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竹引 9

我先想玩做菜菜给阿咪嗲吃的,可是找遍了龙眼树和屋檐下,都没有它的影子,我就决定今天玩阿公给人看病的。我先把阿婆给我的几个胖维他空瓶子找出来,有的装满水,有的装满蚁公洞洞旁边的黄泥粒,盖子盖好,把它们放在我的小提盒里,然后沿着阿公的房子外头走一圈,这是阿公骑欧都拜欧都拜,台湾方言,指机车、摩托车。到三义去。经过大厅门口时,阿婆从药局的小圆洞洞窗口对我喊:“这个鬼毛头,如何不去睡目,日头会晒死人知否!”

走到西边院墙,大狗莎莎是我的第一个病人。莎莎正趴在它的水泥房子外头晒太阳,看到我来,尾巴直一扇一扇地打着地,弄得黄沙扑得我睁不开眼。

“莎莎起来。”莎莎是只狼狗,一坐起来就差不多跟我一般高了。

“莎莎,哪里不畅快?”莎莎歪着头看我,红舌头掉得老长在喘着气,我从小提盒里拿出一块阿珍做衣服时画线用的圆画饼做听诊器,在莎莎胸前听了老半天。

“没抱什么病啦。饭要多多地吃知否?莫硬吃零嘴知否?这下给你注射一针,不会痛,莫惊。”  

我从小提盒里拿了阿珍剥笋子折下的笋尖当针,打开胖维他瓶子,吸呀吸,再拿块湿棉花涂莎莎的粗膀子,涂涂差不多了,把针向上喷一下,“莎莎乖,莫惊噢。”针还没打完,莎莎就猛舔我的手,湿湿凉凉的鼻头还硬往我的手心拱,痒得我正笑个没完,它大大的脑袋又一撞把我撞倒在地下,热热的大舌头直呵到我的脖子上来了,我真是怕痒极了,就把莎莎也拉倒在地上。莎莎乖乖地躺着,我抱着莎莎的脖子,也跟它躺着。

莎莎的毛也有腥燥燥的太阳味,厚厚的颈毛刺得我好痒,围墙外头一大排尤加利树哗啦啦地扇着,蝉儿们又哗的一声喧起来了,我也想变成一只小蝉……莎莎好像在打呼了,我闭起眼睛,太阳把我晒得暖暖昏昏的,整个地都晃呀晃呀的,我把脸偎在莎莎厚厚的毛毛上,我要变成一只小蝉,蹲在树梢上唱歌,路边一朵小黄花,没人栽呀没人采,自己会长大……小姊姊。妈咪。寒子……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我是在阿婆软软香香的怀里。

“野鬼仔,还知道起来啊!”我全身都是灰脏脏的,可是一翻身,又钻进阿婆的臂弯里了。阿婆替我拍着扇子,先哼哼唧唧地唱了几首日本歌,再摇着腿哄我,告诉我,我没有爸爸妈妈的,我是从那高高大山里的一块石头爆出来的小人儿。我也不担心,只管瞌睡懵懂地听着。厨房灶里烧木柴的火噼里啪啦地响,麻雀们在黄昏的槟榔树上聒噪着叫,我听到阿公牵着莎莎走过花园里小碎石子路的声音,我从阿婆怀里仰起脸来对她说:“莎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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