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国破山河在(8)

为了缓和气氛,菊香贞子小姐拿出一套新和服,请蔺佩瑶试穿一下,说如果喜欢的话就送给她。但蔺佩瑶穿了一下,说不习惯,但她很高兴接受这个礼物。巧的是她也带了一件蜀绣旗袍,作为送给菊香贞子的礼物,菊香贞子试穿之后,就不愿脱下来了,说就像是为我量身制作的一样。我衣橱里也有中国的旗袍,但蔺太太送的这一件,我太喜欢了。

菊香贞子坦率地告诉蔺佩瑶,她想写一本关于中国战争受害者的书,希望能得到蔺佩瑶的帮助,因为经过这几天的交流接触,她认为,一个中国女性在战争年代的一生,包括她的爱情,足以反映出战争给人类带来的悲剧。既然现在双方在战争反思上还谈不到一起,她就换了个自己关心的话题:

“蔺太太,你的身世总是让我着迷。”

蔺佩瑶说:“我的身世有时也让我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一类人。人一生吧,活得越长,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不像年轻时候,凭着青春的冲动,有明确的目标理想。我要是个男孩子的话,年轻时就来日本留学了,我的两个哥哥都曾在日本留过学。我的家庭是那种典型的中国传统家族,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我的父亲就是家族里的‘天皇’,既宠我又要决定我的一切,从穿衣吃饭到我的婚姻。”

“我们东方的民族,都有大大小小的‘天皇’呢。只不过有的‘天皇’发动了战争,有的‘天皇’改变了儿女的爱情。”菊香贞子浅浅一笑,跪着为坐在对面的蔺佩瑶续上一点茶。

“中国的家族式‘天皇’我深有体会,日本的倒不知道了。或许你们欧化得早,要好一些?”蔺佩瑶隐约感觉到,菊香贞子小姐不会是出身于一般的日本家庭,她一个人住一大栋房子,有两个儿子,却都不跟她住在一起;至于她的丈夫,这似乎是一个忌讳的话题。这些天她参与原告团的声援活动时,有一个秃顶的男士像个护花使者一样总是跟随她左右,斋藤博士和梅泽律师都对她尊敬有加。似乎她是日本方面声援重庆大轰炸受害者对日索赔的一个隐形推动者。蔺佩瑶两次看见斋藤博士恭敬地就某个问题征询她的意见。还听说她家族里的一个长辈,目前还是日本国会的议员。

菊香贞子小姐泯了一口茶,“像我这样的家庭,是家族利益和政治联姻。前辈们得到利益,后生晚辈来偿还利息。”

“噢,和我的经历大同小异吧。”

“这世上的许多婚姻,其实都是权贵化和物质化的。在男人们掌控的权力和财富面前,女人们总是柔弱的。”又说:“因为我们女人,还是好虚荣的。”

“你说得太对了。虚荣让一个女人有短暂的满足,却要她用一生去偿还。”蔺佩瑶抚掌赞叹道。

“我的爷爷是战后第一次吉田茂内阁的法务大臣。我还是一个小女孩时,就知道我的婚姻将和家族政治有关。蔺太太呢?”。虽然菊香贞子小姐对邓子儒的印象非常好,但她见到蔺佩瑶后,内心里也不免闪过一丝惋惜:仅从外貌上看,他们不般配。

一只小鸟降落在庭院的沙地上,又跳到假山上,轻啜两口水,再跳到梅树枝上打理了一下羽毛,然后才振翅飞走了。蔺佩瑶的目光一直追逐着它,小鸟飞出了视线,她才不得不把收回目光,发现菊香贞子小姐正用温婉的眼光等待她的回答。

“我的婚姻和战争有关。”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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