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下山》 序言:人生可逃(1)

徐皓峰

民国留下许多“两个半”的典故,一人觉得自己在一领域高度够了,评点同代英才,爱说只有两个半人,两个半人懂军事、两个半人懂明史、两个半人懂庄子……

说这话的人很自豪,半个人很倒霉,被说成半懂不懂,不如不提。

民国之前,不好意思把人说成半个,会把自己评为古来第三人。司马迁评自己是孔子、吕不韦之后的史书第三人,传的是治天下之法。东汉人替董仲舒骄傲,元朝人替司马光骄傲,他俩都曾是第三人。

古来第三,便是当世第一,如此算术。

禅宗在六祖惠能之后,不立祖位,禅宗截止于六祖。六祖之后,各立山头,不再有当世第一人。胡适考证,其实惠能立了神会当七祖,但神会放弃了,胡适写得像是亲身经历,动了感情。

尊重弃权的王者,是古来的大众情感。《吕氏春秋》、《史记》写民族开端,是从一伙弃权者写起,延续到晚清,是一批“告老还乡”的人。民国初始,清室弃权、孙中山弃权,均获高誉。传统还在,古来的情感决定了眼前世事。

当年海外报纸社评,欧美国家变国体至少二十年战争,中国只要两年,因为中国有美德。海外华人都很骄傲,没料到转眼成了军阀混战。

从此国人以缺乏合作技巧著称,一谈就崩,崩了就是一场战事。

与政事成反比的是商业,民国商人们大规模合作,利润分配和权力划分都老练,完成度极高,与政客们“破罐破摔”的火爆劲相比,很难相信是同一国人。

华夏文明首先是大战频率低,一朝建立,轻易便两百年太平,黄宗羲还嫌太短,两百年的不算成功范例。此地的人怎么可能不善于合作?文明首先是合作,习惯了分权让利才好合作。

民国政客则一开会就闹场,唱衰一切。不破不立——谈崩了,就可以改变权力格局,有了争最高位的可能,将王、帝、总统当土匪头子来想象,想象最高位可获得最高利,不知最高位是最高仲裁权,为赢得公信力,要分权让利的。民国之初,政客多是政治外行,他们壮志凌云,便国破家亡。

民主法制是欧洲贵族与资本家妥协的结果,法制保障贵族资产不被彻底剥夺,民主保证资本家在议会里强过贵族,贵族威望高,英法大革命,农民都支持国王贵族,武装反抗资本家。

上一章

读书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