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折 坚守岁月(3)

大明末年,对峙多年的大明帝国和北元汗廷都气数已尽,走到历史的尽头。1634年(清天聪八年),林丹汗病殁于青海,他的两个夫人和孩子率部东归于满清。而鄂尔多斯的最高长官——万户济农额璘臣也随之归顺了大清王朝。顺治六年,清廷派大员到了鄂尔多斯,一改过去北元王朝的百户、千户、万户长制,在蒙古地区实行新的旗盟制度,将鄂尔多斯分为6个旗。清钦大臣亲自来到成吉思汗八白宫所在地王爱召,召集鄂尔多斯王公贵族开会,宣诏大清皇帝清世祖福临赐予额璘臣鄂尔多斯左翼中旗(郡王旗)札萨克多罗郡王,世袭罔替。而6旗组成一盟,鄂尔多斯定名为伊克昭盟,额璘臣被任命为首任盟长,也保留了济农的名分,可是没有设盟长官衙,只是继续负责八白宫的管理事务,而行政和军事权利已经被褫夺了。

额璘臣封地在鄂尔多斯左翼中旗,他的一家离开王爱召所在的达拉特旗时,将成吉思汗的八白宫及苏勒德的祭祀之神,从黄河南岸迁到自己的封地,安放在了巴音昌霍格河畔的草地上。从此,这个地方被称为“伊金霍洛”(圣主的院落)。

长明灯在伊金霍洛点亮了。

历史的漠风掠过,成吉思汗八白宫前的长明灯经久不灭,从此它成为达尔扈特人心中一盏诚信之灯。

旺楚格是成陵专家,谙熟历史。长明灯如草原上的斜阳一样,红红的,落在他的明眸里,燃起了一团团烈焰,那是希望的烈焰。

在旺楚格娓娓道来之下,长明灯的点点滴滴汇成一条长河。我沿着这条灯河,穿越800年的历史时空,达尔扈特人南来北去、西行东归的场景一幕幕在我眼前回放。我突然想起了达尔扈特人的后裔那楚格、王卫东、巴雅尔给我讲述的他们祖先的前尘旧事——

也是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首任郡王旗王爷额璘臣跃身上马,最后瞥一眼王爱召。金色琉璃瓦的屋顶在太阳下熠熠发光,父王的骨骸白塔依稀可见。额璘臣挥鞭打马,往自己的封地鄂尔多斯左翼中旗绝尘而去,500户达尔扈特人骑着骏马,赶着黄车,紧随其后。

“都是一群忠良之后啊!忠诚可鉴日月星辰!”额璘臣蓦然回首,仰天长叹。大元帝国灰飞烟灭,大明王朝也吊死在燕京城的歪脖子树上,江山易主,改朝换代,唯一不改的是达尔扈特人的忠心耿耿。

汗颜啊!额璘臣觉得贵为成吉思汗黄金家族之后,对大汗的忠诚比达尔扈特人逊色多了。身后这群人出身缵缨之家,多是名将王公之后,可是一旦做了成吉思汗的八白宫的祭祀和守陵人,他们便要远离鼓角铮鸣,忘却繁华富贵,偏居草原一隅,山野一角,守护在八白宫前后,与英雄之魂相伴。然后生儿育女,然后沦为一户普通的牧民,淹没于芸芸众生之中。大汗病殁400年间,达尔扈特人守护和祭祀着成吉思汗的奉祀之神,守望在鄂尔多斯高原之上。其中一部分守护着全体蒙古人的总神祇,随蒙元帝国的政权重心移动,一会儿漠北,一会儿元上都,一会儿元大都,后来又远走阿尔泰山脉,游伊犁河谷。最后才一步一步走入阴山之南黄河河套,归根于当年大汗的钟情之地。

而此时,额璘臣虽然是大清王朝封赐的济农,但是鄂尔多斯大地上的军、政和生杀大权已经尽失。当年祖上鼎盛之时,鄂尔多斯地盘可谓大矣:南至黄河内套至明长城,西至阿拉格乌拉、阿拉坦特布什(今阿拉善右旗一带)以西,北至伊日盖城(今银川)以北的阿拉善山(贺兰山)及山后空阔无边的草原一直到额济纳河和黄河后套的整个牧场;而今他的家族虽被大清皇帝封赐世袭爵位,可是统治地盘已大大缩小——一个小小郡王旗爷的封地只是当年济农地盘的六分之一。那么他唯有与忠诚的达尔扈特人一起,守卫着大汗的八白宫,看草原上的日出日落,终老山野。

达尔扈特人的队伍沿着山脊逶迤而上,到了巴音昌霍格河畔。草原上的一轮红日,落在高高的山冈上,一片血色辉煌,额璘臣惊呼:“伊金霍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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