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造化为师(2)

出身农家的齐白石一辈子都保持着农民的本色,齐氏弟子,和齐白石交往四十余年的张次溪说早年齐白石在家乡的时候,一年四季吃的瓜果蔬菜,几乎都是自己种的,很少花钱去买。后来定居北京,功成名就,他还照样自己种菜栽瓜,耕耘不辍,尝有《种瓜忆星塘老屋》诗云:“青天用意发春风,吹白人头顷刻工,瓜土桑阴俱似旧,无人唤我作儿童。”

齐白石的人生是一种原汁原味的人生,没有任何添加剂在里面。据齐白石的长孙齐佛来回忆,有一次吃饭时,齐白石给他讲了一个笑话:“我喜欢吃淡菜,你妈妈做的菜,我总感觉咸了。有一天,你祖母亲自为我煮芋头,故意一点盐也不放。吃完饭后,你祖母问我,今天的菜不咸吧?我说,这才咸淡合适。你祖母笑着说,其实一点盐也没有放。”细水长流,这种平淡归真的生活态度也是齐白石长寿的重要原因。

齐白石一生除了“俭”之外,“勤”字也一以贯之。张次溪说,齐白石无论冬夏,天刚放亮即起床,从早到晚不是默坐沉思,就是伏案挥毫,除了遭遇大病或者父母亡故这样的大丧外,从来不曾停过笔。平常日子,偶尔心情不好停笔一两天,过后总要补画,他题画时曾写:“昨日大风,未尝作画,今日作此补足之。不叫一日闲过也。”他的画上,有的题着“白石夜灯”四字,就是在晚上灯光之下画的。到了晚年,目力衰退,往往戴着两副眼镜,但他照样作画,死而后已。

齐白石既享高寿,又如此勤奋,因此他几乎也就成了同时的中国画家中最为高产的画家,其一生所创作之画数以万计。令人惊讶的是,如此数量繁多的画作,没有任何两幅是完全重复的,你总会找到不一样的东西,总会有新的东西。这就是因为齐白石以造化为师,其源头千变万化,汩汩不绝。

齐白石在谈到自己的艺术成就时,说:“我的诗第一,印第二,字第三,画第四。”老实说,可能没有几个人会同意他的这句话。1899年10月18日,齐白石拜湘中大名士王闿运为师,并献上自己作的诗文请老师看。这一天王闿运在日记中写道:“齐璜拜门,以文诗为贽。文尚成章,诗则似薛蟠体。”

对此,胡适后来为齐白石抱不平,说王闿运是“老古董”,看不懂齐白石的诗。其实齐白石的“薛蟠体”也正是他的本色,他的诗虽然技巧上不够雕琢,但是完全我口写我心,是一种纯天然的诗。白石之诗天真烂漫,平易质朴,毫无搔首弄姿,别有一番风味,且看:“听得敲门便快开,纵非担水即煤来。九年胜念阿弥陀,未入青山活砍柴。”(《应门》)“当真苦事要儿为,日日提萝阿母催;学得人间夫婿步,出如茧足返如飞。”(《题小儿放学图》)“乱涂几丛树,远望得神理。漫道无人知,老夫且自喜。”(《题山水》)不过话又说回来,若无白石之画,恐怕至今也无人知道白石之诗。

齐白石七十多岁的时候,突然对人说:我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不会画画。人们以为他虚怀若谷,纷纷赞扬他。其实,齐白石是超级自信的,他四十岁就敢把自己跟八大山人相提并论,说:“白石与雪个同肝胆,不学而似,此天地鬼神能洞鉴者,后世有聪明人必谓白石非妄语。”

齐白石所谓“不会画”恰恰是绘画的最高阶段,七十岁以后,也就是“衰年变法”成功十年以后,齐白石在画界已经无人不知,白石之画在市场上成为抢手货,他无需再为他人而画,而越来越为自己而画,从心所欲,画我合一。齐白石变法十年后,已经开始从“有法”走向“无法”,所谓我就是法,我就是画,是耶非耶,庄周梦蝶。

所以白石的“会画”他人或者有希望企及,白石的“不会画”则令人望尘莫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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