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来信(3)

你大伯始终没看我们一眼。我知道,在他心里,是多么瞧不起这种幼稚的把戏啊!

我们从青岛回到南京,南京吃紧,又躲到江阴乡下,乡下也不是避风港,从夜到明,都听到日军的炮声,于是又逃往岳阳,继之武汉。当武汉风雨飘摇,除你大伯就地登记为流亡学生,听从赈济委员会统一安排,别的家人又随你爷爷逃往当阳。敌军逼近,又逃往宜昌。宜昌有张自忠将军镇守,但他所率的两个团和特务营,陷入万余日军重围,在南瓜店长山一战中,张将军洞穿前胸,以身殉国,手下官兵全部阵亡,宜昌门户大开。接着逃吧!——事实上,没等到宜昌陷落,我们就逃了。

老天保佑,我们最终逃到了重庆。只是到重庆之前,在万县滞留了很长时间。

万县是长江边上的一座小城。你爷爷让我在那里继续我的学业。在青岛,我可是大名鼎鼎的墨信谊中学的学生,但在万县城里,竟找不到一所合适的学校。你爷爷怕我荒疏,将我安插到电报路小学,让我去跟那些清鼻涕们混日子。没混多久,日本飞机就寻来了,把万县城炸得稀巴烂(“稀巴烂”是川话,多年没说川话,真有些想它了),人死物伤,猫狗被弃,遍街游走,啼饿号饥……

我们一家幸免于难,又逃到距城9公里的董家岩。

当时,你爷爷已经失业,没有任何收入,你奶奶开了个小面摊,艰难度日。正是在这艰难时刻,你爷爷心血来潮,娶了二房。为不刺激你奶奶,你爷爷没让我把他的二房叫二妈,“叫二姨吧。”他说。但这于事无补。自从二房进门,你奶奶就去旁边租了房子,带着我,跟你爷爷分开过了。你爷爷左右为难,干脆带着二房,离开了万县。临行前,他找到我,说:

“我跟你二姨先到合川办点事,然后去重庆。你跟你妈随后就来,我会安排船来接你们的。”

你爷爷这一走,就杳无音讯,数月之后,他也没安排船来接我们。我在万县度日如年,一心想双臂一张就飞到重庆去。老实说,我并不是想去见你爷爷,而是想见她。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也应该逃到重庆了吧?我在逃亡途中给她写过很多信,但一个字的回音也没收到。当然收不到,她把信寄往哪里呢?到了万县,有了一个相对固定的地址,我又写信给她,依然收不到回音。我估计,她也跟别人一样,离开了青岛,踏上了前往重庆的逃亡路。虽时世艰难,但她父亲是工厂主、资本家,只要想活命,不至于想不到办法。

你奶奶见我魂不守舍的,以为我跟你爷爷一样,不再爱她了,但她依然将好不容易凑成的几块钱塞到我手里,把我送上了去重庆的客轮。“去找你哥哥,”你奶奶说,“一定要把你哥哥找到!”

我就这样狠心地走了,留下你奶奶一个人。直到1946年,才去把她接走,一同回了南京。

在重庆,我不仅找到了你大伯,还找到了你爷爷,也找到了她。

她的家人并没到重庆,她是一个人来的。

如果不是因为对我的爱情,她怎么可能一个人追到重庆!

然而……她已经不爱我了。

她爱上了你的大伯。

你大伯到重庆后,到处张贴寻人启事,她在寻人启事上看到我的名字,就找到你大伯栖身的文德茶馆去了。你大伯在文德茶馆做“考客”从全国各地涌来,栖身在茶馆里,复习功课备考中央大学、中央政治大学、复旦大学等内迁高校的流亡学生。。文德茶馆位于沙坪坝。当年的内迁高校,迁往重庆的几乎占去半数,而落户沙坪坝的,又占了重庆内迁高校的70%,沙坪坝因此成为学术林立的文化园区,也成为众多学子追逐和向往的地方。

读书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