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小孩”齐白石(2)

孔子说自己七十岁的境界是“从心所欲,不逾矩”,所谓“不逾矩”并非墨守成规,而是以前我顺从规矩,现在让规矩来顺从我,我就是规矩,规矩就是我,顺心而为,自然而行。晚年的齐白石很少有东西能束缚他,包括身体与精神,他常常穿着宽大的衣服,大得小儿女们可以到他衫下去捉迷藏。到了夏天,他喜欢光着胳膊,系上很厚很宽的腰带,光着脚丫在屋里走,他从来没想过要营造一个德高望重、气度威严的形象。

据与白石老人有过多年交往的黄苗子回忆,20世纪50年代初有人宴请齐白石及徐悲鸿、艾青、吴祖光夫妇及黄苗子夫妇,饭后大家兴致很高,有的高歌一曲,有的说一段笑话。徐悲鸿坐在老人身边,缠着老人为大家唱个歌。已经年近九旬的老人欣然应命,开口唱道:“一个姑娘七十七,再过四年八十一,手拉弦子咕噜咕噜的响,樱桃小口吹横笛……”一边唱,还一边表演,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白石老人很喜欢跟熟悉的朋友开玩笑。黄苗子有一次同夫人郁风去拜访老人,郁风乘他聚精会神作画时拿出炭条为他作了一幅画像。白石老人很喜欢这幅画,但他知道郁风无意把这幅画送给他,就主动拿毛笔在画上题字:“郁风女士艺精,为白石画像甚似,然非白石所有。”

对此,黄苗子评价说:“他晚年不多说话,幽默感常表现在题记中。”的确,晚年齐白石画中题记那种老顽童般的幽默精神容易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譬如“老眼昏花看作鸡,等到天明汝不啼。”(题《鸡冠花》)“网干酒罢,洗脚上床,休管他门外有斜阳。”(题《山水》)“乌纱白扇俨然官,不倒原来泥半团。将汝忽然来打破,通身何处有心肝。”(题《不倒翁》)“能供儿戏此翁乖,打倒休扶快起来。头上齐眉纱帽黑,虽无肝胆有官阶。”(又题《不倒翁》)“越咬越香,劝君勿忘。”(题《白菜》)“人笑我,我也笑人。”(题《葫芦》)同样的还有“人骂我,我也骂人”,都令人忍俊不禁,难以忘怀。

齐白石的幽默感也常来自对童年的追忆:“余五六岁时,戏于老屋星塘岸,水浅见大虾不可得,以粗麻线系棉絮为饵之,虾足钳饵,线起虾出水,犹忘其开钳,较之钓鱼,更可乐也。儿时乐事老堪夸,衰老耻知煤米价。怜君著述钓鱼趣,何苦阿芝絮钓虾。”这段话出现在《为于非闇画钓鱼图》中,画完这幅画后,老人想起童年的趣事,不能自已,竟一口气写下这么长的一段题记。

真正的幽默者往往自己被自己逗乐,在一幅鼠图中,齐白石画了一只老鼠咬着另一只老鼠的尾巴这个造型,忍不住写下了“寄萍老人八十五岁时新造样也,可一笑”这样的题记,我们可以想象他一边画一边偷着笑的情景。

1937年,齐白石找人算命,算命先生说这一年他流年不利,有大灾难,若想回避,可用瞒天过海法把七十五岁改为七十七岁。这本是术士哄骗人的,但齐白石深信不疑,此后他的年纪都加了两岁。不过尽管齐白石嘴里的年纪比实际的年纪还大,他心里可未必这么想的,1947年,八十七岁的齐白石在所作的一幅《枫叶秋蝉》里面题记道:“霜叶丹红花不如八十七岁白石。”虽然已经是如许高龄,白石却要与风华正茂的红叶争胜,这份童心真令人莞尔。

在北京跨车胡同的家中,齐白石雇用了一个清朝的太监当自己的门房,名唤老尹。齐家的门前来拜访的各色人物络绎不绝,不过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受到老头子的待见。齐白石不会像阮籍那样做青白眼,但他也有一个绝招,老尹是他的前哨,把来人是谁先告诉他,喜欢的人来了他会高兴地出来欢迎,跟你特别亲;而如果这人是他不喜欢的人,他就会装睡觉,等老尹把这人已经走了的消息告诉他,他又要手舞足蹈了。齐白石的关门弟子许麟庐和他夫人王令文经常去老人的家里,对老头子这一套深为了解,王令文感叹道:“老头跟小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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