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要清醒,要有一只不太糊涂的耳朵(1)

真正的先锋是勇气,是对艺术和思想信念的坚持。

傅小平:19卷长篇小说年编、20卷散文随笔年编及7卷本中短篇小说年编的相继出版,读者大致可以借此触摸到你立体而生动的精神形象。透过这些有着很大体量的作品,我的一个强烈感受是,你是一位有着坚定价值观,有一贯的精神追求,且对此有充分阐释的作家。也正因如此,当我试图从中找到一个入口,经由你关于文学、人生的既有思考再往里掘进时,我感觉这是一次精神的历练和挑战。在你看来,某种恒定的价值观对于一个作家或写作者而言,有何特殊的重要性?你是否经历过思想危机,或怀疑过自己一贯持守的价值和信念?

张炜:随着时间的延续、探求的深入,以及面临诸多问题的迫近和变化,一个人常常会陷入新的矛盾和怀疑当中。不过有些基本的东西可能是不变的,比如对真理的热爱,对诗与思的执着。这些不应当改变,而且探求之路上的许多痛苦和矛盾,也会由此而来。如果一个人总是随着世风和潮流去改变自己,不失时机地跟随和迁就,那就有可能成为另一种人生,大约也不会有什么“思想危机”吧。

傅小平:无论是你的写作,还是你的阅读,都体现出你坚定鲜明的立场和独立的价值判断。比如对于托尔斯泰,我注意到你经常提到他的《复活》。相比而言,他的《战争与和平》和《安娜·卡列尼娜》最为眼下一些作家和读者推崇。至于《复活》,那基本上是“遗憾之作”了。事实上,尽管这部小说里有一些为写作者“力戒”的说教,但托尔斯泰天才的笔力使得这种说教融入卓绝的叙述之中,反而形成了独创的风格。悖谬的是,这种堪称典范的社会小说模式,在托尔斯泰之后成为潮流,但大多是失败的,这反过来影响了人们对《复活》的评价。

张炜:有些写作者是比较单纯的小说家,有的是比较复杂的作家。现在人们多少将“作家”等同于“小说家”了。托尔斯泰显然不是单纯的小说家,而是一个很复杂的作家。他是一个综合的人物,是小说大匠,是宗教家、思想家、教育家,一个卓越的人物。仅仅从阅读消遣的角度去看他的作品,既获取不了最大的快感,也不会理解他的文字。他的小说之所以伟大,就是因为这种巨大的综合体现在其中。单纯的小说家对于我们这个世界虽然不能说无足轻重,但价值和品级相比之下就低得多了。总之,伟大的作家手中才会产生伟大的小说,而单纯的小说家可能会困难一些。所以说只有托尔斯泰这一类伟大的人物,才能写出那一系列巨著,包括《复活》。在思想和艺术的小时代,以及消费时代、物质时代,要理解《复活》比较难吧。

傅小平:何以会理解比较难?能否展开谈谈?

张炜:思想和艺术的小时代是由读者和作者共同构筑的。读者将在一切读物中寻找实用品或娱乐品,而作者也将在这个层面上最大地满足他们。这就形成了一个循环。《复活》是那些独立自为的思想家和艺术家的精神投影,他们这一类人不会加入低一等的精神循环,因为对他们来说,仅有的一生太宝贵了,而他们这一生要解决的问题又太多太大。他们只会在更高的意义上进行思想活动,比如终极真理的探究和宗教神学,即人们常常引用的康德那句“天上的星空和我们心中的道德律”。物质欲望时代的精神状况通常会平庸得多,它与《复活》所探究的世界相距十万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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