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在感觉意象中的人(8)

《一只胳膊》同样是写人对感官福祉的贪恋和沉迷,说的是一个从未有过温暖而甜美的睡眠的老人,从一个姑娘那里借来了一只日本姑娘身上罕见的、西方美丽细长身材的姑娘所拥有的圆润的胳膊,如获至宝地抱回家中,和胳膊一起像情人一样卿卿我我地度过了一个沉醉的夜晚。这个晚上,这只会说话的美丽胳膊填充了“仿佛人世间没有一个人醒着似的”可怕的寂静,他终于能够像幼儿那样安稳地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就应该将胳膊退还姑娘了,可老人还“像紧紧抱住生命逐渐冷却下去的、令人可怜的爱儿似的,紧紧地搂住姑娘的一只胳膊。他的双唇衔着姑娘的手指。如果从姑娘那伸直了的指甲里侧和指尖之间滴落女人的眼泪……”这些即将丧失自己生命的人对美丽的青春肉体有着难以割舍的水蛭一样的贪婪和无法挽留的无奈。这个故事令人想起德国作家帕特里克·聚斯金德所写的《香水》,那个迷上少女身上特殊气味的男人,为了收集青春气味制造奇异的香水,残忍地将一个个妙龄女子杀害。他对美的追求达到了天诛地灭的程度。

感觉意象的营造,在文学作品中是一种艺术的成就,但在人无意识的内心,感觉意象的存留意味着一种精神痼疾。如果说,在《雪国》里,主人公的审美情趣还属于正常,甚至相当高尚的话,那么,在《睡美人》和《一只胳膊》中,主人公对美的情欲却已经是十分乖僻和变态了。如此执着痴迷地追逐只有少女身上才会具有的特殊之美,就已经将这种美变成心灵的污染物了。川端康成的空幻之花与波德莱尔的罪恶之花同样都是罂粟花,只是品种不同罢了。川端康成的致命之处在于,他悟透了世间一切事相的虚伪和人类行为的徒劳,却留下了少女身上一缕无法抓握的美艳;他知道这缕美艳无法把握,却将生命的真情实意全然倾注于其上,以生命的真意投入虚幻的境象。他描述的那些花是空幻的,但是他伸出去采颉那些花的手却十分结实。佛家说空是为了消除执迷不悟,川端康成说空却是为了更执迷的投入,真是佛魔一念间啊!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看透,以平常心平等地对待一切事物,这个人的生活或许还合乎中道。若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留下一点揪住不放的东西,那么,这一点东西就更是化解不开了,对它的执着也就更加疯魔了。同样致命的是,一方面,川端康成所发现的美乃是一种官能美、现象美。这种美总是依寄在相当稀缺的对象如少女身上,因而具有很大的排他性,对其的偏执会酿出许多苦恼和厌恶来;另一方面,由于这种美是对象性的,它总是在人自身之外,总是在远处,诱惑着人千山万水去追扑,成为一种悲苦的根源。川端康成未能发现蕴于每一个人内部的自在之美,他的意向未能从官能回到心灵上来。佛学的教养在他那里没有能够修成正果,反而成就了一种心魔,还让很多的人入迷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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