我曾经是天主教奥地利最憎恨的三种人:新教徒、日耳曼血统、普鲁士人。但一年后,我当选为科学院院士,在他们历史上破天荒地让一个日耳曼血统的人当了医学院院长,后来又当了整个大学的校长。你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人,用不着对反犹太主义耿耿于怀。”

“谢谢你,所长先生。不过,我要是不能在这儿谋生,还能干什么呢?没有别的系我可以……”

布吕克摇了摇头,摘下贝雷帽,擦了擦眉梢上的汗。直到这时西格蒙德才意识到,他的恩师也一直在感情的重压下挣扎。布吕克走到窗口,把结实的背脊转向这个青年,凝望着窗外伯尔格街的一角:宽阔的街道从这里急转直下,一直伸到码头和运河边上。一个裹着头巾的农村妇女唱歌似的叫卖声飞进窗来:“我有薰衣草薰衣草,谁要薰衣草薰衣草?”布吕克转过身来时,好看的眼睛里重又露出安详的神情。

“我看你只能跟所有需要个人收入的年轻博士一样,去行医,去和病人打交道。”

“可我不想个人开业行医,从来没想过。我学医是为了当科学家。一个科学家应当有才能……”

布吕克回到椅子上;尽管房间里好像十分闷热,他却仍用苏格兰呢毯盖住了大腿。

“博士先生,如果你想结婚,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那位姑娘没有嫁妆吗?”

“我想是这样的。”

“那你就必须回到医院去接受更全面的医疗训练。你一定能成为一名既能干又有造诣的医生。你还年轻,还来得及调整。你到医院用不了四年就可以得到讲师职称,到那时你就可以挂牌行医了。维也纳需要优秀的医生。”

西格蒙德嘟哝着说:“谢谢您,所长先生。再见。”

“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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