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贫的精神(7)

在半个世纪以前,科学家们还称“世界是事物的总和”;在后期马克思那里,“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在萨特这里,人是一系列行径、组织和一套关系的总和,是一种可以运算的东西,是一种自我意识的虚构和捏造。萨特是一个伟大的工匠,一个杰出的电脑工程师,但他缺少上帝的那口灵气。在他的文学中,人物像是插进了芯片的电玩,缺少人性的血脉,都是用智能而不是用心灵去生活的机器人。他们所选择的价值或本质都不过是一些观念而已。在他们身上,狂情和妄心的喧嚣淹没了生存本初的性灵。难怪海德格尔说他的哲学是“哲学的堕落”。萨特是在玩游戏,在投掷飞去来器,正如有人向他指出的:“你一只手送出去,另一只手又拿回来”;“你的这些价值不是认真的,因为都是你自己选择的”。萨特很值得同情和谅解,他最终也明白,人并不给世界或自身存在增加真正的本质,只是自我慰藉而已,这也许就是绝望的根源所在。他说:“对这种责难我只能说很可惜会弄成这样;但是既然我把上帝这个神排除掉,那就总要有个人来发明价值。我们只能实事求是。还有,说我们发明价值恰恰意味着没有先天的生活。生活在没有人去生活之前是没有内容的;它的价值恰恰就是你选择的那种意义。”(同上书,第29页),与许多西方哲人一样,萨特认为,不仅人本源的存在是枯空的,而且世界本身也是不具备意义和价值的,或者说它的价值为0。因此它的价值和意义仰仗于超越者的给予和施舍。过去,它仰仗于上帝的布施,上帝死后,它也只能仰仗于人的布施了。人制造货币发行于世界,赋予世界和自己以价值,来填充其意义的真空,以免堕入可怕的虚无主义的渊薮。至于这种货币是真是伪,是无法验证的,也是无关紧要的,因为生活的价值“恰恰就是你选择的那种意义”。尼采那里的意志,到萨特这里已简化为观念。

如果世界成为事物的总和,如果人成了意图的贯彻,世界和人便变成浅易可解、通俗易懂,一点神秘色彩都没有了。世界充满正午的阳光,很明白也很实在,像一堆石头,而人便是插在石头丛中的木棒,以这根木棒去撬动那一堆石头,就成了人生存的全部真实。石头和石头般的真理,是里尔克最恐惧的东西。

东方的先哲对此历来警惕,他们守护着人类灵性的圆明。他们当中,有很多人没有留下文字,甚至姓名。他们时刻保持着心灵无依无傍的自立,不让名色成为羁绊,不让实物占据其空间。庄周劝导,要事事而不事于事,物物而不物于物,无为而无所不为。佛陀则开示,要常住妙明不动周圆,能转物又不为物所转。大乘佛学更是要在践履处见功夫,做事而不造业。僧肇大师说得明白:“即万物之自虚,故物不能累其神明也。”(《肇论·不真空论》)世界比事物的总和要大得多,也比事物的总和要少得多;人比他的意图与行径的总和要大得多,也比意图和行径的总和要少得多。不要把世界描述成事物的加减,更不要把人做成一些意图与行径。那是消灭人的最残酷的办法。性命的失灵是人类最大的堕落和腐败,复原人类性灵的完整是一项迫切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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