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的诗人——张晓风创作世界的四个向度(7)

华茂的辞章

中国是世界上古典语言学的三大发轫国之一(另两国是希腊和古印度)。据学者张智恭的考证,我国在先秦时期,语言学就已经萌芽,孔子教学设有语言科目,而《尔雅》、《释名》、《说文》则是初期语言学的主要内容。

今日大学中文系所开设的训诂学、声韵学,基本上是从古代语言学体系发展出来的,中文系将它列为必修课,学生们不经过这一关,就不能算真正认识中文,体悟不出中文这“非形态语言”、“以无法胜有法”的个中三昧,就写不出正确、通达、典雅而优美的中文。

过去有人不赞成这种偏重考据的课程设计,觉得这使学生们头痛的大学中的“小学”(训诂和声韵的统称),对文学创作的人可能造成伤害。对这,张晓风却有不同的体验:

文字训诂之学,如果你肯去了解它,其间自有不能不令人动容的中国美学,声韵学亦然。知识本身虽未必有感性,但那份枯索严肃亦如冬日,繁华落尽处自有无限生机。

(《你不能要求简单的答案》)

在张晓风的眼里,美学无所不在,在辞章在义理也在考据之中,那些从冰冷的符号堆里所冒出的诗意,培养出她对国学的历史意识和感情,成为她日后写作的精神屏障。

中文系对青青子衿们的另一个要求,是读书。老教授们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学问之道无他,读书而已。”这对张晓风来说是“正合我意”,因为她本来就是个书痴,她感觉校园生活和她青春心灵互动的最美好经验,就是阅读。那含英咀华的感觉,令她沉醉:“读论语,于我竟有不胜低回的感觉;读史书,页页行行都该标上惊叹号!”“坠身千尺楼,急览四壁书”,她喜欢自己这个句子,也许会有人把它联想成漫画式的戏谑,但她的体会,那是一个爱书人的横绝。

中文系所教授们所说的读书,并不是随个人好恶的乱读,而是有步骤、有方法、有范围、有系统、有效果的读。古人有所谓“书不读秦汉以下”的说法,那是太过绝对了,秦汉以后的经典要籍更是汗牛充栋,令人望书兴叹;狗咬刺猬,到底从哪里下嘴?于是教授们把一个学中文的学生应该读的书,开成书单,要他们通读,精读,读后还要写出具有个人创见的报告。据说当年朱自清在清华大学教书。假日,学生们想去北平看场电影,但佩弦先生站在交通车的车门口,要学生交了报告,才能上车!我不知道在张晓风念的东吴,有没有这样执著的老古板?总之,中文系学生经过这一翻折腾,折磨,好像个个开窍了。从张晓风的散文里可以知道,对于学术,她始终是肃然起敬的,对她来说,研究与创作同等重要。写作来自生活,也来自学问,学问虽然不等于生活,但却可以提高对生活的诠释力。一个作家,生活的感性和学问的理性最好能做到二者平衡。在这样的理念下,张晓风圆满完成了大学教育的丰富之旅,她的治学方法、修辞训练乃至整个文学人格的形成,都是在大学里完成的。中文系科班教育不但使她与中文结下不解之缘,并且成为一个以发扬中文、捍卫中文为职志的人。

台湾地区和美国“断交”时,张晓风为学生们上《诗经》课,她说:

我告诉那些孩子们有一种东西比权力更强,比疆土更强,那是文化——只要国文尚在,我们仍有安身立命之所。……

(《念你们的名字》)

为呼吁教育部门辟建一处“合乎美育原则,像中国旧式书斋”的国文教室,她把她美丽的梦话说给官员和办学的人听:

教室里,沿着墙,有排矮柜,柜子上,不妨放些下课时可以把玩的东西,一副竹子的搁臂,凉凉的,上面刻着诗。一个仿制的古瓮,上面刻着元曲,让人惊讶古代平民喝酒之际也不忘诗趣。……音乐有教室……理化有教室……“国父思想”和“军训”有教室……国文也需要一间讲坛,那是因为我有整个中国想放在里面啊!

(《我有一个梦》)

用“华茂”二字来形容张晓风文字之美最为贴切。中国正统的文字训练,以及她虔诚向教(她是基督徒)后,从《新旧约》研读开始展开的对整个国际文学艺术技巧之吸纳,更加强了她语言文字的表达力。那是一种全新的风貌,如果用纵的继承和横的移植来解释,这种风貌可以用“既熟悉又新鲜”来形容,熟悉来自中国文学精神的纵的继承,新鲜是世界文学和现代生活交互影响后的横的移植。张晓风的学思历程,使我想起诗人余光中的一句话:“自传统出发走向现代,复又深入传统”。

如果我们把“文学”和“文章”区隔开来分析,张晓风是文学家,也是文章家。这话听起来有点费解,如果一个作家不是文章家,怎么能够成为文学家呢?当然大部分的文学家,都必然同时也是个文章家,这本来是不成为问题的,但是文坛上,偏偏却有一些不是文章家的文学家。如果我们把文学说成内容,文章说成形式。有些作家从内容来考察是第一流的,但是他所使用的语言形式,却是存有争议的。多半的情形是作者为了刻意创新,实验性过强,走了险怪晦涩的偏锋,这种表达方式,只能说是他个人的特殊风格,为了他的“文学”,大家只好容忍,但却无法邀得大众的共鸣。这种例子不少。而既是文学家又是文章家的作者,采取的是一种正统的修辞章法,其作品不但可以做文学的欣赏,也有文化上的意义,语言学上的意义。这一种有教养的、血统纯正的、信得过的中文,更成为初学者临摹学习的范本,其中的一些精彩语汇和句型,有时还可以通过社会大众的约定俗成,广为流传,产生提高民族语言的功效。张晓风的文章,应属此一层级。

读书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